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內容源自網絡,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人物、事件關聯對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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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念記得很清楚,那是2018年12月22日,冬至。
北方小城的冬天冷得刺骨,她五點下班,在超市排了二十分鐘隊買了兩斤速凍餃子。婆婆打電話來說晚上要吃韭菜雞蛋餡的,家里沒韭菜了,她又繞路去菜市場,天已經全黑了。
推開家門的時候,客廳的掛鐘指向七點十二分。
婆婆陳美蘭坐在沙發上,手里攥著遙控器,電視聲音開得很大。聽見門響,頭都沒回,聲音卻先到了:“幾點了?你還知道回來?”
宋念沒吭聲,換了鞋往廚房走。韭菜還帶著泥,她擰開水龍頭開始洗菜,水流沖在手上,涼得指節發白。
“跟你說話呢,聾了?”陳美蘭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冬至餃子年夜飯,你讓我和你爸餓著肚子等你?旭子加班也就算了,你在超市上班能有多忙?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媽,路上堵車,超市人又多……”宋念把火打開,鍋底還殘留著中午炒菜的油漬,她拿鋼絲球使勁蹭了兩下。
“堵車?你就不知道早點去?非要等到下班了才動?我嫁到陳家三十多年,冬至從來沒晚過一頓飯。”陳美蘭站起來,趿拉著棉拖鞋走到廚房門口,靠著門框上下打量她,“你看看你,圍裙都不系,油點子濺衣服上誰給你洗?”
宋念低頭看了看身上那件藏藍色的羽絨服,袖口確實蹭了點灰。她咬了咬嘴唇,從掛鉤上取下圍裙套上。
“我不是那個意思。”陳美蘭忽然放低了聲音,那種刻意壓低的語調反而更讓人發毛,“我是說,你嫁到陳家快三年了,家務活還干不利索,傳出去讓人笑話我們陳家沒家教。”
宋念手里的菜刀頓了頓。她想起母親三年前送她出嫁時說的那句話——念念,嫁了人就要學會忍。母親說這話的時候眼眶是紅的,父親站在旁邊一聲不吭,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餃子皮是現成的,她調好餡開始包。客廳里陳美蘭又坐回了沙發,電視里播著地方臺的戲曲節目,老太太跟著哼了兩句,心情似乎好了些。
七點五十分,公公陳建國從外面遛彎回來,進門就問:“餃子好了沒?”
“快了快了。”宋念在廚房應了一聲,手里加快速度。鍋里的水燒開了,她把餃子一個個丟進去,白胖的餃子在沸水里翻滾,蒸汽模糊了她的視線。
八點十分,餃子出鍋。她端了兩盤到餐廳,又去調蘸料。陳美蘭嘗了一個,皺了皺眉:“鹽放少了。”
宋念趕緊去拿鹽罐。就在她轉身的瞬間,陳美蘭的腳伸了出來,絆在餐桌腿上。不是絆宋念,是絆桌腿。桌子猛地一晃,一盤餃子滑落到地上,瓷盤碎成幾瓣,餃子滾了一地。
“哎呀!”陳美蘭叫了一聲,“你怎么放盤子也不放穩當?”
宋念愣在原地。她清清楚楚看見,那盤餃子放得穩穩當當,是陳美蘭故意踢的桌腿。
“愣著干什么?還不快收拾?”陳美蘭端起另一盤餃子,語氣輕描淡寫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宋念蹲下來撿碎瓷片。一片鋒利的白瓷劃破了她的食指,血珠冒出來,她盯著那道傷口看了兩秒,沒覺得疼。
這時候門鎖響了。
陳旭回來了,西裝外面套了件黑色大衣,拎著公文包,身上帶著外面的寒氣。他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宋念,又看了看餐桌,問:“怎么了?”
“你媳婦把餃子打翻了。”陳美蘭搶在前面說,“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做事毛毛躁躁的。”
陳旭皺了皺眉,對宋念說:“你小心點,別割著手。”
宋念抬起頭看他,想說什么,最終還是咽了回去。她把碎瓷片包進報紙里扔進垃圾桶,重新洗了手,又煮了一鍋餃子。這次她多放了半勺鹽。
吃飯的時候誰都沒說話。陳建國吃完了自己那盤就回屋看電視了,陳美蘭吃完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對陳旭說:“旭子,你跟我來一下。”
宋念一個人收拾了碗筷,擦了桌子,洗了鍋。廚房收拾干凈已經快十點了,她回到臥室,陳旭正躺在床上刷手機。
“你媽剛才跟你說什么了?”她問。
陳旭頭都沒抬:“沒什么,就說明天要降溫,讓我多穿點。”
宋念知道他在撒謊。每次陳美蘭單獨叫他過去,說的都是同一件事——催她生孩子。
“是不是又催我們要孩子了?”
