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墨見真章

（來源：廊坊日報）

轉自：廊坊日報

往歷史的縱深處看去，陜西，無疑是壯麗輝煌的。

陜西是中華民族的搖籃、華夏文明的發祥地，傳說中的“三皇”、人文初祖炎黃二帝、農耕文明始祖后稷、“造字圣人”倉頡、創建禮制的周文王、分封天下的周武王、統一中國的秦始皇、君臨天下的漢武帝、寫出“史家之絕唱”的司馬遷、開創“盛世之國”的隋文帝、掃除群雄的唐高祖、文韜武略的唐太宗……這些彪炳史冊、燦古耀今的人杰，都生長和建樹于這片土地。

陜西，神于天，圣于地。

而“天之高焉，地之古焉，惟陜之北”。

第一次到陜北時，我瞬間被擊中了：腳下是世界上最廣最深的黃土，地球上最大的黃土高原，被鬼斧天工切割得千溝萬壑，氣勢磅礴地伸向天空；中華民族的母親河黃河，狂怒咆哮一瀉萬丈，浩浩蕩蕩泥沙俱下……

而陜北神木，名稱就是一個傳奇。據道光年間《神木縣志》記載：“縣東北楊家城，即古麟州城，相傳城外東南約四十步，有松樹三株，大可兩三人合抱，為唐代舊物，人稱神木。金以名寨，元以名縣，明代尚有遺跡。”可見神木之神。

神木曾留下許多歷史人物的足跡，唐代有大破突厥、三筑受降城的政治家、軍事家張仁愿，有官至吏部尚書、貴為書學百世之宗而又鐵骨錚錚忠至滅身的大書法家顏真卿，有被譽為“盛唐前期一代文宗”、名震邊疆的大將張說；宋代有政治家、文學家司馬光和歐陽修，政治家、書法家文彥博等大名家，此立下赫赫戰功、建樹煌煌政績。歷史上著名的文學家、軍事家、詩人、書法家，如王維、盧綸、李益、劉禹錫、范仲淹、王雪樵等，在這里寫下了不朽的詩詞佳作，王維的《新秦郡松樹歌》、范仲淹的《漁家傲·麟州秋詞》更是成為千古名篇。

我曾有幸幾度到神木，多次訪謁石峁古城。

站在高高的石峁古城上，耳畔獵獵作響的朔風仿佛來自上古洪荒。放眼四望，東面是奔騰咆哮的黃河，西面是蒼涼的黃土高坡，南面是滄桑的古長城，北面是蒼茫的毛烏素沙漠。亙古不息的禿尾河、窟野河，從城址兩側浩浩蕩蕩流過。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在這比人類還要久遠的“兩河流域”，被定義為“改寫中國文明史”的石峁遺址橫空出世。一座三重結構的地下石城，以石破天驚之勢赫然出現，一個里程碑式的考古發現誕生。這是一項超級工程，后來被確認為迄今“中國乃至東亞最大史前古城”。這座眾星拱月的塞上之城，這座氣勢恢宏的史前城池，這座上古時期的建筑巔峰之作，正是《山海經》中描述的“昆侖之墟”“黃帝的昆侖城”。

距石峁古城不遠，有誕生楊家將故事的宋城遺址，那是北宋時期威名遠揚的抗遼英雄楊家將的故鄉，是身為楊家后人的我內心無比景仰的圣地；明代古鎮高家堡，陜北四大名堡之一，地處游牧文明與農耕文明的交錯區域，古時為邊陲要塞兵家重地，現為全國歷史文化名鎮，尤以“城小拐角大”“城小神靈大”聞名，極富特色。神木這兩處人文古跡，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文化，是一個民族的靈魂。活色生香的信天游，天真未鑿真摯熱烈，高亢悠長九曲回腸，大道至簡至純至美，是天然的藝術，是靈魂的歌唱。威風凜凜的陜北腰鼓，雄邁的鼓點，雄健的步伐，雄強的舞姿，雄壯的吶喊，樸實無華含藏不盡，帶著黃土地的氣浪，令地動山搖，令目眩神迷。神木的民歌和腰鼓，徹底征服了我的心靈。

神木，地底下埋藏著歷史深層的奧秘，也埋藏著無比富饒的能源礦藏，“苦焦”（陜北方言）的黃土地下，卻蘊藏著豐厚的黑金，這是天地的秘密，是天地包藏之妙，是神木人民之幸。而今的神木，乃全國第一產煤大縣、西北第一強縣，是國家的一座寶庫，是陜西能源走廊的核心地帶，是“中國科威特”榆林的縮影，正創造著黃土高原上新的奇跡。

對神木這片神奇的土地，對生于斯長于斯的陜北人，自古到今，文人騷客不吝筆墨，留下無數美文佳作。我眼前的這本《〈神木文庫〉本土散文卷》，就是書寫神木大地、抒寫神木生民的散文佳作之集大成者。

《〈神木文庫〉本土散文卷》的遴選與編排匠心獨運。

第一部分“古邑回響”，收錄了古代文學家有關神木的傳世之作，從北宋大文學家、政治家歐陽修、司馬光和兩朝名臣張詠，到明朝的南京戶部尚書王好問、內閣首輔張四維，從清代的進士官員張衡，到民國記者納夫、史學家曹穎僧、女教師韓廉之、本土文人李士振，他們饒有興致地記述了神木的自然勝景、歷史人文、風土人情。選編者巧用心思，讓我們既可觀古鑒今，又能明晰神木文脈的賡續傳承。

