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這一物種最大的成功和失敗是什么?
人人身上都承載著遺產,那是一套根植于進化過程中形成的文化傳統和生物直覺,塑造人類行為的每一個方面。歷經歲月長河,這份遺產將人類帶往更高的成就:激發出更復雜的科技、更組織化的宗教、更廣大的帝國。然而現在,這份遺產又將我們推向危機邊緣:人類正朝向政治兩極化、戰爭更加致命、環境破壞無法彌補的未來狂奔而去。
在新作《文明的遺產》中,劍橋人類學家哈維·懷特豪斯(Harvey Whitehouse)通過四十年的跨學科研究,揭示了塑造人類社會的三大深層心理機制:從眾性讓我們成為狂熱的模仿者,宗教性讓我們天生相信超自然力量,部落性讓我們隨時準備為“自己人”犧牲。
人性與世界歷史就像一塊緊密交織的巨網,包裹著當下的我們。這張巨網在未來究竟會令我們窒息,還是會成為保護我們抵御時代變革風浪的屏障?我們從未走出歷史的深井,理解這份厚重的“文明遺產”,不是為了聽天由命,而是更清醒地活在當下。
馴服古老的天性,或許是通往未來的唯一途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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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人類學家的冒險:從雨林原始部落說起
“作為一名人類學家,我早已習慣人們把我看作奇怪的人、傻子,或奇怪的傻子。”
——哈維·懷特豪斯
三十多年前,一位名叫哈維·懷特豪斯的年輕人離開了劍橋大學的舒適環境,只身前往巴布亞新幾內亞的偏遠雨林。他要去一個幾乎未被研究過的土著部落進行為期兩年的田野調查,那里沒有電,沒有自來水,甚至很少有人知道他們的存在。
懷特豪斯睡在茅草屋里,吃著當地的食物,努力融入部落生活,并記錄著一切。這是懷特豪斯的第一次田野調查,他對當地人的祖先祭祀儀式深感好奇。
寺廟看起來和村里其他房子沒什么區別,屋頂都是用茅草鋪就,但它卻承擔了非常特別的宗教功能。一天,在村落的寺廟中,他向當地朋友詢問關于祖先的問題:祖先能穿過墻壁嗎?他們會真的吃掉供奉的食物嗎?
每多一個問題,當地人就更加困惑一點。但他們非常有耐心地解答:“祖先當然可以穿過墻壁。祖先不會真的吃下食物,但會對祭品感到滿意。不然我們為什么要獻上這些呢?”
懷特豪斯脫口而出:“所以祖先沒有肉體,卻有思想?”
當地人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回答說:“祖先當然有思想。”
這一刻,懷特豪斯突然意識到,關于靈魂、超自然存在的直覺,在全球人類中有著驚人的相似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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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觀念并非特定文化的產物,而是深植于人類的天性之中。盡管人類文化千差萬別,但我們共享一套深植于天性的思維模式——我們天生相信靈魂存在、模仿他人行為、并愿意為所屬群體犧牲。
懷特豪斯的學術道路堪稱異類。當大多數社會科學家堅持“人類是一張白紙”時,他大膽主張:不理解人類天性,就無法理解文明。
從巴布亞新幾內亞返回牛津后,他意識到大學里的學科壁壘就像一個個原始部落——歷史學家穿著燈芯絨外套,社會學家像嬉皮士,法律學者西裝革履。這種學術“部落性”恰恰印證了他的理論。
懷特豪斯開始了逆向革命:將人類學觀察與心理學實驗結合,用大數據分析歷史模式。他參與創建的Seshat全球歷史數據庫,匯集了數百個社會數千年的數據,試圖找出文明興衰的規律。
三十多年后,這位曾經的年輕學生已成為牛津大學社會人類學系主任,他在新書《文明的遺產》中分享了從雨林之旅開始的對人類文明的深刻洞察:為什么我們如此不同,卻又如此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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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三原色:三大思維傾向如何塑造我們
在懷特豪斯看來,人類文明建立在三大天性之上:從眾性、宗教性、部落性——這三種傾向對于理解世界歷史為何以及如何展開至關重要。傾向本身無所謂善惡,它們既創造了合作與傳承,也帶來了沖突與盲從。
1.從眾性:為什么我們模仿無意義的行為?