陳旭把手機扣在胸口,終于看了她一眼:“念念,我媽也是為咱們好。結婚快三年了,你一直沒動靜,她著急也正常。”
“我說過多少次了,不是我的問題。上次去醫院檢查,醫生說我各項指標都正常。”
“那你讓我去檢查?”陳旭的語氣忽然變了,帶上了幾分不耐煩,“你什么意思?你是說我身體有問題?”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兩個人都查一下比較科學——”
“行了行了。”陳旭翻過身去,把被子拉到頭,“睡覺吧,明天還要上班。”
宋念站在床邊,看著那個裹著被子背對自己的身影,忽然覺得這間臥室大得可怕。她換了睡衣躺下去,關了燈,黑暗中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沉悶而清晰。
2019年的春節來得早,一月底就是除夕。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宋念發了年終獎,四千八百塊。她給陳美蘭買了一件羊絨衫,給陳建國買了兩條好煙,給陳旭買了一雙他念叨了很久的運動鞋。剩下的錢她存了起來,卡里一共有三萬兩千塊,是她工作兩年多攢下的全部積蓄。
她在化妝品柜臺做銷售,底薪一千八,全靠提成。2018年全年她賣了八十七萬的貨,在店里排第三,但這個成績在婆婆嘴里永遠輕飄飄一句話——“不就是站柜臺的嗎?”
除夕那天,宋念凌晨五點就起來了。按照陳家的規矩,年夜飯要從早開始準備,八個涼菜十個熱菜,樣樣不能少。陳美蘭前一天晚上就把菜單列好了,用鉛筆寫在掛歷背面,貼在冰箱上。
宋念把排骨焯了水,把魚腌上,開始擇韭菜。客廳里陳美蘭已經起了,坐在沙發上喝茶,時不時往廚房里瞟一眼。
“念念,你那個涼拌木耳,多放點醋,旭子愛吃酸的。”
“好。”
“還有那個紅燒肉,你上次做得太膩了,這次少放點肥肉。”
“好。”
“對了,你二姨奶一家下午要來,你提前把水果洗好擺上。”
宋念從冰箱里拿出蘋果和橘子,在水龍頭下一個一個地洗。水涼得刺骨,她的手指凍得通紅,指甲縫里嵌著洗菜留下的泥。
中午的時候陳旭才起來,穿著睡衣晃到廚房,從背后摟住她的腰:“辛苦了啊老婆。”
宋念手里還拿著鍋鏟,被他這么一摟,差點沒站穩。她笑了笑:“你去陪爸媽說說話,我這兒忙著呢。”
陳旭在她臉上親了一口,轉身走了。宋念聽見客廳里傳來電視的聲音,陳美蘭的笑聲,陳建國打牌的聲音。廚房里只有她一個人,抽油煙機嗡嗡地響,鍋里的油噼里啪啦地濺。
下午兩點,二姨奶一家到了。來的是二姨奶、二姨爺、表舅和表舅媽,還帶了兩個小孩。家里一下子熱鬧起來,宋念端茶倒水切水果,忙得腳不沾地。
表舅媽坐在沙發上,打量了一圈屋子,對陳美蘭說:“嫂子,你們家這媳婦可真能干,里里外外一把手啊。”
陳美蘭笑了笑,那笑容里的意思宋念看得分明——能干是能干,就是肚子不爭氣。
果然,表舅媽下一句就問:“有動靜了沒?”
