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鳴：鞏固和增強經濟回穩向好態勢

王一鳴 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原副主任

以下觀點整理自王一鳴在CMF季度論壇（2026年第一季度）（總第72期）上的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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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今年以來我國經濟運行發生多方面積極變化

今年一季度，我國經濟開局良好，1-2月主要經濟指標好于預期，經濟運行呈現多方面積極變化。

一是工業、服務業増勢強勁。1-2月，規模以上工業增加值、服務業生產指數增速都較去年12月提高，特別是工業增加值增速在出口帶動下較去年12月加快1.1個百分點，供給側延續強勁增長態勢。

二是出口顯現出強勁韌性。1-2月出口增長19.2%，遠超市場預期。出口快速增長有春節延后、去年同期基數較低的因素，但制造業競爭力增強是支撐出口增長的重要因素。

三是內需有明顯改善。在基建投資強勢反彈帶動下，1-2月國定資產投資增長由去年下降3.8%轉為增長1.8%。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同比增長2.8%，較去年12月加快1.9個百分點，特別是服務零售增長5.6%，明顯快于商品零售2.5%的增速，服務消費正在成為拉動消費的重要力量。

四是物價溫和回升。需求端邊際改善好于供給端，帶動價格溫和回升。1-2月CPI同比上漲0.8%，核心CPI同比上漲1.3%，連續6個月漲幅高于或接近1%。在外部輸入性因素和國內算力需求快速增長帶動下，2月份PPI降幅收窄至0.9%，創2024年8月以來新高，環比連續5個月上升。據此預測，PPI轉正可能比原來預期要明顯提前。這些因素為全年擺脫物價持續低位運行創造了條件。

五是工業企業利潤回升。1-2月，規上工業企業利潤同比增長15.2%，增速比去年全年加快14.6個百分點，其中國有控股企業利潤由上年下降3.9%轉為增長5.3%。在41個工業大類行業中，有24個行業利潤同比增長，接近60%的行業利潤改善。價格回暖特別是PPI降幅收窄，是工業企業利潤增長的重要因素。

今年經濟開局良好得益于宏觀政策提前發力。年初以來，積極財政政策靠前發力，提前下達中央預算內投資和“兩重”項目預算支出，各級財政加快支出進度，支持項目早啟動早實施。貨幣政策保持寬松，2月末，社融、M2分別同比增長8.2%和9%。與此同時，地方政府以啟動實施“十五五”規劃為契機，加緊開工建設一批基建項目，推動投資增長和經濟企穩回升。

總體上判斷，3月份因中東戰事和國際油價攀升，有些指標增速可能放緩，但一季度經濟增長仍將明顯好于上年四季度。要抓住當前積極因素明顯增多的有利時機，鞏固和增強經濟回穩向好態勢。

二、當前經濟運行面臨的內外環境和挑戰

（一）外部環境不確定性增大

一是中東戰事延宕帶來不確定性。中東戰事推動國際油價飆升。市場機構依據沖突的不同情景，對布倫特原油價格設定了基準、不利和極端三種情景。以瑞銀證券預測為例，基準情形下，若霍爾木茲海峽運輸中斷持續至4月初，油價可能在3月底接近120美元/桶；隨后在二季度回落至100美元/桶，2026年均價穩定在80美元/桶。不利情景和極端情景下，二季度原油價格將攀升至130美元/桶和150美元/桶，2026年全年均價達100美元/桶和132.5美元/桶。

中國能源消費結構中對原油的依賴度較低，加之原油儲備較為充足，受原油供應緊張的影響相對較小。但全球油價飆升也會帶來生產成本上升。若終端需求仍然乏力，上游成本難以向下游傳導，有可能擠壓中下游企業盈利空間。

二是全球貿易形勢仍存在不確定性。美國最高法院裁定特朗普對等關稅越權后，特朗普政府又迅速啟動122關稅應對，對中國還啟動301調查，以維持關稅壁壘水平。世貿組織3月19日報告預測，在不考慮能源價格沖擊的基準情景下，2026年全球貨物貿易增速由去年4.6%下降至1.9%；若油氣價格持續維持高位，全年貿易增速將降至1.4%。

外需擴張放緩將增大擴內需壓力。2025年我國貨物和服務凈出口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率為32.7%，拉動經濟增長約1.6個百分點。若2026年外需放緩，凈出口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率下降，保持經濟穩定增長，就要提高最終消費和資本形成的貢獻率對沖凈出口貢獻率的下降。