想象一個場景:四歲的孩子認真模仿成人毫無意義的動作——旋轉物體、輕敲盒子、擺弄一番后放回原位。即使這些動作根本沒有實質性的用途,他們仍然一絲不茍地模仿。
懷特豪斯通過實驗發現,這背后不是學習動機,而是強烈的歸屬需求。“當我們擔心被群體排斥時,會變得更愿意模仿那些看似無意義的儀式行為。”
人類是儀式動物(ritual animal)。我們天生就會受他人行為的影響,即使這些行為沒有明顯的目的。在人類早期,從眾性促使人們接納群體儀式與習俗,從而形成穩定的文化傳統。隨著農業社會出現,儀式逐漸“常規化”——從偶爾的情感強烈儀式轉變為頻繁的日常儀式。
這種常規化催生了文明: 哈拉帕文明的高度標準化城市設計、古埃及的定期祭祀儀式、乃至現代國家的升旗典禮,都是“從眾性”被制度化的結果。這源于從眾動機——通過模仿周圍的人,我們希望安全穩妥地在群體中樹立自己的地位。
從眾性往往是一把雙刃劍。它既促成了許多令人驚嘆的合作成就,也導致了我們人類犯下某些駭人聽聞的暴行。然而,無論好壞,在最早的大規模社會的形成過程中,儀式化從眾行為頻率的急劇增加發揮了關鍵作用。它使共享的地域文化得以融合,全新的政治統一模式得以形成,也使人類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有遠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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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宗教性:為什么我們相信看不見的力量?
“宗教不是上帝賜予的禮物,而是人類大腦進化過程中的‘副產品’。”
懷特豪斯認為,數千年來,宗教在建立新型領導模式、促進社會體系復雜化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這一進程使人類經歷了祖先崇拜、權力世襲體系、君權神授等階段,并最終催生了廣泛傳播于當今世界大部分地區的道德化宗教階段。
懷特豪斯提出“原生宗教”概念,指出人類天生具備一系列直覺信仰,最有趣的“直覺”信仰不是人們對來世、神創論或靈魂污染論的信奉,而是即使孤身一人,我們依然以為周邊潛伏著某種超自然存在。而且,當我們處于陌生或有風險的環境時,這種想法就會越發強烈。因為我們天然地相信靈魂在死后依然存在,樹林、山脈和河流中存在強大且不可見的力量,處于某些環境時人們會感到不安是非常正常的。
總而言之,某些對超自然力量的信仰似乎是自然形成的,因為它們源于人類進化過程中產生的某些直覺,譬如,人們對周圍世界是如何形成的直覺,以及人們在夜深人靜時聽到詭異的聲音時的直覺反應。然而,這并不是原生宗教信仰形成的唯一方式。有證據表明,某些信仰的傳播并不是因為它們源于直覺,而是因為它們反直覺。這正是“輕微反直覺”信仰的復雜之處。
許多實驗都表明,當物體的運轉在物理上有悖于直覺時,如向上飄浮、橫空出現或像幽靈一樣穿過彼此,嬰兒都會表現出驚訝。這表明對重力的“假設”似乎早已融入嬰兒的認知結構中,而這種對反直覺事件的興趣會一直持續到成年。
懷特豪斯認為,總體而言,無論哪種宗教,其最廣泛的社會影響之一是,它指引著人們何者可為,何者不可為。世界各地的人們通常都認為自己應該順從祖先、神靈和各種超自然力量。如果有所冒犯,必須賠禮道歉;想得到寬恕,必須卑躬屈膝;想得到幫助,則必須竭力討好或獻上禮物。無論是欺凌人類還是給予幫助,神靈始終處于統治地位,從未被奴役。神靈對人類頤指氣使,而人類總是試圖懇求寬恕或討好他們。
對原生宗教的研究使人們對人類為何服從宗教權威有了新洞見。即使是不會說話的嬰兒也希望那些能夠以違背物理直覺的方式調動超自然力量的人掌控社會。同時,我們對他人有一種天生的責任感,這種責任感植根于關于家庭、忠誠、互惠、勇氣、尊重、公平和所有權的普遍道德直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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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部落性:為什么我們愿為群體犧牲?
