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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趙艷華
出版社: 廣東人民出版社
出品方: 樂府文化
出版年: 2026-3
春山可望
我在河邊,窗下。
從窗子望出去,河對岸就是開滿了黃綠色花朵的龍眼樹,一棵挨著一棵,蓬蓬勃勃的。清明前的雨不停地落下來。遠處是大山。
你沉睡在山的懷抱里。
你終于沉睡到了山的懷抱里。去年,你的骨灰,從廣州運回家鄉,被放置在自家田壟邊。我從你的角度朝山下望,可以看到沙子河,看到村子,看到你曾經耕作過的稻田,以及你建起來的房子。這座山里,埋葬著你的爺爺奶奶,后來又埋葬了你的父親。我想,你生前應該也無數次從這個角度遠望過。我想,這個地點,你應該滿意吧。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很放松很甜美的夢。我夢到自己回了老家,那是我北方平原上的家,跟你嶺南山里的家不一樣 —— 不知道為什么,我沒有住進屋子里,而是在院子里搭了一個帳篷。是晴朗的深夜,天上星星觸手可及,看著那些星星,我心滿意足,滿懷疲憊又滿懷欣喜。
醒過來,我想了很久, 我想, 這是你托給我的一個夢, 或者說,是我在夢里變成了你。你還沒有入土,但你已經在家鄉,在大山的懷抱里。就像夢中表達的一樣:雖然沒有進屋,但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我覺得高興,放松而滿足。我想,這是你要告訴我的吧。
從我認識你開始,你就跟這山有極為密切的淵源。
第一次到你家,從廣州,經佛山、肇慶、云浮, 一路向南向西,我們逐漸進入重重疊疊的大山深處。我第一次見到那么多那么深的山。進入羅平鎮、羅鏡鎮、分界鎮,大巴換成小巴,小巴又換成了摩托車。坐在摩托車上,天已經晚了,我們在盤山公路上呼嘯而過,頭頂是山和大樹,摩托車一路向下又向上,再向下,在彎曲盤旋間,山里特有的肅穆清涼的氣息撲面而來。
你家的小樓臨河,河從大山深處流過來, 又蜿蜒曲折地朝山下流去。河不大,不下雨的時候水很清澈。第一次到你家,我穿了一條很有腰身的紅裙子,站在河水里,你給我拍了一張照片。現在,我只記得有這張照片,但那個紅裙子女孩欣喜的表情,我已經完全忘記了。我也給你拍了一張,你卷著褲腳站在河里,穿著那件很柔軟的暗紅色 T 恤,頭發濃密而蓬松,笑著。那應該是我們最開心的時候。那時候,我們都很年輕。
現在,我看看手機,這里海拔 126.8 米。因為清明節雨水多,小河水流很大,很黃濁。它嘩啦啦響著,汩汩滔滔,永遠向前。我仍舊在臨河的房間里休息,夢里都是這急切向前的水聲。
我們結婚的時候,從深山里來了很多長相奇崛的客人。他們皮膚黝黑,濃眉、深目,雙手粗糙,骨節粗大,表情局促,跟我習見的白胖高大的北方人差別甚大。看著他們,我目瞪口呆。他們都不胖,有些人甚至極瘦小,但無論高矮,筋骨都極其有力。這就是山里人,這些都是你的親戚,他們的表情、姿勢、骨骼里都有跟你相似的基因。
跟你一起生活了十七年,你根本沒有胖的時候,你說話、處事,也很少有游刃有余、極其流暢的時候。除了病中,你從來都是矯健有力的。敲敲你的骨頭, 一定有錚錚然的聲音。無論何時。
今天,你終于入土了。這真是一個好時候。站在陽臺上,我看到對面竹林上方,有兩只赤紅山椒鳥雄鳥,它們擺動著自己火焰一樣的尾羽,喝醉酒似的舞蹈著,跟隨在一只黃色的雌鳥后面。窗下,河流邊,紅尾水鴝一家照例在這個季節休養生息,小鳥已經出窩了。現在我敲著字,就能聽到它們成串的金屬一樣悅耳急促的聲音。