“群星璀璨”，收錄的是神木籍中國作協會員的作品，放在第二部分恰如其分。當代陜西是文學大省，小說自然是“扛把子”傲視群倫，散文、詩歌也群英薈萃名家輩出，整體實力在全國文壇名列前茅。神木的這支散文勁旅，對自己腳下的這片黃土地充滿了感情，黃土高原就是他們的精神錨點與心靈高地：喬盛筆下的風土民俗內容豐富多姿多彩，高云峰、韓萬勝、大九、苗雨田刻畫的人物各有千秋別開生面，塞北、夢野的陜北“地理志”短小精悍耐人尋味，李艾平將“老家”新村寫得細致又忠厚，單振國《流凌的黃河》、黃浩《天下黃河》寫得洋洋灑灑大氣磅礴，白亮將“忠義楊家城”呈現得淋漓盡致令人神往，馬語語言嫻熟、劉志成語言恣肆、北城語言智性，而女作家閆秀娟、高彩梅、薛曉燕則感情真摯筆致溫婉……一個個才華橫溢的神木散文作家，共同匯聚成這條“群星璀璨”的銀河。

黃土地，就是陜北人的生命舞臺，在神木散文作家的心目中，黃土高原充滿生機活力，是那樣的雄渾而又多情。第三部分“黃土風情”，用黃浩主編的話來說，“是最重要的一章，我們選擇了神木老中青三代二十幾位作家，寫黃土家園的作品，是神木散文的一個閃亮的大矩陣”。關于第四部分“山河攬勝”，黃浩主編在前言中寫道：“主要收集了本土作家寫神木重要文化景觀的文章，這是推介神木的重要陣地和抓手。”作為本土作家，作為本書主編，黃浩最了解每位鄉賢作者，最熟悉每篇入選作品；他所言不虛，“黃土風情”“山河攬勝”兩大板塊，佳作紛呈目不暇接，并不遜色于“群星璀璨”，時有美文讓我耳目一新，其中每位作者的寫作特點和優長，黃浩主編在前言中已有詳盡精彩的點評，囿于篇幅，我就不一一展開贅述了。

據黃浩主編介紹，十多年前，神木一些散文作者便開始了本土自然散文創作，他們的作品頻頻登上國家級報刊，以“集體亮相”的姿態備受矚目。第四部分“自然散文”，就是對這個作家群體的一次集中檢閱。的確，每篇作品都很出色，其中，黃浩《木落雁南度》一文的《喜鵲》章節，入選了《中國生態文學精品典藏》（安徽文藝出版社2026年1月出版）。這個選本名家云集名篇薈萃，能被選上殊為不易，也說明神木作者的創作實力已不容小覷。《〈神木文庫〉本土散文卷》讓“自然散文”矩陣壓軸，體現出選編者的眼光與謀略。

總而言之，通覽全書后，我對神木散文作家群刮目相看，這支隊伍很能打，各種題材都能駕馭，每個文本獨樹一幟。神木完全無愧于“陜西散文重鎮”這一榮譽稱號。神木散文作家語言平實、優美、靈動，像陜北的山丹丹花一樣清新自然，有的充滿鏡頭感、很有表現力，有的富于跳躍性與節奏感，有的篇章甚至具備音、詩、畫特征；在神木散文作家筆下，黃土高原是那么廣闊、壯美和豐饒，他們對養育身心的家鄉故土是那么深愛和依戀，他們發自肺腑敬重“陜北之子”、精神偶像路遙……他們對“吾土吾民”民俗風情、生老病死、悲歡離合、人情世故的描摹，全都建立在真情實感逼真描寫的基礎上，個別文章或有繁復之致，但無堆砌之痕，這樣平淡而近自然的作品最有生命力。當過多年的散文編輯、多屆的散文評委，看膩了雕琢過度矯揉造作的文章，早已心生厭惡，唯有這種平實質樸的文字能直抵心靈。

神木，天空高遠、湛藍、透亮，大地遼闊，溝壑蒼莽，明亮的陽光，如水一般潑灑在無邊無際的原野上。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地接蒙、晉的邊疆之地神木，自唐代建城（時稱麟州）即為中原王朝抵御北方民族的軍事重鎮，特殊的地理位置，造就這方土地上的人們獨特的氣質——精神明亮、性格剛勇；在楊家將忠勇愛國的思想照耀下，神木成為一片理想主義的天空、一片英才輩出的土地，這在《〈神木文庫〉本土散文卷》的作品中得到了印證。

行文即將結束之際，我要把中國畫家齊白石和德國哲學家尼采的話轉贈給神木的散文同道：“大道縱橫，放膽行去！”“你站在何處，你就深深地挖掘，地底下就是清泉！”

我期待神木散文作家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今后能寫出更多具有思想廣度、深度、高度的作品，寫出具有鮮明時代特征、放射出藝術光芒的精品力作，希望中國散文的扛鼎之作經典之作，將來出自你們之手。

拭目以待。

（楊海蒂，中國當代著名作家，《人民文學》編審，中國生態文明研究與促進會生態文學分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