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職員工被提煉成Skill文件，AI技能蒸餾的合法邊界在哪里？

設想這樣一個場景：你在一家公司工作了五年，每天的郵件、會議記錄、處理過的合同都存在公司服務器上。某天你被叫去談話，HR告訴你，你的崗位不再需要了。而接替你的，是一個用你五年工作記錄提煉或者說蒸餾出來的Skill文件，AI用這個文件就可以操作你的技能。今天就和大家討論下，這種技能蒸餾有沒有法律問題？

隨著人工智能的快速發展，Anthropic公司于2025年底推出了Agent Skills開放標準（SKILL.md文件），為封裝人類專業知識提供了標準化的容器。借助這一標準，企業可以通過人工智能技術，解析員工的工作文檔、郵件、聊天記錄乃至會議錄像，將個人在工作中形成的經驗與業務流，提煉并寫入機器可讀的Skill文件中。通過訪問這些Skill文件，人工智能便可以完成原本依賴人類經驗的工作，具有了如合同審核、財稅申報、客戶溝通等諸多技能。

一、哪些蒸餾行為目前不違法？

從法律層面看，企業對員工職務成果主張權利，是有依據的。員工因職務產生的著作權作品，屬于職務作品：普通職務作品在員工離職后兩年可以授權他人使用；特殊職務作品則直接歸屬公司。職務發明在專利法框架下同樣歸公司所有。對于不屬于上述范疇的一般工作技能，公司進行歸納提煉，目前法律爭議也不大。換言之，只要使用的是合法的職務文檔和工作成果，技能蒸餾本身具有一定合理性。

二、紅線是隱私權和個人信息保護

爭議的焦點，集中在隱私權與個人信息保護上。

首先是數據來源。設備是公司的，但信息未必是公司的。員工在工作設備上存儲的私人聊天記錄、個人郵件，即便物理上在公司服務器中，其內容仍屬個人隱私范疇。公司若將這類數據納入AI訓練，已涉嫌侵犯員工的人身權。更隱蔽的問題在于：許多員工入職時同意了公司設備可被監控，但這與同意將自己的行為數據用于訓練替代自己的AI，是性質完全不同的兩種授權，前者不能推導出后者。

其次是生成物內容。公司蒸餾產出的Skill文件，不得包含員工的生物特征信息，例如聲紋、面部特征、表情習慣等。這類信息在多數法律框架下屬于敏感個人信息，須單獨獲得明確同意。若公司以"數字人"形式將員工的形象與聲音對外發布或用于商業服務，而未經本人許可，則涉嫌侵犯員工的肖像權與聲音權。

數據安全問題也值得重視。Skill文件存儲在哪里、誰有訪問權限、是否跨境傳輸、是否會被共享給第三方——這些問題在現行制度下幾乎沒有約束，員工對自己數字分身的流向毫無追蹤能力。

三、勞動關系中的權力失衡

從勞動關系看，把職業技能蒸餾成Skill文件的過程存在結構性的不公平。一方面，數年積累的技能被短時間蒸餾成可復制的數字資產，勞動者失去市場定價權，卻無法分享由此帶來的收益；另一方面，現行版權法保護的是表達而非思想或創意，勞動者幾乎無法對技能被提煉主張權利，形成法律保護上的真空。

更值得警惕的是，有些企業默默記錄員工的工作，提取Skill文件，再以此為依據進行裁員——員工親手提供了裁定自己去留的材料。同時，即便員工意識到權益受損，舉證也極為困難。技能被蒸餾后并不以完整文件形式留存，只能通過提示詞尋找蛛絲馬跡，向法院提供初步證據的門檻極高。

四、國家間的競爭使AI立法和司法嚴重滯后

實際上，目前AI訓練是否構成著作權侵權、是否需要事先取得許可，世界各國都尚未形成統一且穩定的規則體系。立法和法院審判的遲緩，給了蒸餾行為大量的灰色空間。

更深層的困境在于，這場技術浪潮很難被單一國家的立法所阻斷。若一國率先建立嚴格的合規體系，短期內會拖慢產業發展，而其他國家的競爭者則乘勢而上。比如目前美國的游戲和電影產業都出現了對人工智能生成內容的抵制，但筆者不看好抵制的前景。實際上，在這些產業人的技能已經被人工智能產業使用大規模的已發布內容訓練和蒸餾出來了，包括圖像、視頻、音樂、表演，人工智能都可以一定程度的替代人進行創作，所以，可以預見到，如果美國這些產業不使用人工智能進行創作的，那么其他國家的這些產業的從業者就會取得競爭優勢，最終會倒逼美國的相關產業使用人工智能。

所以，筆者對大量年輕人的工作前景感到非常不樂觀，移動互聯網時代，因為技術進步導致的效率提升，已經有大量年輕人大學畢業后只能從事快遞、外賣、網約車這樣的工作，在人工智能時代，這種趨勢可能會加劇，因為人工智能對效率的提升會消滅更多的傳統白領職業，尤其是Skill技能文件的出現，會讓很多初級崗位消失，使現行全社會人力資源體系的金字塔塔基受損，這種制度的受損會讓全人類在以后的某個時段面臨人才斷層的危機。

既然我們已經可以預見這一前景，目前就應該推動立法和司法建立更合理，更有前瞻性的制度設計，方向或許并不復雜：其一，建立技能蒸餾的知情與同意制度，不允許以格式條款代替真實授權；其二，參照職務發明的獎勵邏輯，讓提供Skill文件訓練素材的勞動者分享AI資產帶來的收益。技術進步無法阻止，但利益的分配方式，是可以由制度來塑造的。

本文作者：游云庭，知識產權律師。Email: yytbest@gmail.com，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