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謝萬順,今年45歲,在城里干了二十多年,總算混出點人樣。
這話要是擱五年前,我肯定說得理直氣壯。可現在,也就那么回事吧。
二月里的天還冷著,我去醫院看一個住院的朋友老李。這老小子喝酒喝出來的毛病,躺在病床上還不忘跟我吹牛,說護士站新來的小姑娘長得俊。我沒搭理他,坐了一會兒下樓抽煙。
走到住院部樓下,我猛地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我的前妻——吳秀芬。
她坐在花壇邊的長椅上,手里攥著個手機,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五年沒見,她瘦了不少,頭發也剪短了,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整個人縮在那兒,看著怪單薄。
我心里咯噔一下。
離婚這些年,我跟她沒什么交集。兒子周末去她那兒,都是我讓司機送,自己從來不露面。不是不想見,是不敢見——當初離的時候鬧得難看,我怕見了尷尬。
可這會兒遇上了,又是醫院這種地方,我總不能裝沒看見。
我走過去,在她旁邊站定:“秀芬?”
她抬起頭,看見是我,眼神閃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平靜。
“你怎么在這兒?”我問,“是哪里不舒服嗎?”
她看了我一眼,語氣淡淡的:“沒有,路過。”
說完就低下頭,不再看我。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不知道說什么。站了一會兒,只好轉身上樓。
走進病房,老李這老小子一見我就來勁:“哎,我剛才從窗戶口,看見你在樓下碰著你前妻了。”
“嗯。”
“你知道她為啥來醫院不?”
我愣了一下:“她說路過。”
老李嗤了一聲:“路過個屁!她媽住院了,心臟出了問題,好像還挺嚴重。我媳婦前幾天撞見她,才聽說的。”
我心里一震。
前岳母住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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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還在那兒叨叨:“你說你們當初離的,多可惜。秀芬多好一人,要我說就是你……”
我沒聽進去,腦子里亂七八糟的。
前岳母,那是個好人。
這輩子,除了親媽,就數她對我最好。
我出生在農村,家里兄弟姐妹三個,我是老幺。家里窮,小時候穿的衣服都是大哥穿剩下的,補丁摞補丁。家里供不起我們讀書,我初中沒畢業就出來打工了。
在城里,我啥活都干過。建筑工地搬磚,菜市場卸貨,后來經人介紹,進了一家飯店后廚學廚師。
秀芬就是在那兒認識的。她在前臺收賬,長得不算多漂亮,但看著就讓人舒服。說話輕聲細語的,對誰都客氣。
那時候我在后廚忙得滿頭大汗,偶爾出來透口氣,就看見她在那兒低頭算賬,手指頭摁著計算器,嘴里念念有詞。有一回我實在渴得不行,又不敢進去喝水——師傅正罵人呢——她就悄悄給我遞了瓶礦泉水。
就那一下,我心里頭就裝著她了。
后來我們處對象,前岳母頭一回見我,我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秀芬家住在城區,我心想人家城里人,肯定看不上我這農村來的窮小子。
結果前岳母打量了我幾眼,問:“你干啥的?”
“廚、廚師。”
“一個月掙多少?”
“兩千出頭。”
她點點頭:“掙得不多,但手藝是實的,餓不死人。好好干,以后有出息。”
就這么一句話,我差點掉眼淚。
我爸死得早,我媽拉扯我們仨不容易,沒人跟我說過這種話。前岳母不嫌我窮,不嫌我農村出來的,還讓我和秀芬好好過日子。
后來我們結婚,沒房子,就住在前岳母家里。那是一處小院子,不大,但她收拾得干干凈凈。大女兒出生后,也是她幫著帶。秀芬上班,我上班,孩子就扔給老太太。
再后來,小院拆遷,分了點錢。前岳母把那錢全拿出來,拍在桌上:“拿去,開個小飯館,好好干。”
我拿著那沓錢,手都在抖。
那些年,我真是拿她當親媽待。
小飯館開了幾年,生意還行。后來一個偶然的機會,我跟朋友做工程,賺了錢。
人一有錢,就容易飄。
我開始想著拉拔大哥和大姐。把他們家孩子安排進公司,給老家的房子重建,還拿錢給侄子買車。大哥搬進了新修好的房子,說好的二樓留給我們一家回去住,結果侄子住了進去。侄子在公司,背著我還多報銷了不少錢。
秀芬知道后,意見很大。
“你幫襯家里我不管,可你不能讓他們這么糟蹋錢!”她跟我吵,“那是咱們辛苦賺的!”
我覺得她不通人情:“那是我親哥親姐,我有錢了幫他們怎么了?”
“幫可以,可你得分怎么幫!你看看你那侄子,報銷的那些單子,哪一樣是正經的?”
“不就是點錢嗎?我掙得多,花得起。”
秀芬氣得臉都白了:“謝萬順,你以為你掙的錢是你一個人的?那是咱們倆的!是咱媽拿拆遷款給咱們做本錢,一點一點滾起來的!”
我心里煩躁,不想聽她叨叨。那段時間,我總覺著她不理解我,不體諒我的難處。我窮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翻身,想讓家里人跟著沾沾光,有錯嗎?
