一只野生雪豹，首次闖入“雪豹之都”后

“這跟我們以前遇到的突發事件都不一樣。”再次談起一個多月前的“雪豹進城”事件，青海西寧市應急管理局應急救援科負責人馬玉英說。 今年2月24日，一只雪豹突然出現在西寧城區，這是這座城市從未遇到過的突發事件：一方面，雪豹可能傷人，引發市民恐慌；另一方面，雪豹是國家一級保護動物，要盡量保護其不受傷害。馬玉英說，以前未處置過雪豹進城，因此西寧市、區兩級黨委政府高度重視，要確保萬無一失。

面對雪豹入城，一場涉及多部門的應急處置立即展開——西寧市城北區政府，市公安局、應急局、林草局，青海省野生動物救護繁育中心等多個部門緊急前往處置，現場成立臨時指揮部。交警對事發區域進行交通管制，特巡警爬上附近制高點，城管隊員搜索雪豹藏匿點，應急局動用4臺熱成像無人機，救護中心工作人員分組搜尋……“各部門人員加起來有一兩百人。”

▲雪豹在鐵路邊樹林中被發現

經過地毯式搜索，這只雪豹當天被捕獲，隨后被送到青海省野生動物救護繁育中心。經多日檢查護理，它已被放歸至祁連山地區。

雪豹雖已被平安放歸，但對西寧來說，也提示著迫在眉睫的應急機制的“未雨綢繆”——近日，在西寧市應急管理局里，一份長達20多頁的《野生動物突發事件應急處置預案》正在編制，目前已完成第一輪意見征集。

“我們必須考慮再遇野生動物闖入城區的可能性。”馬玉英告訴紅星新聞記者，雪豹進城的成功處置是一個樣本，編制專門的應急預案，目的就是為了提升同類突發事件的預防和處置能力。

01 沒人知道它是什么時候進城的

沒人知道這只雪豹是什么時候進城的。西寧市相關部門事后查勘，只能判定它從北山下來，穿過北禪路、南輔路和綠島公園，到了京藏高速與寧貴高速交匯的高架橋下后，再沿著一段鐵軌往前走……

▲發現雪豹的西寧市城北區

高架橋下，正好立著一塊廣告牌，寫著“雪豹之都歡迎您”，但它的棲息地應該在山上，可能因覓食等原因下山而誤入城市。但對這座城市來說，它的闖入意味著一場未知的安全風險。

2月24日早上8點30分左右，這只雪豹在湟水河建材市場一個物流公司的倉庫被人發現，距北山山腳直線距離超過500米。監控視頻顯示，物流公司員工李建平剛來上班，他走過外面的貨物存放區推門走進辦公室，一只雪豹突然從辦公桌下躥出來……

▲工作人員在倉庫“偶遇”雪豹

雪豹被稱為“雪山之王”，是國家一級保護野生動物，常年生活在高海拔的雪線附近。據國家林草局網站，目前全球雪豹數量約7000只，我國雪豹數量為4500只，分布在新疆、西藏、青海、甘肅等8個省份。

早在2021年，青海省兩市六州便發現過野生雪豹。也因此，作為青海省會，西寧市于2024年依托全國唯一的雪豹繁育研究基地打造12只網紅雪豹，推出“雪豹之都”城市品牌。

但真正的野生雪豹突然來到“雪豹之都”，還是讓人猝不及防。

接到報警時，西寧市公安局指揮中心指揮長蔡文娟不敢確信：“也許是一只野貓？猞猁？”她讓接線員打開錄音，又仔細聽了一遍報警人的描述，才趕緊向上級匯報。

當天，青海省野生動物救護繁育中心收容救護部部長何順福剛上班，先接到12345的電話，第一反應也是群眾是不是看錯了。但他剛掛了電話，西寧市公安局、應急管理局的電話也緊跟著打來。

趕往現場的民警首先查看了監控視頻，雪豹早上7點過出現在物流公司倉庫外，8點30分與李建平撞見后又奪門而出，迅速跑過旁邊的停車場，消失在鐵路邊的一片樹林里……

02“陣仗很大”，起碼100多人來搜尋

湟水河建材市場占地8萬多平方米，商鋪和倉庫密集。建材市場前面是繁忙的街區，側邊是建筑工地、廢棄廠房、小學、鐵路、公路等復雜環境。

“所幸年后市場還沒有營業，周圍人流量不大。”湟水河建材市場副總經理馬海林當天值班，他接到電話趕到現場，只能站在警戒線以外。他稱，“陣仗很大”，起碼100多人趕來搜尋。

“各部門人員加起來確實有一兩百人。”馬玉英告訴紅星新聞記者，接到警情后，應急預案隨之啟動。西寧市城北區政府、市公安局、市應急局、市林草局、青海省野生動物救護繁育中心等單位緊急派人前往處置，市、區兩級政府主要領導也第一時間趕到現場。

現場成立了臨時指揮部，市政府主要領導擔任總指揮。交警對事發區域進行交通管制，特巡警爬上附近制高點，城管隊員挨著尋找雪豹可能的藏匿點，應急局動用了4臺熱成像無人機，救護中心工作人員分組搜尋，附近各類監控視頻也派人逐一調看……

