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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近兩年瘋狂掃貨ADC管線,還是2026年后AI制藥終于迎來了自己的“GPT時刻",大型跨國藥企正以前所未有的資金投入規模和深度將AI技術整合到核心研發管線中,將AI制藥全面升級為核心基礎設施。這些看似獨立與研發和資本動作背后,都潛藏著同一種極深的行業焦慮。
這種焦慮源于制藥行業底層盈利模式對重磅炸彈藥物的極度依賴,與一場即將到來的結構性危機。最新數據顯示,新藥研發的收益正呈現出超越“二八定律”的極端集中度:僅占總數4%的“超級重磅炸彈”,攫取了全行業近三成的新藥收入。而且,10億美元的傳統重磅炸彈及格線已被拋棄,50億甚至100億美元成為了巨頭們維持利潤規模的新的及格線。
然而,支撐這些超額利潤的基石正在松動。到2030年,制藥企業面臨2360 億美元的專利懸崖,其規模可以和2006年之后制藥行業歷史上最可怕的專利懸崖相類比。但是,這并非十幾年前小分子仿制藥危機的簡單重演,而是一場動搖大藥企生存根基的大分子結構性危機。
小分子仿制藥危機,讓大型制藥公司從過去依靠龐大患者基數的“傳統重磅炸彈”轉向了依靠孤兒藥政策與高溢價的“利基重磅炸彈”,如今的大分子結構性危機,將把制藥行業帶向何方?要理解當下大藥企的研發決策,必須理清制藥巨頭們當下面臨的集體焦慮。
重磅炸彈競賽升級
數十年來,制藥行業一直將年銷售額突破10億美元作為重磅炸彈藥物的標準線。然而,在通貨膨脹、定價策略升級以及適應癥不斷擴張的今天,10億美元僅僅是一張入場券。
據Evaluate分析,在2014年至2023年間獲得FDA批準的487款新藥中,有高達193款(占比近39%)預計在其銷售峰值時能突破10億美元大關。這意味著,打造傳統意義上的重磅炸彈,其成功率遠比外界想象的要高。因此,制藥巨頭和華爾街投資者的目光早已越過了10億美元的及格線,他們追逐的是年銷售額50億美元、甚至100億美元以上的“超級重磅炸彈”(Megablockbuster)。487款新藥中,其中17種藥物預計峰值年銷售額將突破100億美元,42種預計超過50億美元,另有114種預計峰值年銷售額將超過20億美元。
新藥研發的收益分布,則呈現出令人震驚的集中度,同樣已經超越了傳統的“二八定律”。另一項研究對2011年至2020年間全球收入前20大制藥公司獲批的168種新藥進行分析,發現僅僅36款重磅炸彈藥物,就撐起了這些公司新藥總銷售額的70%。更令人咋舌的是,表現最強勁的7款超級重磅炸彈(僅占新藥總數的4%),竟然貢獻了所有新藥總收入的28%。
這種極端的收益集中度證明了當前“重磅炸彈商業模式”依然是高度賺錢的。根據經典的DiMasi研發成本估算模型,將所有失敗成本攤銷后,每款成功上市新藥的綜合成本約為26億美元。即便扣除如此高昂的研發成本,2011-2020年間推出的新藥依然創造了2800億美元的凈收入。在這場資本游戲中,高銷量藥物創造了480億美元的超額利潤,完美彌補了中低端產品帶來的巨額虧損。這解釋了為什么大藥企的資金會不遺余力地向腫瘤、免疫、罕見病以及近年來代謝領域(如GLP-1)等具有極高商業想象空間的賽道傾斜。
一款新藥從上市到達到銷售峰值,通常需要數年時間的商業化爬坡。一個核心規律是,適應癥擴展是驅動收入持續增長的絕對主力。許多超級重磅藥物并非一上市就達到巔峰,而是遵循著一條經典的“曲線救國”路徑:首先在一個細分、難治或孤兒藥適應癥上獲得FDA的加速批準,因為這些適應癥競爭小、易獲批,隨后通過持續的臨床試驗,不斷將適應癥擴展至更廣泛的患者群體或早期治療線。
上述研究發現,在2014年后上市且預計峰值銷售額最高的20種暢銷藥物中,半數獲批用于3種及以上適應癥,其中7種獲批5種及以上適應癥。默克的K藥是這一戰略的極致體現,其獲超過20種不同的癌癥適應癥。在腫瘤學領域,這種“先晚期/難治,后早期/一線”的適應癥拓展模式,已經成為標準操作。
在獲取重磅炸彈的路徑上,大藥企展現出了不同的戰略偏好。自主研發派以吉利德科學和禮來為代表。吉利德2011年到2020年上市的9款重磅產品中有7款源于自主研發;禮來在過去10年獲批的13款重磅藥物中,有8款為自主研發。
并購/交易派則以百時美施貴寶(BMS)和阿斯利康為代表。BMS的10款盈利產品中僅兩款為自主研發,其通過740億美元收購Celgen、以及早年以24億美元低價收購Medarex(獲得了Yervoy和Opdivo),完美詮釋了并購的價值。阿斯利康的13款重磅藥物中,僅2款為自主發現,其余多通過收購或授權引進獲得。