陳美蘭嘆了口氣:“還沒呢,我這不天天著急嘛。”
兩個人說話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廚房里的宋念聽見。她把水龍頭開大了一些,水流的聲音蓋過了那些竊竊私語。
年夜飯從下午四點開始吃,一直吃到晚上七點。宋念一個人做了十八個菜,最后一道湯端上來的時候,桌上的菜已經涼了大半。沒人等她,也沒人注意到她一直沒上桌。她端著碗站在廚房里,扒了兩口米飯,聽見客廳里傳來觥籌交錯的聲音。
陳旭喝了不少酒,臉紅紅的,摟著表舅的肩膀說笑。宋念從廚房門口看過去,覺得那個男人有些陌生。他笑起來的樣子和他媽媽一模一樣,嘴角微微向下撇,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屑。
晚上十一點,二姨奶一家走了。宋念開始收拾殘局。滿桌的杯盤狼藉,骨頭魚刺堆成小山,桌布上潑了一片醬油。她把碗碟摞起來端進廚房,來來回回走了十幾趟。
陳美蘭靠在沙發上剔牙,忽然說了一句:“你二姨奶給了旭子一個紅包,兩千塊,說是給孫子的。這錢我先收著,等你們真有了孩子再拿出來。”
宋念的手頓了一下。她明白這句話的潛臺詞——沒有孩子,連紅包都沒資格收。
陳旭已經回屋睡了,鼾聲隔著門都能聽見。宋念一個人把廚房收拾干凈,又把地拖了兩遍,把垃圾袋系好放在門口。做完這一切已經快凌晨一點了,她站在陽臺上,看著遠處零星的煙花,呼出的白氣在夜色中散開。
手機震了一下,是媽媽發來的微信:“念念,新年快樂。媽想你。”
她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很久,打了兩個字“新年”,又刪掉了。最后她發了一個笑臉,把手機揣進口袋,轉身回了臥室。
陳旭的鼾聲更大了。她輕手輕腳地躺下去,黑暗中睜著眼睛,天花板上一片漆黑。
春節過后,日子照舊。宋念每天七點起床,做早飯,擠公交上班,站八個小時柜臺,下午六點下班,買菜回家做飯,洗碗洗衣服,十點上床睡覺。日復一日,像一臺擰緊了發條的機器。
三月的一天,店里來了一個中年女人。穿了一件駝色羊絨大衣,拎著一只看不出牌子的包,氣質很安靜。她在柜臺前站了一會兒,看了看口紅,又看了看粉底液,最后拿起一瓶面霜問宋念:“這款適合干性皮膚嗎?”
宋念給她詳細介紹了產品的成分和使用方法,又在她手背上試了試。女人點點頭,說:“拿兩瓶。”
宋念給她開票的時候,女人忽然問了一句:“你在這里工作多久了?”
“兩年多了。”
“你介紹產品很專業,態度也好。”女人笑了笑,“不像有些柜臺的銷售,愛答不理的。”
宋念也笑了:“謝謝您。”
女人付了錢,走之前回頭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就離開了。
這件事宋念很快就忘了。她每天要接待幾十個顧客,能記住的不多。但一周后,那個女人又來了。這次她買了一整套護膚品,花了一萬多。宋念幫她辦會員的時候,看到了她的名字——沈玉珍。
“沈姐,您留個電話,下次有活動我通知您。”
沈玉珍寫下電話號碼,又問了一句:“你平時除了上班,還做別的嗎?”
宋念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說,你有沒有想過做點副業?”沈玉珍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聊天氣,“你口才好,人也踏實,如果做微商或者代購,應該能做得起來。”
宋念確實想過。她身邊好幾個同事都在做代購,有的一個月能賺好幾千。但她沒有本錢,也沒有門路。
沈玉珍似乎看出了她的猶豫,從包里拿出一張名片遞給她。名片上印著“玉珍商貿有限公司 總經理”的字樣,下面是電話和地址。
“我在做進口化妝品批發生意,如果你有興趣,可以來找我聊聊。”
宋念接過名片,道了謝。那天晚上回到家,她把名片夾在手機殼里,猶豫了很久要不要打這個電話。
陳旭難得沒加班,坐在沙發上看球賽。宋念試探著說:“今天店里來了個顧客,做化妝品批發的,問我有沒有興趣做代購。”
陳旭眼睛沒離開電視:“做那個干什么?又不缺你那點錢。”
宋念沒再說話。她靠在沙發上,和陳旭之間隔了一個靠墊的距離,電視里傳來球迷的歡呼聲。
