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成龍 | 汪曾祺：三幅照片，人生三態

汪曾祺是中國近現代個性鮮明的文學大師，離世已近三十年。他的文字不事雕琢，清朗雅趣，卻自有乾坤。由于偏愛他的作品，也就留意一些書報上刊發的他的照片，閱得越多，愈發覺得這三幅最見其本真、最藏其風骨，覽閱思之，便有如見其人之感。

一幅為創作凝思之狀。照片中的汪先生凝視思索，臉色滋潤，寬闊額頭皺紋溝溝道道，如似刀刻，又雙眼大睜，神定氣足，清澈見底，注目遠方，再配以他二拇指所夾繚繞霧飄的香煙，更加豐盈了思索求真側影，完美呈現出一代文豪大家的氣場。整個畫面靜穆而有神韻，可以說，完美記錄了汪先生的創作神態，精準定格了一代大師一生伏案最真切的瞬間。2014年北京文藝出版社出版的《汪曾祺散文集》封面，就選用了這張圖片，并做成版畫效果，更彰顯了大師的從容氣度，添加了書作的美觀度。

第二幅是童心朗然的照片，是坐在拖拉機上拍的。這是汪先生一九八七年去美國參加愛荷華國際寫作計劃時留下的。照片中，他端坐在拖拉機上，緊握扶手把呈駕駛狀，面帶輕盈微笑，目視遠方，四肢撒開，身姿舒展，全然一副怡然自得、天真爛漫、率性爽朗的赤子形象，尤其是右手扶柄間還夾有一頂氈帽，更加彰顯出汪先生的隨性與可愛。他在后來所寫的散文《美國短簡》一文中寫道：“上午參觀了一個現代化的大公司（注：應是指江·迪爾，是一家現代化的農機廠），看了數不清的現代派的藝術作品，下午參觀了一個截然不同的地方：‘活歷史農莊’。這里保持著一百年前的樣子。我們坐了用老式拖拉機拉著的有幾排座位的大車逛了一圈，看了原來印第安人住的小窩棚，在橡樹林里的坎坷起伏的小路上鉆了半天。”文字里充滿了欣慰與好奇，恰與照片里的童心契合相映。

第三幅為濃濃人間煙火情趣的照片。照片里，他胸前系著圍裙，立在桌前，左手端著菜碟，笑意淺淺，一副坦然自得、快意融融的形象，是汪先生真切煙火生活的寫照，也是汪先生把生活寫成詩、把尋常日子過得有趣的畫語呈現。汪先生也是美食家，創作了《四方食事》《豆腐》等美食文化的文章，一飯一蔬皆有情，他也為此沾沾自喜。他在《自得其樂》中說：“這些年來我的業余愛好，只有：寫寫字、畫畫畫、做做菜”，而且用大篇幅描寫了飲食做菜中的樂趣，在這篇文章最后汪先生又寫道：“我很欣賞《楊惲報孫會宗書》：‘田彼南山，蕪穢不治。種一頃豆，落而為萁。人生行樂耳，須富貴何時。’‘人生行樂耳，須富貴何時’，說得何等瀟灑。”可以說，這張照片，正是汪先生熱愛生活、體味生活、升華生活的最好佐證，也透視出了汪先生日常生活的心境。

有著“中國最后一個純粹的文人”之譽的汪曾祺，1920年出生于江蘇高郵，1997年離世。一生淡泊，一生清雅，一生情懷，他所創作的《受戒》《大淖記事》《昆明的雨》《故鄉的元宵》等淡然意趣的經典作品，至今依然熱讀熱銷，而在他匆匆七十七年間所留下的眾多影像印跡中，這三幅照片較為細膩地刻錄了他真實人生中的文心、本性和生活，散發著純真、質樸、溫暖的悠悠氣息，相信與他的文字一樣，會深深留存在讀者心海里。

作者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安徽省攝影家協會會員，供職于中鐵四局集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