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石
《詩經(jīng)·豳風(fēng)·七月》云:“四之日其蚤,獻(xiàn)羔獻(xiàn)韭”,2000多年前,春韭作為珍饈,躋身祭祀的禮器之中,承載著古人對節(jié)令的敬畏。而孫思邈在《千金方》中亦言:“二月三月定食韭,大益人心”,道出了春韭的鮮嫩與滋養(yǎng)。
“正月蔥,二月韭”,這是母親掛在嘴邊的俗語。老家的菜園不大,一畦韭菜,是母親親手栽種的,年復(fù)一年,割了又長,從未間斷。每到驚蟄前后,嫩生生的韭菜便頂著水靈靈的芽尖,破土而出。
“春初早韭,秋末晚菘”,南齊周颙眼中的蔬食,便是這剛冒頭的春韭。母親割頭茬春韭,極為講究。清晨,天剛蒙蒙亮,母親便挎著竹籃,拿著一把小巧的鐮刀,輕手輕腳地走進(jìn)菜園。她彎腰俯身,指尖拂過韭菜的葉片,仔細(xì)挑選那些葉片肥厚的,鐮刀輕輕一割,一束帶著泥土芬芳的春韭便整齊地落在掌心。母親割韭從不多貪,每一刀都恰到好處,既不損傷韭菜的根須,亦能留住鮮嫩的部分,她說,這樣割過的韭菜,下次長得更旺。
回到家中,母親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細(xì)細(xì)打理春韭。她將韭菜平鋪在竹片上,一片一片地剔除其中的雜草,然后放入清水中,輕輕擺動,反復(fù)沖洗。母親說,春韭的根須藏著泥土,必須洗得干凈,才能吃出它本身的清香。
母親做春韭,從不用復(fù)雜的調(diào)料。她說,春韭本身的鮮味最好。母親的春韭炒雞蛋,是我從小到大最愛的味道。將洗凈瀝干的春韭切成寸段,雞蛋打散,加少許鹽攪勻。鐵鍋燒熱,倒入少許菜籽油,待油熱,將雞蛋倒入鍋中,翻炒至金黃蓬松,盛出備用;再往鍋中加少許油,放入春韭,大火快炒十幾秒,韭菜變得翠綠柔軟,倒入炒好的雞蛋,加一點(diǎn)點(diǎn)鹽調(diào)味,翻炒均勻,立刻出鍋,一盤春韭炒雞蛋,撲鼻的香氣,瞬間彌漫了整個屋子。這時候,母親總坐在我身邊,看著我狼吞虎咽,一邊笑著叮囑我慢點(diǎn)兒吃,一邊給我夾菜:“多吃點(diǎn),這春韭養(yǎng)人,吃了渾身有勁兒。”
母親的韭菜盒子,又是一道美味。將春韭切碎,加入炒好的雞蛋碎、粉絲和少許蝦皮,澆上一勺香油,攪拌均勻,一味鮮香可口的餡料,即算大功告成。用搟薄的面皮包入餡料,對折捏緊,放入平底鍋,小火慢慢煎至兩面金黃,外皮酥脆,內(nèi)餡鮮香,一口咬下去,鮮美之味,在舌尖上交織,那是節(jié)令的味道,也是家的味道。
后來,我離家求學(xué)與工作,很少吃到母親做的春韭了。今年春天,我回老家探親,恰逢母親在菜園里割春韭。我發(fā)現(xiàn)她的頭發(fā)又白了許多,背也比從前更彎了,可動作依舊嫻熟。看到我回來,母親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連忙放下鐮刀,拉著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家常,然后走進(jìn)廚房,給我做春韭炒雞蛋。一口吃下去,那熟悉的香氣,還是記憶中的味道,我的眼眶濕潤了。原來,母親的春韭,不只是一道時令菜,而是母親對生活的熱愛,是刻在我骨子里的鄉(xiāng)愁。
“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杜甫筆下的春韭,是亂世中的溫情與慰藉;而于我,母親的春韭,是歲月的陪伴,是無私的母愛。
春去春來,節(jié)令流轉(zhuǎn),菜園里的春韭,一茬又一茬地生長,滋養(yǎng)著母親的歲月,成為我生命中最珍貴的饋贈,讓我始終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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