但那個念頭一旦生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接下來的幾天,宋念一直在想這件事。她算了一筆賬——她一個月的工資加提成平均下來也就五千出頭,交完社保到手四千多,每個月給陳美蘭兩千塊生活費,自己留兩千多,除去交通和午飯,能存下一千就不錯了。三年了,她卡里只有三萬塊。
三萬塊。在這個城市里,連個衛生間都買不起。
三月的最后一個周末,宋念請了半天假,去了沈玉珍的公司。那是一個寫字樓的十七層,整層都是她們公司的。前臺小姑娘把她帶進去的時候,宋念注意到走廊兩邊掛著各種品牌的授權證書,其中好幾個是她柜臺賣的品牌。
沈玉珍在辦公室里等她,給她倒了杯茶,開門見山:“我這里缺一個渠道銷售,底薪四千加提成,不坐班,時間自由。你考慮一下。”
宋念端著茶杯的手微微發抖。四千底薪加提成,比她現在的工資高。但不坐班意味著沒有社保,而且她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做得好。
“沈姐,我沒什么經驗……”
“你在這個行業干了兩年多了,產品知識你懂,顧客心理你懂,差的就是渠道。”沈玉珍靠在椅背上,語氣篤定,“我做了十五年生意,看人很準。你身上有股韌勁,適合干銷售。”
宋念咬了咬嘴唇:“我考慮一下。”
“不著急,想好了給我打電話。”
從寫字樓出來,宋念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了很久。三月的風還有些涼,吹得她臉頰發緊。她掏出手機看了看銀行卡余額——三萬兩千七百四十三塊。又看了看日歷——距離她三十歲生日還有四個月。
她想起母親說的那句“嫁了人就要學會忍”,想起陳美蘭踢翻的那盤餃子,想起陳旭翻過身去的那個背影。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忍了三年,忍來的是什么——是三萬塊錢,是一雙洗得發白的棉拖鞋,是一個連冬至餃子都吃不上的夜晚。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給沈玉珍發了條微信:“沈姐,我想試試。”
四月份,宋念開始了兼職的日子。白天她照常在柜臺上班,下了班就去跑渠道。沈玉珍給她介紹了幾個小美容院的老板,她一家一家地去拜訪,拿樣品給人家試用,談價格,談合作。
最開始很難。很多老板看她是個生面孔,不信任,有的直接把她拒之門外,有的拿了樣品就沒了下文。宋念跑了半個月,一單都沒成。
沈玉珍沒有催她,只是說:“慢慢來,生意是跑出來的。”
四月中旬的一天,宋念去城北一家美容院拜訪。老板娘不在,前臺的小姑娘讓她等一會兒。她就在門口的塑料凳上坐著等,等了快兩個小時,老板娘才回來。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燙著大波浪卷,說話很快。
“你是哪個公司的?”
宋念把產品拿出來,一樣一樣地介紹。老板娘聽了五分鐘,拿起一瓶精華液聞了聞,問:“價格呢?”
宋念報了價。老板娘皺了皺眉:“貴了,別人家比你便宜二十。”
“我們家的成分不一樣,這個是純植物提取的——”
“行了行了,我再看看。”老板娘把產品推回來,轉身走了。
宋念坐在那里,看著面前那瓶被推回來的精華液,瓶身上還帶著老板娘手上的余溫。她把東西收好,站起來,對前臺小姑娘說了聲謝謝,走出了美容院。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陳美蘭正在客廳里看電視劇。看見她進門,陰陽怪氣地說了一句:“喲,大忙人回來了?現在下班越來越晚了,也不知道是真忙還是假忙。”
宋念沒接話,換了鞋往廚房走。陳美蘭在后面提高了聲音:“我跟你說話呢!你天天這么晚回來,飯誰做?衣服誰洗?你眼里還有沒有這個家?”
“媽,我在外面跑業務,確實忙。”
“跑業務?”陳美蘭冷笑了一聲,“你一個站柜臺的跑什么業務?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外面瞎折騰?”
宋念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看著陳美蘭:“媽,我做的是正經工作,賣化妝品。沈姐那邊給我機會,我想多賺點錢。”
“多賺點錢?”陳美蘭的聲音更尖銳了,“陳家缺你吃缺你穿了?你在外面拋頭露面,讓街坊鄰居怎么看我們?”
“媽,現在都什么年代了,女人工作不是很正常嗎?”
