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魯頌：《杜甫的船：詩圣最后的漂泊歲月》

《杜甫的船：詩圣最后的漂泊歲月》，劉魯頌著，三聯書店2026年4月版

內容簡介

杜甫離開蜀地直至逝世，其生命最后的歲月都在船上度過。“船”是杜甫生命后半的棲身之所，更是他一生顛沛漂泊的寫照。

該書以“船”為關鍵詞，結合杜甫存世的詩文，講述了一代詩圣最后十年的生活軌跡與心路歷程，盛唐至中唐時期的政治環境、經濟狀況、社會形勢、典章制度、文化觀念、時代風尚、人文地理以及人際關系等也穿插其間，一個全新的、真實的杜甫形象躍然紙上。

目 錄

自序

第一章 舟楫

第二章 何處

第三章 寄食

第四章 寸心

第五章 危檣

第六章 南征

第七章 招魂

余論 成圣

不廢

參考文獻

后記

自 序（節選）

七八年前，我開始系統地閱讀杜甫的1400多首(篇)詩文。

蕭滌非主編、張忠綱全書終審統稿《杜甫全集校注》，人民文學出版社2014年版。

而我讀詩的時候，卻有更大的企圖心，希望從讀者的角度跳出來，站在作者的立場上，以一種“向前看”的視角體察詩人的創作心理，看清楚一首詩到底是如何誕生的。

十多年前，我就是用這種視角，從上自魏晉，下迄現代一千七百余年的歷史中隨機選取200多首詩進行研讀，寫了200篇小短文輯為一冊，題為《詩家心法》。

這本小冊子非常粗淺，羞于示人，只在少數幾位學友中流轉，但它對于我提高古詩詞的解讀能力卻大有裨益。

杜甫像（南薰殿舊藏《唐名臣像》）

始料未及的是，這樣讀著讀著，我突然從這些詩文中看到一個與人們固有認知截然不同的杜甫，內心受到極大震動。

隨著閱讀的深入，這個“不一樣的杜甫”，形象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親切，越來越生動，要把他寫出來的沖動越來越強烈，終于在2020年封閉在家的那段時間開始動筆。

……所以當你去讀現有的杜甫傳記，會感到他的一生充斥著無法解釋的矛盾；當你去讀千余年來關于杜詩的注釋，會發現其中有太多牽強附會、含糊其辭的地方。

田曉菲主編《九家讀杜詩》，三聯書店2022年版。

盡力還原一個真實的、本色的杜甫，矯正高度政治化帶來的扭曲，同時揭開各種遮蔽之下的失真，可能是我們能夠給予這位中國最偉大詩人最大的公正。

《杜少陵全集詳注》

杜甫的憂患和痛苦，杜甫的挫折和困頓，承載的是時代、國家、民族和千千萬萬個家庭的愿望和命運，令他偉大和不朽的不僅僅是他個人的苦難，也不僅僅是他杰出的詩篇，而是他的苦難和詩篇中蘊含的情懷。忽視了這一點，我們將失去杜甫的靈魂。

陳貽焮《杜甫評傳》

同時，我們還應看到杜甫身上的“大智慧”，他是詩人，也是儒家，他至情至性，對這個世界抱有巨大的善意和真誠，對人生的苦難極為清醒。

他是官員，也是祖宗的后代、妻子的丈夫、兒女的父親，他極具責任感，富有極強的組織協調能力，對美好生活的追求極為執著和堅韌，他的人生態度，完全是性情、責任、才華、理想和歷練淬煉而成的，既有不變的信條，又不乏愛的溫情；既超凡脫俗，又腳踏實地。

最難能可貴的是，杜甫畢其一生，始終做到了個人性情、家庭責任和政治抱負的平衡，即便是在時代巨變、社會動蕩和戰亂頻仍的驚濤駭浪中，也能保證人生之舟不偏航、不失重、不傾覆。這或許是當下這個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時候，杜甫賦予我們最大的啟示和意義。

