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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當代山水畫的演進中,如何以傳統筆墨語言傳達特定地域的山川魂魄,始終是創作者面臨的核心課題。皴法作為中國山水畫表現山石紋理與結構的重要語言系統,自五代宋元以來,歷經千載錘煉,已形成一套完備的符號體系。披麻皴之柔韌,宜表現江南土山的圓潤華滋;斧劈皴之剛硬,長于刻畫北方山石的峭拔嶙峋;折帶皴之層疊,則多用于水成巖的橫向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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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面對巴蜀山水獨特的自然風貌——石理奇崛、層疊崩積,紋不成章、錯落斑駁,且常年云霧繚繞、植被豐茂——這些源于特定地質構造的傳統皴法,往往陷入“刻鵠類鶩”的困境。質言之,披麻皴的線條組合過于有序,難以捕捉巴山亂石那種層層疊壓、看似無序的堆積感;斧劈皴的塊面切割過于清晰,無法傳達蜀水山石在風雨剝蝕后的渾圓與滄桑;而折帶皴雖有層理,卻無力表現石紋縱橫交錯、紋理斷裂重組的復雜地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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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有的程式在面對“亂”石時,或是削足適履,或是隔靴搔癢,終難盡其神韻。正是在此筆墨困境中,畫家銀長生先生在長期的藝術實踐中,深入巴山蜀水,創造性的開創了“亂石皴”法,為表現巴蜀地區的特殊地貌開辟了新的筆墨路徑。本文試從筆法與墨法兩個維度,結合山水畫傳統技法理論,對銀長生先生“亂石皴”的藝術特征與審美價值作一初步探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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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筆法層面:“以亂顯序”與線條的豐富性
銀長生先生“亂石皴”最顯著的視覺特征,在于一個“亂”字。然而,此“亂”絕非雜亂無章、信手涂鴉,而是畫家深諳藝術辯證法則后的“亂中取序”,是一種高度組織化的“亂”。正如清代畫論中論及“亂柴皴”“亂麻皴”時所謂“以亂求治”,亂中自有規律和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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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石皴”之“亂”,首先體現為線條組合的“有序之亂”。巴蜀山石由于地質構造復雜,常呈現層層疊壓、錯落崩積的形態,與傳統畫譜中脈絡清晰的山石結構迥異。銀長生先生以粗細、長短、干濕、疏密各不相同的線條交錯組合,看似信筆揮灑、無序交織,整體上卻營造出山石結構的內在秩序感與體積感。每一筆石紋的走向、每一道皴擦的力度,都服務于整體山勢的起承轉合。這種“亂”中見整的處理方式,正是對巴蜀山石自然形態的高度提煉——它不是對物象的被動模仿,而是對大地肌理“從骨血里‘拓’出來”的主動重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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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線條本身的多變性與書寫性是“亂石皴”筆法的又一精髓。銀長生先生幼承嚴格的師門訓練,深諳“線條要‘寫’出來,不要‘畫’出來”的道理。在“亂石皴”的實踐中,他充分調動中鋒的圓厚、側鋒的峭拔、逆鋒的毛澀等多種筆法,使線條呈現出豐富的審美意蘊。勾勒山石輪廓時,往往中鋒緩行,力透紙背,線條如“折釵股”,含蓄而有力;表現石面紋理與風化痕跡時,則側鋒快速掃出,或逆鋒拖拉,線條剛柔并濟、枯潤相生。剛勁處凸顯山石的堅硬質感,柔和曲折處則傳達出歲月剝蝕的滄桑圓潤。這種對線條表現力的深度開掘,既延續了黃賓虹“平留圓重變”的筆法要義,也呼應了傅抱石散鋒筆法那種“如風雨驟至”的激情與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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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墨法層面:墨色交融與破墨技法的運用