“正常?你看看你周圍的媳婦,哪個不是下班就回家做飯帶孩子?就你特殊?再說了,你倒是帶個孩子給我看看啊!”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宋念最脆弱的地方。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
臥室的門開了,陳旭探出頭來:“吵什么吵?我明天還要上班呢。”
陳美蘭立刻換了一副面孔,聲音軟了下來:“沒事沒事,你睡你的。媽跟你媳婦說兩句話。”
陳旭看了宋念一眼,那一眼里沒有關心,只有不耐煩。然后他關上了門。
宋念站在走廊里,聽見陳旭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聽見門鎖咔嗒一聲響。她忽然覺得很好笑——她在這個家里,連吵架的資格都沒有。
四月底,宋念終于簽下了第一單。城東一家小美容院訂了五千塊錢的貨,不多,但這是她的第一個客戶。沈玉珍在微信上給她發了三個大拇指,說:“好樣的,繼續跑。”
宋念把這五千塊的提成算了一下,能拿到兩百五十塊。不多,但這是她自己賺的,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她把那兩百五十塊錢單獨存在一張卡里,那張卡她沒告訴任何人,包括陳旭。
五月,六月,七月。宋念的客戶慢慢多了起來。她白天上班,晚上和周末跑業務,平均每天只睡六個小時。她的體重從一百一十斤掉到了九十八斤,黑眼圈重得遮瑕膏都蓋不住。
陳旭開始有意見了。不是因為心疼她,是因為她回家越來越晚,有時候甚至來不及做飯。
“你那個破兼職,到底能賺多少錢?”一天晚上,陳旭終于忍不住了。
宋念正在卸妝,從鏡子里看了他一眼:“上個月提成兩千多。”
“兩千多?”陳旭嗤了一聲,“為了兩千多塊錢,飯也不做了,家也不管了,值得嗎?”
“值得。”宋念說得斬釘截鐵。
陳旭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這么回答。在他的印象里,宋念從來不會頂嘴。她就像家里的一件家具,安安靜靜地待在那里,需要的時候拿出來用,不需要的時候就放在一邊。
“你變了。”陳旭說,語氣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宋念把卸妝棉扔進垃圾桶,轉過身看著他:“我沒變,我只是不想再過以前的日子了。”
“以前的日子怎么了?我爸我媽對你不好?”
宋念看著他,看了很久。她想起三年前他們相親的時候,陳旭坐在咖啡館里,穿了一件白襯衫,笑起來很好看。她媽媽說他“家境殷實,工作穩定,是個好人家”。她爸爸沒說什么,只是反復問她“想好了沒有”。
她想好了。她以為嫁進一個好人家,日子就會好起來。但她不知道,“好人家”這三個字,有時候是一把鎖,把人鎖在一個看不見的牢籠里。
“陳旭,我們離婚吧。”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宋念自己都嚇了一跳。她沒想過要在今天晚上說,甚至沒想好要不要說。但話一出口,就像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了。
陳旭也愣住了。他盯著宋念看了五秒鐘,忽然笑了:“你說什么胡話呢?”
“我沒說胡話。”
“行行行,你累了,早點睡吧。”陳旭擺了擺手,像是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明天還要上班呢。”
宋念沒有再說話。她知道,在這個家里,她的聲音從來都不重要。
但那個念頭已經長成了參天大樹。從那天起,宋念開始認真考慮離婚這件事。她查了婚姻法的相關規定,咨詢了沈玉珍介紹的一位律師朋友,又把自己的存款算了一遍——包括工資、提成、兼職收入,她卡里一共攢了六萬八千塊。
六萬八千塊。不夠買房,不夠買車,但夠她離開這個家,重新開始。
八月初,宋念簽下了一個大客戶。城西一家連鎖美容院,三家分店全部換她供的貨,一個月的訂單量在八萬左右。沈玉珍專門請她吃了頓飯,席間說了一句讓宋念記了很久的話:“念念,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本事是什么?不是你多會賣東西,是你能讓人信任你。”