在此書的寫作過程中，我感覺自己與杜甫走得越來越近，最后仿佛走進了他的思想和情感深處，心中驀然響起這么一句話：千余年古今知己，三不朽翻案文章。

也許，唯有如此，我這個卑微的后學，才有資格穿越時空向這位偉大的詩人致敬。杜甫的詩，的確具有感人肺腑的力量，不知為何，它們常常令我想起已經故去的父親，內心涌起無以言表的悸動。

在生命的最后階段，杜甫來到了湖南，在杜甫筆下，我的家鄉美麗、淳樸、熱情、富有生機，尤其是湘江，明凈而神秘，一次又一次打動著我，于是心中萌生一個愿望：待書脫稿后，一定要去湘江看看杜甫描寫過的地方。

杜甫紀念郵票

2025年5月上旬，我約了幾位朋友，利用假期帶著一艘充氣皮劃艇，從耒陽杜甫墓出發，沿湘江漂流而下，歷時十一天，水路兼程近九百里，抵達平江杜甫墓。

一路上，我們尋訪杜甫到過的每一個地方。盡管過去了一千二百多年,盡管湘江因修了數道大壩水位抬升，但杜甫詩句描繪的景象仍然依稀可見，哪里有一處沙洲，哪里有一塊石壁，哪里會水流轉向，哪里會江風驟起，哪里有險灘激流，甚至哪里有荇草和游魚，都與杜甫的詩句一一暗合，仿佛我們就是坐在杜甫的船上航行一樣。

杜甫詩中提到的方田驛、赤石村、晚洲、花石戍、空靈岸、鑿石浦、江閣、銅官渚、

喬口、鴨欄驛、白馬灘、青草湖，今天依舊保留著古名；而衡山文廟、湘夫人桐、白沙驛等處雖然不見其蹤，但經人指引，依舊能找到舊址。

即便兩岸修了公路，村舍儼然，但棄舟登岸，只見農戶門院洞開，卻不聞人聲，那種寧靜，好像還停留在杜甫杖藜在此處行走的時光里。

一千多年來，這里最大的變化恐怕要算岸邊的樹木，杜甫詩中提及的楓林是一棵也沒有了。湘江漂流，使我更加確信杜甫的船一定是那個時代最好的帆船，根據他的詩句比算行程，這艘帆船逆流而上的時速可能達到二十里，居然比我們的皮劃艇四支槳加電動螺旋槳順流而下的速度還要快近一倍。

《杜甫在湖湘學術論文選集》

如果不經實地體驗，我恐怕想不到杜甫對當代中國的影響到底有多深。

湘江上下，包括上游的耒水，下游的汨羅江、洞庭湖，以及洞庭湖口的城陵磯和鴨欄驛，杜甫所到之處，都留有大量的遺跡、名勝和紀念場所。

耒陽縣分布有杜甫墓、杜甫公園和杜甫碼頭。

花石村的崖石上矗立著杜甫草堂，它是二十多年前由劉芝蘭老太太用一生的積蓄個人修建的。

晚洲的千年古樟樹干已空，但枝葉繁茂，累累如冠，傳說杜甫當年曾系舟于此。

株洲古鑿石浦處新建了規模不俗的杜甫草堂，資福寺內整立著社會賢達捐建的杜甫像石碑。

長沙市內湘江東岸杜甫江閣前人頭攢動；銅官石碑渚的小巷里陳列著杜甫的船的碩大模型,傳說杜甫曾在此“守風”；喬口鎮上每個角落都有杜甫的印記，杜甫亭、杜甫客棧、杜甫碼頭與人們的日常生活融為一體，“三賢祠”祭祀著屈原、賈誼和杜甫，他們為湖文化植入了深沉而蒼涼的歷史基因。

岳陽樓前懷南亭靜靜地俯瞰洞庭波光，它建于上世紀60年代杜甫被列入世界文化名人之際；平江杜甫墓正在全面整修，其規制與格局令人肅然，人們介紹杜甫祠的墻上還保留著唐代古磚，唐代石柱礎散發出古拙、渾樸的氣息。

至于書寫和鐫刻杜甫詩句的檻聯、摩崖、石碑、亭廊更是隨處可見、數不勝數。

《杜甫在湖湘》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湘江兩岸的人，我們遇到的每一個人，無論男女老幼，從事什么職

