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也有自己的人生

張雪母子

張雪一戰成名后，一直傳聞他從小是個孤兒，和奶奶相依為命，現在，他更多的身世秘密浮出水面：原來他并非父母雙亡，只是小時候他們就離異了，他媽媽何瓊居然還是個作家。

何瓊寫了一篇，很多人都被打動了，但也不乏有人批評指責這位母親當年離婚后扔下孩子，在他的成長中缺乏陪伴。

全文通篇都在講媽媽理解和支持張雪的夢想，2016年甚至將廈門的一套房子抵押了55萬，為兒子的夢賭上家當，并特意標注“不用還”；然而，還是有人尖刻地說：“ 文字的華麗永遠改變不了漏雨茅草屋的事實。”甚至有人諷刺她當年消失，現在兒子成功了卻回來蹭流量了，是個“精致利己主義者”。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批評者有的自己就身為人母，有一位就毫不留情地說，張雪從小孤苦，“請問那時的媽媽在哪？我也是兩個孩子的媽媽，無論多難都沒想過拋下孩子奔自己的前程。”

反過來也可見，在這些人眼里，盡力支持孩子追逐夢想還算不上是“好媽媽”，只有始終陪伴孩子、恪盡母職，才是“好媽媽”。按照這一標準，何瓊當年離婚去追尋自己的人生理想，就已經注定了她是個不合格的母親，后續再怎么樣都無法彌補了。

這樣的聲音，何瓊肯定不是頭一回聽到，所以她才說： “我沒辦法既留在村里天天守著他，又飛出去給他找更大的世界。我選了后者，就得認賬。”

張雪母子在重慶家中

何瓊確實不是傳統意義上那種為家庭犧牲付出的“賢妻良母”，甚至可以說，她是相當“不安分”的。

她16歲就結婚了，生下一女。18歲第二次結婚，次年生下張雪，在他差不多4歲時離婚。把孩子留在湖南漣源縣老家后，何瓊遠赴福建，一邊打工、一邊自學，1987年考上廈門大學中文系，自此改變命運，先是在海南一家報社任采編，成了作家，后來又第三次步入婚姻，安家在福州。

一位博主王瑋晨在微博上感嘆：“ 她如果沒掙扎，可能就鎖死在農村一輩子了。”在1980年代的鄉村，一個結過兩次婚、生了兩個孩子的女人，要不是這樣能折騰，就認命了相夫教子，那她的人生確實極有可能是沒機會翻盤了。

說起來，張雪那種不服輸、能折騰的個性，倒很有可能遺傳自媽媽。

他爸是個老實、木訥的農民，一直就在老家鄉下生活，離異后也并未再婚，然而，張雪和父親的感情并不深，父子之間據說頗為疏離，換句話說，他爸雖然按說并未離鄉、也有更多機會“陪伴”他，但在他的成長過程中卻并沒有起到多少積極作用。

相比起來，雖然按說張雪在父母離婚時并未被判給母親（所以才和奶奶一起生活），但母子倆之間還一直有交流。媽媽不僅承擔了他的讀書費用，而且他有一次駕駛修好的摩托上街撞了人，媽媽為他賠了3萬元，自始至終沒有責罵一句。

這對母子似乎有一種精神上的默契：媽媽一直鼎力支持他追尋夢想，也許是因為她在兒子身上看到了自己當年對夢想的那股“蠻勇”；而媽媽身上的那股想要逆天改命的闖蕩勁頭，本身就是對兒子最好的激勵。

在我們的文化傳統里，對“好媽媽”的形象似乎總離不開“無私奉獻”的底色，這就意味著，一旦女人成了媽媽，她就“不應該”再去追求自己的夢想了，而應當放棄自己的前程，一切都得為了孩子。換言之，當你做了媽媽，就不能再任性做自己了。

然而，媽媽并不只是媽媽，她也有自己的人生。從何瓊的經歷來看，她最早的兩段婚姻都還沒想清楚自己能干嘛、想干嘛，稀里糊涂就那么年輕結婚生子，但她居然還能爬起來再重新走一條不同的人生道路，這份主動改變命運的決心，不應該受苛責，相反正應是獨立女性的楷模，至少，她沒有讓“媽媽”這個身份吞沒了“自我”。

我也見過不少女性當年為了孩子而放棄了前途，然而，這種自我犧牲所產生的后果不見得是積極的，因為當這些母親時不時講起“當初我都是為了你才這樣”，難免會在那些懂事的孩子心目中植入一種沉重的負罪感：要不是因為我，本來媽媽可以有更好的人生。

中國家庭里理解的“母愛”，常常還意味著無微不至的關懷，而何瓊“扔下孩子”就顯得未能盡到母職，似乎“不管孩子”就是“不愛孩子”，但凡事都有兩面：過分的關懷就難免隱含著無意識的控制欲，而張雪從小“沒人管”，乍看“孤苦”，反過來說卻也恰好讓他能自由自在地成長，他不用擔心自己的活力會遭到家長的壓制。

看了太多中國家庭里父母對子女的控制，我反倒覺得何瓊、張雪的母子關系是更健康的：彼此之間沒有恩情的債務，互不虧欠，誰都可以自由地追尋夢想，而母親也無條件地支持兒子。這不僅可以讓我們重新理解何謂“好媽媽”，也可以重新認識“愛”：“愛”不一定非得是奉獻犧牲。

兩代人都活出自己想要的人生，這就是最好的彼此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