宋念端起酒杯,和沈玉珍碰了一下。她沒喝酒,杯子里是白開水。她不喜歡喝酒,不喜歡任何讓自己失去控制的東西。
八月中旬,宋念從柜臺辭職了。店長挽留了她兩次,說給她申請漲工資,她說謝謝店長,但我有別的發展了。同事們送了她一束花,祝她前程似錦。她把花帶回家,插在臥室的窗臺上,陳旭看見了,問誰送的,她說同事送的。
陳旭沒再問。他最近也很忙,公司新接了一個項目,天天加班到很晚。兩個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說話的時間越來越少。
九月初,宋念回了一趟娘家。母親包了餃子,韭菜雞蛋餡的。她吃了兩大盤,母親看得心疼,說:“你瘦了好多。”她說:“媽,我最近在減肥。”母親看了她一眼,沒拆穿她。
父親坐在旁邊抽煙,還是一聲不吭。臨走的時候,父親忽然叫住她,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塞到她手里:“拿著。”
宋念打開一看,是一萬塊錢。
“爸,我不要——”
“拿著。”父親的聲音不大,但很堅決,“你在外面不容易,別委屈了自己。”
宋念攥著那個信封,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想起小時候,父親騎自行車送她上學,冬天的時候讓她把手插進他的棉襖口袋里。那雙手粗糙得像樹皮,但很暖。
“爸,我想離婚。”
沉默了很久。父親又點了一根煙,吸了兩口,說:“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離。回來住,爸養你。”
宋念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九月底的一個晚上,宋念正式跟陳旭攤牌了。她把離婚協議放在茶幾上,一式兩份,是律師朋友幫忙擬的。她不要房子,不要車子,不要任何財產,只求盡快解除婚姻關系。
陳旭看著那份協議,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憤怒,又從憤怒變成了冷笑。
“宋念,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沒有。”
“那為什么要離婚?我對你不好嗎?我媽對你不好嗎?”
宋念不想爭論這些。她太累了,累到連吵架的力氣都沒有。她只是說:“陳旭,我們不合適,趁還年輕,各自安好吧。”
陳旭把離婚協議摔在地上:“我不會簽的!”
然后他拿起手機,給陳美蘭打了電話。
十分鐘后,陳美蘭來了。她不是一個人來的,還帶了她弟弟——陳旭的舅舅陳國強。陳國強一米八幾的個子,兩百多斤的體重,往客廳中間一站,像一堵墻。
“宋念,你這是什么意思?”陳美蘭一進門就開了火,“我陳家哪里對不起你了?好吃好喝供著你,你倒好,要離婚?你讓街坊鄰居怎么看我陳家?”
宋念坐在沙發上,腰背挺得筆直:“媽,這是我和陳旭之間的事,我們自己解決就好。”
“自己解決?你都要離婚了還自己解決?”陳美蘭的聲音越來越大,“我告訴你,你想離婚可以,把這三年的生活費吐出來!一年兩萬,三年六萬,少一分都不行!”
陳國強在旁邊幫腔:“對,我姐養了你三年,你不能白吃白住。”
宋念看著這一家人,忽然覺得很可笑。她要離婚,他們不問她為什么,不挽留她,第一反應是要錢。
“這三年我每個月給你們兩千塊生活費,三年七萬二。買菜做飯的錢都是我自己出的,家里的日用品也是我買的。真要算賬,應該是你們欠我的。”
陳美蘭沒想到她會算這筆賬,愣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你還敢跟我算賬?你住在我們家,吃我們家的,用我們家的,你還有理了?”
宋念站起來,看著陳美蘭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媽,我叫了你三年媽,你從來沒把我當過女兒。今天我把話說明白——離婚是離定了,你們要是同意,咱們好聚好散;要是不同意,我就去法院起訴,到時候財產分割,你們一分錢都拿不到。”
陳美蘭被她這話噎得臉都白了,轉頭看陳旭:“旭子,你看看你找的好媳婦!”