吵到最后,秀芬提了離婚。
我當時也上頭,想著離就離,誰怕誰。我有錢,有公司,有兒子,離了再找一個更好的。
秀芬硬氣得很,離婚只要了房子和大女兒,兒子跟了我。她說:“兒子是你謝家的根,你帶走吧。閨女跟我。”
辦完手續那天,我開車走的,后視鏡里看見她牽著女兒站在民政局門口,心里有點堵,但沒回頭。
離婚后,我確實想過再找一個。
可找了兩年,發現沒那么簡單。
年輕漂亮的,看上的是我的錢。上來就問房本車本,問公司多少股份。跟我同齡的,拖家帶口,想讓我給她養孩子養娃。還有一個,處了三個月,開口就要二十萬彩禮,說要給兒子買房。
我成啥了?提款機?
那幾年,我慢慢品出味兒來。
當初秀芬反對我給家里瞎花錢,不是她不通人情,是她看得明白。我那些親戚,幫可以,但不能讓他們當吸血鬼。我大哥搬進翻修的房子,說好的二樓給我們留著,結果我侄子住了進去。我在外頭累死累活,他們在老家花著我的錢,還覺得理所當然。
有一回我回老家,侄子開著我給他買的車,當著我的面跟人吹:“我叔有錢,不花白不花。”
我當時就想抽他。
可說到底,這怪誰?怪我自個兒。是我把他們慣出來的。
那段時間,我常想起秀芬。想起她當年跟我吵架的樣子,想起她說的那些話。其實她沒錯,是我那時候聽不進去。
可這些話,我沒處說。
兒子上初中了,住校,周末去他媽那兒。我一個人住在空蕩蕩的大房子里,有時候半夜醒來,覺著這日子過得沒意思。
從醫院出來,我沒回家,直接去了銀行。
卡里正好有三十萬,是年前一筆工程款結的,本來打算投下一個項目。我全取了出來,裝在一個紙袋子里。
前岳母住哪個病房,我找老李媳婦打聽了。
找到病房的時候,前岳母正躺床上,臉色蠟黃,瘦得脫了相。看見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紅了。
“萬順,你咋來了?”
我把紙袋子放在床頭柜上:“聽說您病了,來看看您。這點錢您拿著,好好看病。”
她一看那些錢,急了:“不行不行,這我不能要。你快拿走。”
我按住她的手:“媽——不是,阿姨,您聽我說。當年您幫我的那些,我一輩子忘不了。這錢您必須收著,算我一點心意。”
她眼淚掉下來:“萬順啊,你這孩子……”
我不敢多待,怕自己也掉淚。匆匆說了幾句,轉身就走。
走到樓梯口,手機響了。
是秀芬。
我接起來,沒說話。
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秀芬的聲音傳過來,有點啞:“萬順,那錢……我看見了。”
“嗯。”
“太多了,我不能要。你……你就當我借你的,以后我慢慢還你。”
我聽著她這話,心里頭一陣酸。
“不用還。”我說,“那是我應該給的。”
她又沉默了。
我站在樓梯口,來來往往的人從身邊過,我就像沒看見似的。鬼使神差的,我開口了:
“秀芬,這幾年,咱們都沒找……”
話說了一半,我不知道該怎么往下接。
那頭沒動靜。
我深吸一口氣,索性把心里的話倒出來:“我想了挺多的。當初那事兒,是我不對。你反對我給家里瞎花錢,你沒說錯。我這人,有時候腦子軸,分不清好歹。幫扶家里沒錯,可不能讓他們吸咱們的血。這些年我也想明白了,這輩子,父母兄弟是親人,可只有妻子才是陪我走完一生的人。”
電話那頭,呼吸聲重了。
我攥緊手機:“秀芬,要不……咱們復婚吧?”
說完這句話,我心跳得厲害。五年來頭一回,我覺著自己像個毛頭小子,等著人家姑娘點頭。
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電話斷了。
然后,我聽見一個字:
“好。”
就那么一個字,輕飄飄的,可我聽得真真切切。
我張了張嘴,想喊她的名字,嗓子眼卻像堵了東西。
半天,我才憋出一句:“秀芬……”
她在那頭輕輕應了一聲:“哎。”
后來我才知道,秀芬那天在醫院,是來照顧前岳母的。她跟我說的“路過”,不過是怕我為難的面子話。離婚五年,她一個人帶著閨女,沒找過別人。老李的媳婦曾說過,秀芬還在等我。
這話,我當時沒往心里去。
這會兒想起來,才覺著自己傻。
人這一輩子,兜兜轉轉,最后才發現,最珍貴的東西,早就在你身邊了。
父母會老,兄弟姐妹各有各的家,兒女長大了也會飛走。真正能陪你走到最后的,只有那個跟你吵過架、紅過臉,卻還在原地等你的人。
那天從醫院出來,天灰蒙蒙的,風刮在臉上還是冷。
可我心里頭,卻像揣著一團火。
有些錯過,是為了更好的重逢;有些懂得,必須歷經歲月的洗禮。
幸好,這一次,我沒有再讓幸福擦肩而過。
我掏出手機,給兒子發了條消息:
“周末,爸帶你去接你媽和姐姐,咱們一家人,吃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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