從“重磅炸彈”到“利基炸彈”
當下的重磅炸彈藥物,其商業邏輯已經發生了根本性改變。過去,重磅炸彈等同于“常見病 + 龐大患者基數”,如降脂藥、降壓藥,走的是薄利多銷的路線,現在的重磅炸彈,往往是罕見病藥物或特定基因突變的靶向藥,邏輯從靠走量變成了靠高單價。
要深刻理解當下大藥企的研發決策,必須回溯過去三十年制藥行業商業模式的演變。
上世紀末到本世紀初,是傳統重磅炸彈藥物的黃金時代。這一時期的研發戰略可以概括為:尋找影響數千萬人的慢性病,開發適用于所有患者的初級保健藥物。
輝瑞的降脂藥阿托伐他汀(Lipitor,立普妥)在這個時代被譽為“終極暢銷藥”,其在2006年達到了136億美元的全球銷售峰值。
從1997年到2006年,美國暢銷藥的數量從6種激增到52種。1996年,暢銷藥只占藥品銷售額的12%,而十年后這一比例飆升至約50%。這個時代的藥企,依靠龐大的醫藥代表團隊,向全科醫生推銷這些受眾極廣的藥物。雖然單藥價格不高,但憑借巨大的人口基數,藥企賺得盆滿缽滿。
然而,盛極必衰。2006年之后,制藥行業迎來了歷史上最可怕的專利懸崖。包括立普妥、丙酸氟替卡松(Flonase)、氯吡格雷(Plavix,波立維)和西地那非(Viagra,偉哥)在內的一大批超級暢銷藥陸續失去專利保護。仿制藥如潮水般涌入市場,導致原研藥銷售額斷崖式下跌。2007年,暢銷藥的數量下降到48種,美國處方藥中仿制藥的比例從2002年的51%迅速躍升至2007年的67%。
傳統大病種管線的枯竭,加上仿制藥的激烈競爭,宣告了“初級保健+大病種”模式的終結。大型制藥公司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增長停滯危機,改變商業模式成為生死攸關的必選項。
在傳統模式衰落的同時,一條曾經被大藥企忽視的賽道開始展現出驚人的爆發力——那就是罕見病和孤兒藥市場。
1983年美國通過的《孤兒藥法案》是這一轉折的政策基石。為了鼓勵企業研發治療患者人數少于20萬人的罕見病藥物,FDA提供了巨大的激勵措施:臨床試驗費用稅收抵免、研發資金補助、免除高昂的新藥申請費,以及最核心的7年市場獨占期。
最初,孤兒藥市場是小型生物技術初創企業的避風港。但隨著傳統模式的衰落,大藥企敏銳地嗅到了其中的巨大商機。2010年前后,輝瑞、GSK、諾華、禮來等巨頭紛紛成立專門的罕見病研發部門,標志著行業重心正式向“利基市場”轉移。
數據印證了這一歷史性的戰略轉移:大藥企在美國獲批孤兒藥的占比,從1990年代末的35%,攀升至2006-2008年的56%。十年前美國暢銷藥前200名中僅有4種孤兒藥,到2008年已增至16種。由于這些藥物享有政府的政策保護,和極高的定價權,年治療費用動輒幾十萬甚至上百萬美元,哪怕它們在全球范圍內只治療幾萬名患者,依然能輕松達到10億美元甚至50億美元的銷售門檻。所以,藥企轉向孤兒藥并非出于純粹的社會公益,而是經過了嚴密的經濟學計算。
當然,科學界的進步,如人類基因組計劃,推動了制藥研發從“盲人摸象”走向“精準打擊”,藥企得以專注于為更小的患者群體開發療效更高的產品。通過伴隨診斷測試,根據患者的遺傳易感性進行分層,這不僅減少了臨床試驗的試錯成本,提高了研發成功率,更重要的是——顯著提高了療效,這讓藥物的超高溢價有了合理性。
這就是所謂的“利基炸彈”(Niche-busters)的時代,這一戰略仍然在深刻的塑造著今天的制藥產業,如前所述,很多藥企如今都選擇這一經典路徑,那就是首先在一個細分、難治或孤兒藥適應癥上獲得FDA的加速批準,隨后通過持續的臨床試驗,不斷將適應癥擴展至更廣泛的患者群體或早期治療線。
大分子時代的結構性危機
2006年之后,制藥行業迎來了歷史上最可怕的專利懸崖,這輪專利懸崖在2012年前后達到高潮,由此開啟了“利基炸彈”這個新的時代。如今,歷史又將重演,從現在到2030年,制藥企業面臨2360億美元的專利懸崖,規模之大是自 2010 年以來最大的專利懸崖 ,并極有可能重啟一個新的時代。
這輪專利懸崖不是單一重磅藥物銷量的銳減,而是整整一代高收入藥物——免疫療法、抗凝劑、糖尿病藥物、心臟衰竭藥所面臨的整體危機。其中許多藥物都建立在科學平臺之上,藥企開發這些平臺花費了數十年時間,然后又用了數十年時間實現商業化。
根據Drug Patent Watch的數據,2025年至2030年間,全球制藥行業將面臨總計約2360億美元的專利懸崖,近70款重磅藥物將陸續失去專利保護。William Blair 的一項獨立分析顯示,2025 年近 50 種產品的總銷售額為 1628 億美元,到 2029 年下降至 670 億美元,原因是仿制藥和生物類似物大量涌入。