陳旭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他坐在沙發上,雙手抱著頭,像一只把頭埋進沙子里的鴕鳥。
最后是陳國強出來打圓場:“算了算了,既然人家鐵了心要走,強留也沒意思。姐,讓她們簽了吧。”
陳美蘭還不甘心,但看著宋念那副樣子,也知道攔不住了。她狠狠地剜了宋念一眼,說:“你走可以,但你記住,是你對不起陳家,是你配不上我兒子。”
宋念沒說話,拿起筆在離婚協議上簽了字。
陳旭的手一直在抖,簽下的字歪歪扭扭的。宋念看著那行歪斜的簽名,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三年的婚姻,就這樣結束了。沒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沒有歇斯底里的爭吵,就這樣平平淡淡地,在一張紙上畫上了句號。
第二天,宋念去民政局辦了手續。工作人員問她倆是否自愿離婚,她說是的,陳旭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從民政局出來的時候,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陳旭站在臺階上,忽然說了一句:“宋念,你會后悔的。”
宋念看了他一眼。秋天的風吹起她鬢角的碎發,她伸手捋到耳后,說:“陳旭,保重。”
然后她轉身走了。沒有回頭。
離婚后,宋念搬回了娘家。母親把她的房間收拾得干干凈凈,被褥曬得蓬松柔軟,窗臺上擺了一盆她最喜歡的綠蘿。父親什么都沒說,只是每天早起給她煮一碗小米粥,桌上放一碟咸菜和一個煮雞蛋。
宋念在家里歇了三天,然后就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去了。沈玉珍給她介紹了更多的客戶,她也自己跑出來不少新客戶。九月份她的提成破了八千,十月份到了一萬二,十一月份兩萬。
她把自己的收入分成三份——一份存起來,一份給父母,一份用來周轉。給父母的那份,母親不要,她就偷偷塞在枕頭底下,等母親換床單的時候才發現。
十二月初,沈玉珍跟她說了一個消息:“念念,我打算開一個分公司,你來當負責人。底薪一萬二加提成加年終分紅,你考慮一下。”
宋念沒有考慮,當場就答應了。
那個月,她簽下了職業生涯中最大的一個客戶——一家全國連鎖的化妝品零售品牌,華北地區的三十多家門店全部用她供的貨。這個單子一個月的流水在六十萬左右,她的提成能拿到一萬五。
加上底薪和其他客戶的提成,十二月份她的收入突破了三萬。
她看著銀行賬戶里的數字——從六萬八變成了九萬六,又從九萬六變成了十二萬三。這些數字像是有生命一樣,一天一天地生長著。
2019年的除夕,宋念沒有包餃子。母親包了,韭菜雞蛋餡的,和去年一樣。她吃了兩盤,陪著父母看春晚,零點的時候去樓下放了一掛鞭炮。煙花在夜空中炸開,照亮了她瘦削的臉龐。
她拿出手機,想發條朋友圈,想了半天,最后只發了四個字:“新年快樂。”
評論里很多人點贊,但沒有陳旭的。她早就把他刪了。
2020年,宋念的事業像坐了火箭一樣往上升。沈玉珍的玉珍商貿有限公司在這一年實現了三倍的增長,華北分公司的業績在所有分公司里排第一。宋念的名字開始在行業里傳開,有人叫她“化妝品界的拼命三娘”,她聽了只是笑笑。
但真正讓她財富暴增的,是2021年的一件事。
那年春天,沈玉珍約她吃飯,席間說起一個消息:“念念,我聽說韓國那個品牌要進中國市場了,正在找總代理。你有沒有興趣?”
宋念對這個品牌有印象。她在柜臺的時候就賣過這個品牌的產品,品質很好,價格也不便宜。如果能把總代理拿下來,等于在全國范圍內鋪貨,那將是一個天文數字的生意。
“有興趣,但總代理的費用不低吧?”
沈玉珍伸出三根手指:“三千萬,代理費和首批貨款。”
宋念倒吸了一口涼氣。三千萬,她全部身家加起來也就一百萬出頭,差了三十倍。
“你別急,我聽說了另一個消息。”沈玉珍壓低聲音,“這個品牌的創始人和韓國樂天集團有深度合作,而樂天最近因為薩德問題在中國市場受阻。如果政治局勢進一步惡化,這個品牌的入華計劃可能會擱淺,到時候代理費會大幅下降。”
宋念聽懂了她的意思——這是一個風險和機遇并存的機會。如果賭對了,以低價拿下總代理,未來就是一片藍海;如果賭錯了,品牌方放棄入華計劃,她的錢就打了水漂。
“沈姐,你怎么看?”
