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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可摘義齒,幾乎快二十年沒漲過價。
不是沒有需求——是整條價值鏈上少有人愿意動,也少有人有能力改。鑄造工藝沿用了數十年,鈦合金在制造環節被當作洪水猛獸,診所端、技工廠利潤薄弱,患者端也沒有更好的產品選擇。就這樣,材料、設備、軟件、商業模式,每個環節似乎都被卡住了。
王林博士說:“我們做航空航天的,天天打鈦。”
2019年,他帶著一臺從南航實驗室走出來的金屬打印機,在南京一場品鑒會上,當著國內頭部技工廠代表的面,用兩小時二十七分鐘打出了7顆鈦合金活動假牙。現場安靜了幾秒。有人低聲說:這個痛點,我們扛了好多年。
但這不是終點。過去七年,王林博士把材料、設備、軟件、商業模式在義齒賽道上重做了一遍。如今,鋮聯科技日產1.5萬個活動支架,三輪融資近5億元,把中國自己的3D打印假牙賣到了歐美。
本次應好的牙之邀,這位航空航天出身的創始人坐下來聊了近90分鐘。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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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林博士:南京鋮聯激光科技有限公司創始人兼董事長,南京航空航天大學工程科學博士,中國增材制造聯盟理事。深耕口腔修復增材制造領域逾二十年,主持參與多項國家重點研發計劃及工信部示范項目;榮獲江蘇省科學技術獎二等獎、江蘇省醫學技術一等獎,入選江蘇省“333工程”高層次人才。
01 闖入者:帶著火箭技術,走進假牙車間
2012到2015年,王林博士和同學共同創業,面向航空航天領域銷售激光3D打印設備,也完整經歷過一家企業從零起步到拿到天使輪融資的過程。其后他加入北京隆源——中國最早的三家3D打印企業之一。“我看到了資本與技術結合的力量,也看到了一個企業從零開始的發展路徑。”
這段經歷之外,還有一筆更"硬"的訂單:由國際材聯主席、中國工程院院士周廉領銜的團隊向他們定制一臺鈦合金打印的工業級設備,并提出多項技術要求。對當年的一家創業團隊來說,這不僅是一筆訂單,更像一次來自頂級金屬材料與增材制造體系的“入場考試”——你能不能把鈦打印做成穩定、可復制、可交付的工業能力。
為了順利交付,王林博士團隊在鈦合金打印的安全性與工藝控制上做了深入功課。設備最終成功交付,這份來自金屬材料與增材制造頂級專家的認可,也成為王林團隊后來跨界進入牙科的重要背書。
"在進入牙科之前,我們對鈦材料已經有了來自頂尖專家的指導與考驗。口腔行業里大家覺得神秘的事情,在工業級領域其實是常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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鋮聯科技在展會現場
真正決定跨進牙科,是在2017年。
這一年,國內牙科金屬3D打印設備幾乎被進口品牌壟斷,一臺小型設備要180萬到200萬,中小型為主的義齒工廠都難以承擔,市場也就一直缺一款用得起的國產設備。彼時王林博士依托南京航空航天大學田宗軍教授的團隊做航空航天金屬3D打印研究,手里正好有一款為科學院過程所研發的小型設備。展會上,一位牙科專家走過來,開門見山地問:這能不能做假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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鋮聯科技設備打印成果
王林博士回去找田老師溝通,對方的判斷很直接:“這個方向你可以做——用于醫療、造福人類、做國產化替代,是可以的。”
順著這個判斷,2018年南京推出“創新名城”人才政策,王林博士回到南京,與導師團隊共同孵化鋮聯科技;他的博士論文方向也隨之調整為“面向純鈦義齒支架的關鍵技術研究”——與公司的技術路線完全重合。