2011年,利比亞前領導人穆阿邁爾·卡扎菲被捕并被殺害。槍聲響徹云霄,一位革命者告訴懷特豪斯:“革命開始時,我們并沒有強迫人們參軍。我們只是打電話問朋友:你們想不想死?如果想死,就跟我們走。”
一心赴死的人能夠做成任何事,而不愿死去的人則應該安全離開。經過這樣一輪篩選,米蘇拉塔卡塔伊布(營隊)中任何一名由平民轉變而成的戰士,其價值是任何一支常規部隊中專業士兵的十倍。
事實證明,人們早已在共同經歷的苦難儀式、團體聯結和戰斗中的英雄主義之間建立起聯系。
但這一心理機制究竟是如何運作的呢?痛苦的磨難究竟有何魔力,能建立起如此強大的紐帶,使人們愿意為彼此而戰,甚至犧牲生命?答案似乎在于一種被稱為“身份融合”的,非凡的群體團結形式。
身份融合是指一種發自內心地認為個人與群體融為一體的感覺,即個人身份與群體身份相融合。與某個群體融為一體的個體是該群體堅定的捍衛者,他們不僅愿意與其他群體成員進行更多合作,甚至愿意在自己的群體受到威脅時做出最大犧牲來保護群體。
帶來強烈情感的經歷可以從根本上改變我們作為人類的本質,而當我們與他人共享這些定義自我的經歷時,個體身份和群體身份就會融合在一起。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人們對共同的、情感強烈的經歷的記憶,確實會促成一種非常強大的群體紐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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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部落:重寫文明的操作系統
人類的智慧不僅讓我們能夠從遠處認識地球,還能讓我們理解地球以及地球上的生命都是歷史的產物。早在了解板塊構造或自然選擇下的進化之前,人類就已經開始思考起源問題——我們從何處來,又向何處去。如今,借助互聯網,我們只需輕點一下按鍵,就能基于大量的考古和歷史數據直觀地了解人類的起源。人類能夠認識到共同的起源,更重要的是,還能夠將這種認識轉化為一種共享的身份認同。
技術創新有望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更具震撼力和激勵性的方式,喚起我們對人類共同命運的深刻認知。
如今,我們不僅越發清晰地認識到人類居住在一個共同的家園內,更目睹著全球性問題正日益影響著人類共同的未來。在氣候變化、生物多樣性喪失、珊瑚白化以及海洋污染等諸多問題上,我們已經能較為直觀地感受到人類命運休戚相關。然而,在沖突、移民、疾病和貧困等許多其他問題的應對上,人類的命運同樣緊密相連。盡管當前的領導者們仍深陷于地方性視野與短期目標,但地球的未來取決于我們能否突破局限,以更具全局性和可持續性的思維與行動模式,攜手共進。然而,我們又該如何實現這一目標呢?
危機深重,但懷特豪斯認為,解決方案不是對抗天性,而是引導天性。既然從眾性能推動過度消費,它也能促進環保行為;既然部落性引發沖突,它也能培養全球認同。
我們需要的是:基于科學理解,有意識地設計新的儀式、信仰形式和群體認同,讓天性為生存服務,而不是為毀滅服務。要想構建人類所期望的未來,還需要更深入地理解人類天性的局限性以及歷史的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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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特豪斯描繪了“全球部落”的愿景:人類需要建立超越民族、國家的共同身份,以應對氣候危機、核威脅等全球挑戰。這種“超級部落”不是要消除文化差異,而是在保持地方認同的同時,培養對人類整體的忠誠。
如果人類不能實現更大規模的合作,代價是顯而易見的。盡管目前人類生產的糧食足夠養活地球上的每一個人,但仍有數百萬人在挨餓;盡管知道全面核戰爭會毀滅全人類,但人類仍在不斷囤積致命武器;盡管知道地球正在變暖、海平面正在上升、有限的資源正在耗盡,但人類仍在以不可持續的速度排放溫室氣體。
懷特豪斯的核心觀點是,盡管在過去人類利用并管理從眾性、宗教性和部落性這三種傾向的能力使合作規模得以擴大,但如今傳承下來的合作方式正將人類引向毀滅之路。然而,通過更好地理解文化進化在過去如何幫助我們克服人類天性的局限,我們依然可以運用這些知識,為人類的共同未來做出具有變革性的決策。
但我們要清楚地認識到,只有部分舊方法仍然可行,而其他的則不再適用。因此,認清哪些可行、哪些不可行至關重要。人類需要采取一系列措施,激勵我們去塑造我們所生活的世界,并以一種深思熟慮且達成共識的方式,而非隨意且分裂的方式,去規劃它的未來。
地球已有45億年的歷史,只要不發生人為引發的災難,它或許還能在未來約10億年繼續保持宜居。在如此漫長的時間跨度中,人類的出現不過是轉瞬之間。然而,隨著技術進步的速度不斷超越人類的社會本能,這個星球的未來如今正面臨嚴峻挑戰。人類大規模團結與合作的能力能否趕得上掠奪與破壞的沖動?我們祖先的狩獵采集心理又能否適應一個快速變化的世界,讓從眾性、宗教性和部落性為我所用,而不是與我為敵?
如果人類能汲取過去的智慧與當下科學的成果——人類“非自然史”的結晶,就能守護人類以及這個世界,因為它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依賴人類明智地利用集體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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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2026.4.8
編輯:閃閃 | 審核:孫小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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