下午,我去看你的墳墓。踏著枯葉一路上去,彎彎曲曲,經過三華李樹、龍眼樹、竹子,在一棵大松樹后面,我看到了你安息的地方。暗綠繡眼鳥在墳墓上方跳來跳去,紅耳鵯在一棵小枇杷樹上鳴唱,再高一點,是一棵開完花的苦楝樹。墳墓左右兩邊,是家里的龍眼樹;下方,是四叔去年新修的墳。我想,你是喜歡這里的。這里是你的家,是你少年時代勞作的地方,媽媽可以隨時過來看你。陪伴著你的,是山、家里的田地,還有在山里長眠的親人們。作為一個毫不敷衍地過完一生,又與疾病相伴良久的逝者,你已經完成了你自己,你值得享受這山里的長眠。
小村、稻田、河流,這些東西以后可以長久地陪伴著你。無論人怎么變,村子大概率會在,稻田大概率會在,河流大概率也會在。每年初春的時候,銅藍鹟會準時到達,在小河旁的某棵樹上上下翻飛,展示它們那令人心醉的亮藍色飛羽;午后,蛇雕也會一對對出來,在山頂馭著氣流久久地懸浮;河邊,每隔一小段距離,也一定會有一對紅尾水鴝,忙忙碌碌地、高高興興地,上下搖擺著它們錦緞一樣的尾巴,在河面上“吱吱吱”地叫著,迅疾地飛來飛去;當然,村里還有許多你叫作“東鎮娘”的紅耳鵯,每到春天,它們會一對對地擠在樹枝上,彼此挨挨擦擦 —— 這些是我在村里發現,而后又指給你看的,你看了之后,往往會笑一笑,說,我都不知道村里原來有這些東西。
這些東西, 它們會陪著你,它們會永遠在吧。永遠在的東西,會讓人安心和放心。
你,現在也獲得了永在。
你還記得嗎? 有個晚上, 天氣挺熱,窗子里突然飛進不少翠綠的、輕盈的小蟲。它們柔若無骨,飄然欲舉,我指著它們驚呼:“快看,蜉蝣!”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會認識它們,之前我也從來沒有見過蜉蝣。它們從河上飛過來,掛在墻壁上,伶仃而秀美,呼吸稍重一點,似乎就能把它們吹飛。
一個晚上過后,它們就消失了。
每當這個季節,天氣就多變,就總是下雨。下雨的時候,山上就會有云霧飄起來,罩著山頭。于是,這渾厚質樸的大山,頓時變得縹緲起來,它有了層次,有了梯度,也仿佛有了情緒。看著這翠色欲滴的山,人會有些惆悵。
現在,看著這云遮霧罩的山,我的心變得又蒼涼又沉靜。山的懷抱里,躺著一個你。山的懷抱里,永遠躺著一個你。陶淵明說,“托體同山阿”,你現在真的是跟大山融為一體了。
外面下著雨, 一會兒大, 一會兒小。我泡著茶,看外面的山。二樓非常安靜。你不會再在這個家忙來忙去了。
有一年的“五一”假期,我又跟隨你回了老家。你照例忙,我于是又自己出去。沿著河流向下,過小橋,繞過那棵被村里人當神樹祭拜的小葉榕,不知道怎么,我就開始貼著山腳走。河流也繞著山腳嘩啦啦流。正是五月,春深的時候。繞著這座山,我不僅看到了許多鳥,看到了赤腹松鼠和花栗鼠,也看到了許多認識的不認識的蝴蝶。那個時候,大概正是蝴蝶大爆發的時候,各種白的粉的灰的大的小的蝴蝶,繞著這座山亂飛。蝴蝶飛起來的時候,款款地, 一會兒上一會兒下,又柔曼又飄忽。 一只蝴蝶這樣飛,許多只蝴蝶也這樣飛,我感覺自己走到了蝴蝶陣中 —— 而這么多柔軟、多姿、爛漫的蝴蝶,都是繞著一座沉穩、樸素、高聳的山在飛。山在這亂紛紛的蝶陣中巍然不動,卻又有無限的豐富和包容。這座山是生動的、熱鬧的,甚至是亂哄哄的,但是它的基底卻是無比安穩和沉靜的。我繞山腳走著,仿佛可以感受到它平靜穩定的呼吸。