也正因為這套底子,王林博士團隊進入口腔行業時帶來的不只是航空航天的技術,更是把“安全痛點”拆開、落到操作細節里的改造能力。這把鑰匙,后來幫助他們打開了市場。
02 重構者:上得了云端,落得了地
要說可摘義齒,可能是牙科里最沒人愿意碰的一塊:它牽涉約10道工序,主要依賴鑄造,是齒科里最復雜、也最晚被數字化的一段鏈條。很多時候,它甚至被當作“買固定牙送活動牙”的附贈品——材料不敢換、工藝不敢動。
也正因為鏈條復雜,3D打印反而顯得合適:做一件和做一百件,邊際成本差別不大;而每一顆牙都不一樣,個性化定制恰好是它最擅長的場景。這個交叉點,王林博士認為:“越是沒人碰的,越值得深耕。”
但真正卡住的并不是技術,而是對“安全”的恐懼。朋友圈里流傳著鈦粉燃燒的視頻,技工廠老板談鈦色變。王林博士更愿意把這解釋為一種邊界不清:行業恐慌的背后,是對鈦材料安全邊界不熟悉,而不是鈦本身“天生危險”。
所以鋮聯先做的不是把機器賣出去,而是把風險關掉。3D打印鈦合金時,濾芯積累的高溫粉塵在更換時可能燃燒,王林博士團隊加了一套噴淋系統,更換前先把粉塵噴濕。他說:“原理很簡單,客戶一聽就懂——打印鈦沒問題,邏輯是通的。這就解決了鈦恐慌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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鋮聯科技用于3D打印的凈化裝置專利
2019年4月的品鑒會,是一次公開驗證。王林博士請來多家頭部技工廠代表,從零開始,兩小時二十七分鐘打出7顆鈦合金活動假牙。現場的反饋很直接:“這是我們的痛點,你真解決了。”設備銷售的飛輪開始旋轉——2019年5月出第一臺,2020年全年沖到100臺,據王林博士了解,這是當年同類金屬3D打印機全球最高的年銷量。
做到“行業第一”后,客戶需求卻開始分化:有人要遠程打印,有人要分期付款,也有人提出只交押金、由鋮聯放機進廠按使用付費……而真正把這條路推成主線的,是疫情。2020年后物流頻繁中斷,從南京到甘肅,平時一兩天,管控下可能十天收不到貨。客戶的要求很明確:設備必須在本地。據王林博士回憶:“那時我們收押金,把設備投放給客戶——就這樣催生了云工廠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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鋮聯科技云工廠
牙科技工廠老板們的賬也算得很清楚:一家普通技工廠一天只打30到50顆牙,疊加軟件、維護、人工,活動牙只占約20%的附加值,自己買設備很可能不劃算。于是集中化成了更現實的解法:工廠白天采集數據,鋮聯夜里打印,第二天早上交付,形成24小時閉環。
如今,鋮聯在國內合作約140家云工廠,服務超2000家義齒工廠,每天牙冠打印峰值近10萬顆,活動支架約1.5萬個。“現在跟臨床醫生說一天打9萬顆牙,他們非常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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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鋮聯科技
產能跑起來,下一個問題隨之浮出來:材料和軟件。當時用于3D打印的齒科粉末,很多還是鑄造時代延續下來的配方——鈷鉻合金重、導熱、生物相容性有限;純鈦常用的TC4是為航空航天研發的,卡環韌性太高,卡進去不易摘取。
2022年,鋮聯收購了一家材料公司,做了大量熱處理和材料優化。軟件同樣如此:傳統設計軟件來自德國和丹麥,設計一副活動義齒要半小時以上;鋮聯自研了DentSky,把AI輔助加進流程,將時間壓到5到10分鐘,并積累了超過1000萬個支架設計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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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ntSky軟件界面