后方的西寧市公安局指揮中心，蔡文娟緊盯大屏，現場特巡警、交警、派出所民輔警、森林公安的搜尋進展實時傳回。蔡文娟需隨時準備向領導匯報，以便根據形勢調整部署。

“這跟我們以前遇到的突發事件都不一樣。”馬玉英說，“雪豹進城”以前沒有處置過，缺乏經驗，因此市、區兩級黨委政府高度重視，部門聯動、部署周密、反應迅速，要確保萬無一失。

一個多小時的地毯式搜尋后，無人機在鐵路邊的林地里找到了雪豹。青海省野生動物救護繁育中心接管了抓捕行動，其他搜尋人員撤出，做好外圍警戒隔離。何順福說，雪豹生性膽小、機警，人多了可能導致雪豹應激反應傷人，也可能對它造成傷害。

這只雪豹看起來已經有些疲憊，沒有奮力奔逃，但對人依然保持警覺。

▲雪豹在這片樹林中被捕獲

何順福和同事帶著麻醉設備緩慢靠近，雪豹先往西走，他們往西跟著，在祁連路與朝陽路交匯處，雪豹又折返往東走，他們又往東跟著。來回走了一個多小時，11點50分，雪豹在鐵路圍欄邊停下來，救護人員瞅準機會吹出麻醉針射中了它。

03 如何放歸一只雪豹？

后來，這只雪豹被送到青海省野生動物救護繁育中心，經過多日細心檢查和護理，確認滿足放歸條件。按照《青海省陸生野生動物收容救護管理辦法》規定，3月2日上午，在青海省林草局指導下，它已放歸至祁連山地區。

▲被救護的雪豹“凌雨”

按照救護中心的傳統，這只雪豹也有了自己的名字“凌雨”。同時，救護中心對其面部做了識別，如果以后被紅外相機拍到能被認出來。以“凌”為姓為被救護雪豹命名，始于齊新章。他曾擔任西寧市野生動物園副園長，也是一名有著百萬粉絲的科普博主。

資料顯示，西寧野生動物園是全球唯一飼養展出荒漠貓、普氏原羚和藏狐的動物園，擁有全國唯一的雪豹、兔猻和高山兀鷲人工繁育種群。雪豹、兔猻、荒漠貓……這些動物也讓該動物園長火出圈。

2017年至今，青海省野生動物救護繁育中心已救護10多只雪豹。齊新章曾專門撰文寫過《如何放歸一只雪豹》，講述了一只雪豹從救護到放歸的全過程。

齊新章介紹，在救護雪豹的標準流程里，除了依據《野生動物收容救護管理辦法》《青海省陸生野生動物收容救護管理辦法》等指導性政策法規，青海省野生動物救護繁育中心還專門出臺青海省雪豹化學保定的地方標準，也是國內第一個雪豹麻醉的標準。該中心還建立有雪豹生理生化數據庫，檢查結果只需與數據庫對比就知道指標是否正常。

“讓它們有名有姓，聽起來更平等，更被尊重。”齊新章說，人類的救護能幫助受傷、生病或遇險的雪豹邁過生命的坎，再取一個名字也是一個美好祝福。

04 必須考慮野生動物再闖城區的可能性

事實上，雪豹出現在城市，在青海已不是第一次。2021年6月，雪豹凌至闖進海西州天峻縣縣城，被救護后發現患有睪丸腫瘤；2022年11月，有人看到雪豹出現在玉樹市城區……

但何順福認為，雪豹“凌雨”的救護跟以往完全不同，以前遇到的雪豹多為老弱、患病或受傷個體，很多時候用不上麻醉設備。這次救護后，他準備了專用車輛，車里常備麻醉物資，“再遇這種突發情況，可以直接出發。”

西寧緊依湟水河，四周都是大山。作為全球雪豹密度最高的省會城市，境內監測雪豹個體超百只，其中大通北川河源區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有57只野生雪豹，種群密度達3.35只/100平方公里，遠超全國平均水平。

西寧周邊生態環境的改善，也為雪豹誤入城區提供了客觀條件。西寧南北山綠化工程歷時30余年，森林覆蓋率從7.2%增長到79%，南北兩山與大通、互助北山等祁連山余脈的森林帶逐漸連成一片，為野生動物擴散提供了生態廊道。

“我們必須要考慮再遇野生動物闖入城區的可能性，下次也許是雪豹，或者是熊、鹿、毒蛇……”馬玉英告訴紅星新聞記者，在此次應急處置后，相關單位經過復盤和總結，編制西寧市野生動物突發事件應急處置預案，目的是下一次可以處置得更科學、更有序。

目前，這份20多頁的應急處置預案已形成征求意見稿，有待第二輪專家評審。預案明確了不同野生動物的分級處置和各部門的聯動機制、相應流程，同時強調了預防與預警措施。

齊新章也認為，隨著生態建設持續推進和人類經濟社會活動的發展，人與野生動物的邊界正在不斷拉近，做好應急處置準備是我們需要做的事。

紅星新聞記者 楊靈 攝影報道 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編輯張尋

審核 馮玲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