（二）國內“供強需弱”問題仍然突出

“供強需弱”突出表現為供給端擴張速度明顯快于需求端。今年1-2月，供給端工業增加值和服務業生產指數分別增長6.3%和5.2%，但在需求端方面，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和固定資產投資僅分別增長2.8%和1.8%，需求端指標明顯弱于供給端。需求端相對偏弱主要源于三個方面：一是消費需求仍然偏弱。今年1-2月，社會消費品零售額增長2.8%，雖比去年12月加快1.9個百分點，但仍低于去年全年3.7%的增速，整體仍然偏弱。二是房地產市場尚未止跌回穩。1-2月房地產開發投資下降11.1%，新建商品房銷售面積下降13.5%，新建商品房銷售額下降20.2%。由于房地產庫存量仍然較大，去庫存相對偏慢，房地產市場仍處在筑底過程中。三是民間投資仍然乏力。今年1-2月，民間固定資產投資下降2.6%，扣除房地產投資后，民間投資增速僅為1%。受市場需求偏弱和企業盈利水平影響，民間投資增長動力不強。

從更長的時間跨度去觀察，“供強需弱”不僅有周期性因素，也有結構性和體制性因素。2012年以后中國經濟進入新常態，最突出的特征是增速換擋，由兩位數增長降至個位數，人們也更多從供給側定義新常態，聚焦潛在增長率下降。但事實上，2012年后隨著勞動力數量減少和人口老齡化加快，需求側也發生了深刻變化，無論是消費和投資，擴張速度都明顯放緩，需求逐步成為經濟增長的重要約束條件。

2020年世紀疫情對供需兩側都造成巨大沖擊，但對需求側沖擊更大，加之一些深層次結構性矛盾集中暴露，對需求側造成較大影響。一是房地產深度調整帶來的需求收縮效應。房地產銷售額從2021年峰值的18.2萬億元降至2025年8.4萬億元，形成近10萬億元收縮。二是居民部門資產負債表受損制約消費需求。房地產價格下降帶來資產減損，對居民資產負債表形成收縮效應。部分家庭主動選擇減少房貸以修復資產負債表，這對居民擴大消費帶來影響。三是地方政府債務壓力抑制投資需求擴張。地方土地出讓收入下降，償債壓力增大，近年來化解存量債務，客觀上對投資擴張會帶來影響。

需求不足也有體制機制因素。我國長期實行生產導向的財稅體制，以增值稅為主的生產環節稅收占比較高，導致地方政府重生產、輕消費，使得消費增長往往跟不上供給擴張。因此，擴大有效需求，不僅需要加大政策力度，還需要進一步深化改革。

三、政策發力與改革加力相結合推動經濟持續回穩向好

第一，加大積極財政政策實施力度。今年新增政府債務總規模創歷史新高，但比上年增幅相對有限，廣義財政支出增速仍低于名義GDP增速。下一步，要加大積極財政政策實施力度，加快實施節奏。同時，推進財政支出結構調整，將部分按慣例用于投資的資金轉用于公共服務和民生支出，加快啟動實施居民增收計劃，提高公共服務支出占財政支出比重，通過直接和間接提高居民收入促進擴大消費需求，促進供需平衡。

第二，增強貨幣政策支持性功能。今年以來，金融總量保持較快增長，社會融資條件相對寬松，下一步要把握好政策節奏和力度，同時用好各種公開市場操作工具，保持市場流動性充裕。聚焦支持擴大內需、科技創新和中小微企業，用好結構性政策工具。繼續加強貨幣政策與財政政策在貼息、擔保、風險成本分擔等方面的協同配合，放大政策效應。

第三，以深化改革釋放服務消費潛力。擴大內需重在提振消費，提振消費關鍵在擴大服務消費。要清除制約服務消費的體制機制障礙，放寬服務業市場準入，通過理順價格吸引更多社會資本進入，增加優質服務供給，滿足社會多樣性差異化的服務消費需求，充分釋放服務消費增長潛力。

第四，更好發揮政府投資的帶動作用。在社會投資內生動力不強的情況下，需要加大政府投資力度。但在擴大政府投資的同時，要更加注重撬動民間資本參與投資，落實促進民間投資的政策舉措，完善民營企業參與重大項目建設的機制，引導民間投資向高技術、現代服務業等新賽道拓展，政府投資也要優化結構，提高民生類項目政府投資比重，更多“投資于人”，形成擴大投資與提振消費、提高人力資本的良性互動。

第五，利用當前有利時機推動物價回歸合理區間。去年四季度以來，受多種因素作用，包括算力需求快速增長、綜合整治“內卷式”競爭、“以舊換新”帶動耐用消費品價格回暖等，我國物價水平有所回升。同時，近期輸入性通脹也是價格回升的重要因素。輸入性通脹推動生產成本上升，但若加大政策力度支持擴大終端需求，使價格合理傳導，有利于推動物價回歸合理區間，擺脫持續多年的“低物價循環”，為經濟持續回穩向好營造良好的宏觀環境。

文章僅作為學術交流，不代表CMF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