王林博士說:"我們做的量是最多的,應該是最懂牙科需求的。把這些年積累的經驗和技巧沉進自己的軟件——用別人的地基,這些東西是留不住的。中國自主研發這個方向,走到最后是要把自己對行業的理解變成標準,而不只是替代。"
至此,材料、軟件、設備三條線擰成一股繩,鋮聯重構出一套新的金屬打印范式。
03 中國可摘義齒智造,需要一位旗手
技術底座搭起來之后,頭部技工廠老板開始主動找上門:你在金屬打印這塊做得最好,應該挑頭出來,把這面旗立起來,帶著行業往前走。
王林博士認為加工廠并不排斥品牌,真正缺的是一個能被行業共同認可的名字。區域性工廠擅長交付和關系網絡,但要做成全國性乃至國際性的品牌,底色得更硬——科技創新、材料創新,還得真的去定規則。鋮聯目前已參與制定國家標準6項,在3D打印義齒制造領域開始輸出行業規范。旗手的位置,就這樣被實實在在地撐了起來。
鋮聯給出的解法是品牌分級:國內做雅可美、恒笑,國際做 Formeta,對應不同材料工藝和消費市場。基礎需求先覆蓋,想要更好材料和工藝的人,也有向上的選擇。王林博士說:“診所端、技工廠都可以有更多收益增長點,老百姓有了更多選擇——這是多贏的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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鋮聯科技產品圖
這套邏輯也有外部信號托著。種植牙集采壓縮了診所利潤,也讓部分患者望而卻步——買不起或不適合做種植的人并沒有消失,他們對活動義齒這類替代方案的需求,反而更加顯現。去年11月,北京醫保將全口金屬可摘義齒納入報銷范圍,國家在不斷推動基層口腔醫療覆蓋。
王林博士的理解是:“國家看到了這個社會痛點,產業的風也起了。”在這樣的窗口里,活動義齒的材料和工藝,正好站在一個可以往上走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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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北京市醫療保障局關于調整規范中醫類(灸法、拔罐、推拿)等醫療服務價格項目的通知》附件
這個判斷,也在國際市場上得到了印證。
Bego 是德國一家有百年歷史的牙科企業,其前任 CEO Axel Klarmeyer 在與鋮聯談合作時,花了不少時間把鋮聯的模式摸清楚。他的結論很直接:歐美市場目前仍以鑄造為主,3D打印滲透率不高——門檻在,機會也在。談到最后,Axel 主動提出加入鋮聯,隨后引薦了意大利、美國的牙科專家,鋮聯的全球化節奏由此明顯提速。
在王林博士看來,這種“雙向奔赴”本身就是一個注腳:"我們這一代深受華為出海故事的影響。把中國的制造能力和本地化運營結合起來,這才是鋮聯出海真正堅實的一步。"
如今,鋮聯產品與服務已覆蓋50余個國家,全球云工廠網絡接近200家。從中國,到世界;從云端到患者口中。在金屬打印與活動義齒智造領域,鋮聯正與遍布全球的合作方一道,走向更遠的地方。
后言
王林博士說,種植牙不是所有人都能做的,哪怕在一線城市,也有相當一部分人種不起,或者不敢種。“讓這部分人也能用上一副好假牙——這件事是難的,但正確,值得去做。”
他把落點放在一個字上:好。
過去七年,鋮聯幾乎一直圍繞這個“好”做同一件事——把可摘義齒的技術天花板往上抬:材料從鑄造時代的配方,迭代到更適合口腔的鈦合金;設計從半小時的手工經驗,提速到 AI 輔助的 5 分鐘;交付從單廠自營,演化成以鋮聯為中樞的云工廠生態。
當技術迭代到位,分工才開始成立:牙科技工廠把精力放在客戶關系與精加工上,診所獲得了過去沒有的選項,患者戴上的也不再是“將就”的替代品,而是一副在材料和工藝上都被認真對待過的假牙。分工的意義從來不是誰取代誰,而是每一環都做回自己最擅長的事,產業鏈條才會越來越健壯。
王林博士花了七年,沒有宏大敘事,更像是被需求推著走的人。他要做的,是讓“一顆一副好假牙”這件事,真的配得上“好”這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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