走著,想著你的病和你的性情,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一些東西。
你平淡質樸低調,得了病之后, 一直默默忍受,從沒有過激烈的情緒波動,除了看病治療,你竭力讓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如常進行。看著你,我甚至有些不解:你經歷著生命中的驚濤駭浪,卻如此隱忍、剛強,甚至有些冷硬,這些品質從哪里來?你何以消化那些痛苦和恐懼?你為什么總如此平靜?那天,看著這些山,我大概明白了:你是山里的孩子,你的童年和少年時代都在這大山之中學習、勞作,這些山,以及山中種種,應該已經滲透進你的基因里,你的沉靜冷硬,正與大山相似。想到這里,我禁不住產生了強烈的愧疚感 —— 北方平原上長大的我,跟南方山里人的你之間,確實是有文化差異的,而這差異,我們這輩子大概是沒有辦法完全溝通和了解了。
現在,你又躺在了山的懷抱里,這很好。這是真正的安息 —— 躺在與自己同質的土壤里。
我站在你的墓前, 良久良久, 最終忍不住抽泣、痛哭。你看,你已經在這個蒼茫的世界里轉了一 圈,最終又回到了你的小小村子,又重新被這個小小的自足的世界接納,就像襁褓中的嬰兒一樣,重新回到母親的懷抱。而我,你曾經的妻子,仍舊要在這個廣袤復雜的世界里流轉,我也需要完成我的使命 —— 只是,你不再作為同伴站在我身邊,我將獨自前行。我哭著,滿懷心酸,既哭你生命的短暫和苦楚,也哭自己的艱難。
我告訴陪我一起來的小弟:“你先下去吧,讓我在這里待一會兒。”哭畢,我攀著樹,踩著濕漉漉的草和樹葉, 一步一步,趔趔趄趄,下得山來。走到半山,看到小弟在路旁站著等我。在等我的工夫,他摘了許多碧綠酸脆的三華李 —— 這是你每年春分拜山的時候都會摘的。你看,物沒有變,變的是人。我剛到你們家時,小弟還是一個初中生,現在,他也能撐起這個家了。
這座山,你帶我爬過幾次,我自己爬過很多次。
我從各條道路向山頂攀爬。沿著村邊那條竹林小路, 一路向上,會看到赤紅山椒鳥、畫眉、棕頸鉤嘴鹛、紅頭長尾山雀。有一次, 一只褐冠鵑隼停留在我頭頂的竹枝上,久久地站著沉思,手忙腳亂之下,我只拍下了它黑色的剪影。這條小路是村里人經常上山的路,不知道為什么,路邊會擺放一些罐子,莫名地有些瘆人。回來問你,你笑了笑,說,那是一些故去的人的骨灰盅。后來,你的骨灰盅也這樣擺在了田頭。
另外有一條上山的大路。路的起點種了一棵極其高大的木棉樹。快到山頂的時候,往下一看,木棉樹變大了,村子變小了,一樹花灼灼地紅著,籠罩著整個村子。
有時候,我也會去其他村子走一走。隔壁村叫灘尾,沙子河也從村里經過。灘尾也有平整的田地,也有極其質樸的對聯,也有一樹一樹很白的李花。
有一次,你陪我走一走,走得比較遠了,在另外一個村子里,還有人認出你來。你們彼此寒暄著,我從李樹林里走出來,那個人跟我打招呼,說:“十三嫂,你好啊。”
你很少旅游,對觀鳥也沒有多少興趣。然而, 三年前的春節,手術之后,你還是陪著我和孩子,去云南的大山里觀鳥。我們一起去了蒼山、洱海、羅時江、高黎貢山、百花嶺。晚上,在大理古城的客棧里,久久地聽著從蒼山上下來的風聲,想著你即將發展的病情,我幾乎一夜無眠。風直吹了一夜。我從沒聽過這么不息又冷峻的聲音,整個房間,整個客棧,整個大理都在風中發抖。第二年,病情繼續加重,我陪你在老家過年。春節,山上也起了風。我本以為蒼山多風,哪知道粵西大山的冬天也會大風鼓蕩,且嗚嗚作響。從那時候開始,你就有了頹勢,身體一 日不如一 日。第三年的春節,你單薄、虛弱,不能上班,也沒有回老家。治療的空閑里,有時候,你會坐下,泡一杯茶, 一點一點地試。不知道你的舌頭會品出什么味道。