如果說“亂石皴”的筆法是山石的“骨相”,那么墨法的運用則為山石注入了“血肉”與“氣息”。銀長生先生用墨,尤重干濕濃淡的交融變化,以此增強畫面的層次感與空間感。他筆下的層疊砂巖,常以墨色分出山石結構的塊面,由濃而淡、由濕而干,過渡自然,層次井然。丘陵沙石地形則通過破墨、積墨的渲染,使植被的豐茂、山石的體面關系在渾化中統一,營造出巴山蜀水特有的云霧氤氳與蒼潤氣象。這種墨法處理,既得宋人丘壑的嚴謹,又具元人筆墨的蕭散,最終服務于“滿紙云煙蒼潤,筆墨華滋”的整體氣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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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為值得關注的是,銀長生先生在“亂石皴”中靈活運用了破墨技法。破墨法,即在墨跡未干之際施以另一墨色,使墨色相互滲透、自然交融,產生豐富的肌理變化與朦朧美感。傅抱石論畫曾指出,水墨在紙上的運用,關鍵在于“處理好濃墨、淡墨及清水間的關系和變化”。銀長生先生深諳此理,在表現山石受光面與背光面的微妙過渡,或石面濕潤感與光影變幻時,常以濃破淡、以淡破濃,或清水接墨,使筆痕隱現于墨色氤氳之中。這種技法帶來的偶然性與自然天趣,恰與巴蜀山水“骨相藏在云霧里”的視覺印象相契合。畫面中的山石因此既見筆力,又得墨韻,厚重中透著空靈,蒼茫中含著潤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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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結語:從“師古人”到“師造化”的創造轉化
銀長生“亂石皴”的創制,是中國山水畫史上又一次“外師造化,中得心源”的生動實踐。他早年臨習《芥子園畫譜》,遠涉四王及宋元諸家,打下了深厚的傳統根基;后師從馮建吳先生,承襲了蜀派繪畫的金石氣與筆墨精神。然而,真正促使他形成獨特風格的,是數十年如一日對巴山蜀水的“浸泡”與“拓印”。他不滿足于在畫室中搬弄古人丘壑,而是深入峽江劍門,蹲在江邊、趴在崖上,感受千萬年風雨剝蝕出的紋理,將大地真實的骨骼轉化為筆下獨特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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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石皴”之名,雖與傳統畫論中郭熙一派用于表現火成巖的“亂石皴”(亦稱“鬼面石”)偶合,但銀長生所創之法,絕非古人成法的簡單復制。它是從巴蜀大地真實的骨骼上親手拓印的紋路,帶著巖層的溫度與歲月的包漿。在這套語言系統中,“以亂顯序”的筆法呼應著巴山石理的奇崛錯落,“墨色交融”的韻致則傳遞著蜀水云霧的溫潤靈秀。它既保留了傳統筆法的金石骨力,又注入了鮮活的地域氣息與時代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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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長生先生對山水畫創新的核心貢獻,在于他以“亂石皴”這一獨特語言,成功解決了傳統程式與特殊地貌之間的表意困境,為地域性山水風格的建構提供了可資借鑒的范式。他的探索表明:皴法的生命力不僅在于對古人成法的繼承,更在于面對新的山川時,能夠實現“從對象到語言”的創造性轉化。這種轉化不是對傳統的背棄,而是對傳統的激活——通過“亂”中取序,他讓沉寂的筆墨重新獲得了直面自然的表達能力;通過墨色交融,他為巴蜀山水的蒼茫氣象找到了恰切的視覺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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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上所述,銀長生先生的“亂石皴”不僅為巴蜀山水找到了屬于自己的筆墨語言,更以其創作實踐回答了當代山水畫的核心命題:如何在深厚的傳統積淀中,生長出既有文化根脈又具時代氣息的新生命。它啟示我們,真正的創造,從來不是對傳統的背離,而是在深研傳統之后,以造化為師,以心源為爐,最終破繭而出的精神飛翔。銀長生的筆墨探索,猶如一把鑰匙,為后來者打開了理解巴蜀山水、乃至開拓地域性山水語言的大門,其貢獻將在中國當代山水畫的演進中留下深遠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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