如果其與2006到2012年之后的那場歷史上最可怕的專利懸崖進行對比,這兩輪專利懸崖在結構、沖擊力和應對邏輯上有很多不同。
十多年前的那場危機,主角是立普妥、波立維等初級保健領域的口服小分子藥物。當這些藥物專利到期時,化學仿制藥能夠以極低的門檻迅速涌入市場。仿制藥的定價通常比原研藥低80%至85%,這導致原研藥企的收入往往在短短12個月內就會出現80%到90%的斷崖式暴跌。那是一場簡單粗暴的降維打擊。
這一輪組專利懸崖(2025-2030年)則可以說是大分子時代的結構性危機。當前的專利懸崖,集中在腫瘤學、免疫學和心血管代謝領域。即將失去保護的藥物是復雜的生物制劑和同類首創藥物,例如BMS的O藥(2028年核心專利到期)、強生的Stelara(2025年起就面臨競爭)、阿斯利康的Farxiga(2025年專利到期)以及諾華的Entresto。這輪懸崖的替代者不再是簡單的化學仿制藥,而是生物類似藥。由于生物藥的制造極其復雜、成本高昂,且原研藥企往往構建了密不透風的“專利叢林“進行防御,因此價格的侵蝕雖然顯著,但相對緩慢,充滿博弈。
然而,這輪懸崖之所以被稱為“結構性危機”,是因為企業集中度過高。據分析,即將到期的藥物占到了BMS、輝瑞、阿斯利康、諾華和再生元2024年合并總收入的30%以上。對于BMS而言,其前五大藥物的收入到2030年可能下降高達62%。這不再是簡單的產品線洗牌,而是企業生存根基的動搖。
而且,如今,藥企面對的是更難的生物學機制;如復雜的癌癥信號通路、神經退行性疾病;飆升的研發成本,以及支付方如今對“顯著臨床差異化”提出了更加苛刻的要求。這是早在專利懸崖顯現之前就已經存在于制藥公司商業模式中的結構性問題。
未來的方向在哪?總體來說,大藥企都正在重金打造四大技術平臺。
第一個平臺是AI,這是每家大藥企都無法拒絕的基礎設施重構。AI在制藥研發中已不再是試點項目,而是決定未來勝負的底層基礎設施。AI帶來的競爭邏輯與傳統藥物的專利完全不同。藥物專利提供的是有期限的法律排他性,而基于企業專有臨床數據和真實世界證據訓練的AI平臺,創造的是一種“復利式”的結構性優勢。隨著數據喂養的增多,這種優勢會越來越強,競爭對手極難復制。這或將導致未來制藥界出現“贏家通吃”的局面,擁有頂級AI基礎設施的藥企將在研發速度和成本上對傳統藥企形成降維打擊。
第二個平臺是ADC,這是下一個商業化大事件。在所有旨在替代重磅炸彈收入的技術中,ADC是短期商業化前景最充分、與大藥企戰略契合度最高的領域。預計到2032年,全球ADC市場將激增至170億至347億美元。對于專注腫瘤領域,并且擁有龐大抗體制造基地的大型藥企而言,ADC提供了一條無需徹底重建科學平臺,就能獲得顯著增量收入的務實路徑。
第三個平臺和第四個平臺則是mRNA療法與細胞與基因療法(CGT),這是對未來的終極押注,高風險同時高回報。mRNA技術在新冠疫苗中證明了規模化生產的能力,目前大藥企正試圖將其應用邊界拓展至個性化腫瘤疫苗和罕見病治療領域。而CGT則是生物技術領域風險最高、回報也最高的押注。盡管目前面臨著極其高昂的制造成本和復雜的醫保支付難題,CGT代表著醫學理念的終極轉變:從長期控制癥狀轉向一次性治愈疾病。
如果說上一輪專利懸崖迫使藥企從傳統重磅炸彈轉向了利基炸彈,那么這輪2360億美元的懸崖,正在倒逼制藥工業將底層研發戰略真正的向大數據和精準醫療全面轉型。需要強調的是,這不僅是為了填補收入空白,更可能開啟一個全新的制藥時代。
參考資料:
[1]https://pipharmaintelligence.com/blog/64.
[2]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3153529/.
[3]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d41573-022-00213-z.
[4]https://www.evaluate.com/thought-leadership/billion-dollar-blueprint-the-journey-to-blockbuster-status.
[5]https://www.drugpatentwatch.com/blog/as-blockbuster-drugs-fizzle-biotech- looks- warily-to-the-next-big-th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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