你總是靜靜地坐著,靠著,躺著,很少說話。
現在, 我會在很多人身上看到你。 一個老人走路蹣跚的樣子,一個瘦弱的中年人骨架支棱的肩膀, 一個沉默的瘦子向遠處走去的步態。我在他們后面久久凝視。
你似乎無處不在。
但你還是確鑿無疑地走了。那新鮮的、泥濘的土, 接納了你。你終于疲憊而滿足地,安息于家鄉大山的懷抱。我也終于完成了一件大事。我淚流滿面,如釋重負。
我終于將你交了出去。
從山上下來后, 我想,今天是你的大日子,也許晚上我可以夢見你。
但我的夢里什么也沒有。
只是,凌晨四點的時候,我突然被河吵醒了。
家里人都在睡,整個屋子似乎充滿了鼻息聲,但河上一片嘈雜,我恍恍惚惚推開窗 —— 天啊,這是怎樣一個喧鬧魔幻的世界啊!天色昏暗,空氣中有微微的熱氣和雨星,河上浮起茫茫的霧氣。白霧下,兩岸深碧的草叢里,有無數只蛙在精神百倍地鳴叫,它們鳴叫的節奏極快,又彼此錯落,仿佛整座山的蛙都蹦出來了;給這蛙聲伴奏的,是滿滿一河的蟲鳴,唧唧唧唧,簡直是鋪天蓋地的密集繁復;更高一點,兩岸的龍眼樹上,鳥兒們也醒了,它們同樣急切無比,嘈嘈雜雜,吵個不停。這條河上的動物們無視黑暗,無視時間,也無視微雨,它們似乎被一個使命催逼著,不得不鳴叫,不得不在這樣一個春日的凌晨一起鬧騰。所有這些聲音,經過流水聲的過濾,仿佛都變成了青碧色,它們疊加在一起,嘈嘈雜雜,川流不息,生機勃勃,構成了一條沸騰的、立體的春之河流。
這是怎樣的一條河啊! 它仿佛獨立于人間, 跟我處在兩個完全不同的平行世界里。我只有在這個神秘的時刻,推開這扇窗子,才能看到它們。
這是清明節前的凌晨。這是你所在的世界。我朝遠處望去,迷蒙的雨霧中,山依稀可望。它們原本敦實樸素,但是,在雨霧的掩映下,它們虛無縹緲,空靈幽深。
而你,你此刻,就在那春山里,在云霧的深處。
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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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艷華,散文作家,博物觀察者。生于河南,定居嶺南。
長年行走于山川林澤之間,在草木蟲鳥的呼吸里書寫自然、人心與時間。
圖書簡介
四十六歲那年,她的世界落了一場大雪。不是逃離,她只是推開家門,走向附近的公園。這本書記錄的,是一個普通女性在失去摯愛后,如何繼續生活的故事——沒有驚天動地的轉折,只有日復一日地走進自然——走進身旁的嶺南公園與荒野,在四季流轉中凝神觀察飛鳥的軌跡、昆蟲的生死、樹木的榮枯;也走進記憶深處的北方平原故鄉,在冬日的雪野上辨認鳥跡,在村莊的變遷里回溯家族記憶。
她以博物愛好者的敏銳和作家的筆觸,將深切的個人傷痛與對萬物生靈的虔敬觀察融為一體。本書不僅是痛徹心扉的告別記錄,更是一場關于生命、失去、愛以及如何在悲慟后重新錨定自我的深刻探索。
這場“大雪”,最終成為一場向死而生的精神跋涉。讓我們看見,生之痛處,原是自然最磅礴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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