沈玉珍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慢悠悠地說:“念念,我做了十五年生意,見過太多一夜暴富的故事,也見過太多一夜破產的故事。我沒辦法告訴你該不該賭,但我可以告訴你——如果我是你,我會賭。”
宋念沒有立刻做決定。她花了兩周時間,查了大量的資料,咨詢了律師、會計師、行業內的前輩,甚至托人打聽到了韓國那邊的一些內部消息。最后她得出的結論和沈玉珍一樣——值得賭。
她把全部身家湊了一下,一共一百二十三萬。她又去找銀行談貸款,用她名下唯一的資產——一輛買了兩年的二手車——做抵押,貸了五十萬。還差很多。
最后是沈玉珍出手了。她以公司的名義借給宋念兩百萬,不要抵押,不要利息,只要求一點——如果這個項目做成了,宋念要在三年內還清本金,并且讓玉珍商貿成為這個品牌的華北區獨家代理商。
宋念答應了。
2021年夏天,宋念飛到韓國,和品牌方進行了三輪談判。她的韓語不行,全程靠翻譯,但她在談判桌上表現出的專業和誠懇,給對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八月,品牌方正式通知她,她獲得了中國區總代理的資格。代理費加首批貨款,最終談下來的價格是一千八百萬,比沈玉珍最初估計的三千萬低了整整一千兩百萬。
消息傳回來的時候,沈玉珍在辦公室里開了一瓶香檳。宋念端著酒杯,手還在微微發抖。她貸了款,借了錢,押上了全部身家,賭的這一步棋,終于走對了。
接下來的一年,宋念幾乎沒有休息過一天。她跑遍了全國三十多個省市,和各地的經銷商談合作,搭建銷售網絡,做市場推廣。這個品牌的產品確實過硬,加上她鋪貨的速度和服務的質量,很快就打開了市場。
2022年,這個品牌在中國市場的銷售額突破了八千萬。宋念的公司——她已經注冊了自己的公司,叫“念初商貿”——凈利潤超過了兩千萬。
她還清了銀行的錢,還清了沈玉珍的錢,剩下的錢她又全部投了進去,拿下了一個日本品牌和一個法國品牌的中國區代理權。
2023年,宋念三十四歲。她的公司代理了六個國際品牌,在全國有兩百多家經銷商,年銷售額突破了三億。她的個人凈資產,不算公司估值,光是銀行賬戶里的現金和理財,就已經超過了五千萬。
但她沒有買房,沒有買車,沒有買包,沒有買任何奢侈品。她依然住在父母家,每天早起喝一碗小米粥,擠地鐵上班。父親勸她買套房,她說再等等。母親勸她找個對象,她說再等等。
她不是在等什么,她只是覺得,自己還沒有準備好。
2024年春天,宋念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那頭是一個陌生的女聲,自稱是陳旭的新婚妻子,叫李薇。
“宋姐,我不知道該不該打這個電話,但我實在沒辦法了。”李薇的聲音帶著哭腔,“陳旭的公司出了事,他們涉嫌合同詐騙,可能要坐牢。陳旭他媽讓我來找你,說你在外面有關系,能幫忙找找門路。”
宋念握著手機,沉默了五秒鐘。
“李薇,你聽我說。這件事你應該找律師,而不是找我。我幫你介紹一個靠譜的律師,其他的事情,我幫不了。”
“宋姐,我知道我之前對你不禮貌,但求求你了——”
“李薇,不是我不幫忙,是這件事我幫不了。你把電話給陳旭吧,我跟他說兩句。”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后是陳旭的聲音。他老了,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宋念從未聽過的疲憊和惶恐。
“念念……”
“陳旭,你聽我說。這件事不復雜,你先找律師,配合調查,爭取從輕處理。我幫你介紹一個律師,費用我先墊著,其他的事情你自己處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后傳來陳旭哽咽的聲音:“念念,謝謝你。”
“不用謝。你好好保重,別讓李薇一個人扛著。”
掛了電話,宋念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的城市。夕陽西下,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中。她想起七年前的冬至,她蹲在地上撿碎瓷片,食指被劃破了一道口子。那時候她以為,這就是她的人生了。
她拿起手機,給律師朋友林知夏發了條微信:“知夏,幫我介紹一個擅長經濟犯罪案件的律師,我有一個朋友需要。”
林知夏很快回了消息:“行,我幫你問一下。對了,上次跟你說的那個事,你考慮得怎么樣了?”
宋念笑了一下。林知夏說的是一個投資機會,一家生物科技公司正在尋求融資,她看好這個賽道,但宋念一直沒有下定決心。
“再等等。”她回復道。
“你還等什么?你現在這個體量,可以出手了。”
宋念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窗前。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無數顆星星落在地上。她忽然想起父親說的那句話——想好了?想好了就回來住,爸養你。
那時候她什么都沒有,只有六萬八千塊錢和一身的傷痕。但她有一樣東西,是任何人都拿不走的——她自己。
窗外,春風吹過這座北方小城,樹梢上冒出了新芽。又一年的春天來了,萬物生長,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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