業，都知道杜甫，都熟悉當地流傳的杜甫故事。

每次問路，只要一提杜甫，他們都表現出異乎尋常的熱情，孩子們能即興背誦杜甫的詩句。在鄉鎮街道的麻將桌旁，在縣城深巷的餐館里，在衡山文史專家的客廳內，在南岳山麓朋友的枇杷樹下，在興馬洲民宿的庭院中,在平江杜甫墓的祠堂邊，我們與這里的人圍坐一起，談論杜甫，許多人居然能立即找來地方史料，引經據典地講述杜甫在當地的行跡。

對于花石村的人來說，杜甫已經化為一個喚作“杜甫老爺”，能送財賜福的地方神，村民說：求啥保啥,靈驗得很。

第十一天，我們來到漂流行程的最后一站一一城陵磯，杜甫當年就是從這里進入湖南的。站立在城陵磯新建的客運碼頭上，眺望遠處三江匯流的開闊水面，我們仿佛看到杜甫的船正映著夕陽從天際揚帆駛來，在湖南歷史文化、精神世界和社會心理上留下深深的印記。

湘江十一日,寫了十一首五律記錄行程,題為《從杜甫墓到杜甫墓一一與唐兵兵、崔謙牧等友人湘江漂流十一日》,這里就摘錄其中第十一首作為本序的結束語吧，

甫也從茲去，征帆下楚南。

憑欄天正遠，極目水虛涵。

更向鴨欄驛，來尋白馬潭。

江湖多變道，皓首古今談。

2025年11月于北京南磨房書齋

《杜甫湘中詩集注》

后 記

2025年初，此書終于脫稿了。

盡管是一本小書，但多年來我的確為它付出很大的心力，因為只能利用業余時間寫作，進度非常緩慢，一天幾百字、幾百字地往前拱，加之由于工作、家事以及健康原因，寫作進程常常被打斷，好幾次一擱就是半年，好像永遠看不到結束的那一天。

沒想到，日積月累，這個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居然“殺青”了，現在還記得在鍵盤上敲下最后一個字時，那一聲輕響帶給我的欣喜和輕松。

石濤《杜甫詩意冊》之一

當然，也有失落，因為此書，我已習慣了這種業余書齋生活，入夜的閱讀、思考和寫

作，發現的困惑、煩惱和驚喜，讓我的日子充實而富有，使我的內心寧靜而超脫，書稿的完成，一下將我從這種狀態中釋放出來，難免有悵然若失的感覺。

回想起來，此書的寫作過程很像竹子的生長，當它處于扎根階段時，竹鞭在土壤里不斷延伸。那是一個時達數年的緩慢生長過程，一旦進入快速生長的拔節沖刺階段，它就迅速躥高，在數周之內長到幾米乃至十幾米。

此書花費數年才完成初稿，初稿出來后，我送給朋友審讀，他們提出了許多中肯的批評和建議，使我深受啟發，從此書稿仿佛進入了一個“拔節沖刺”的階段，短短幾個月之內便三易其稿，從內至外煥發出新的精神。

（宋）王洙、王琪編《杜工部集》宋刻本

王蓉暉女士關于敘事邏輯的建議，使我下決心對篇章結構做出較大調整，將敘述主線聚焦于杜甫最后漂泊的五年；崔春強先生和尋莉女士關于可讀性的建議，增強了我根據目標讀者群凸顯行文風格的意識；范智紅女士和韓文前先生關于杜甫形象及其傳播的建議，促使我更深地思考杜甫研究的當代意義；龍育群先生以一名資深編輯的嚴謹，校正了初稿中許多錯字漏字，使我在改稿過程中更加注意推敲和檢校；陳志先生對此書的選題和我本人的作為給予積極的評價，使我備受鼓舞，尤其是他針對書稿敘事的幾個關鍵點向我提問，對我啟發很大，隨后將改稿的重點放在如何回答他的問題上，使全書的脈絡更為通暢；孫曉莉女士和喻杉女士慷慨而熱情的幫助，為此書平添了兒多光彩。在此，對各位師友的鼓勵、批評、指導和幫助表示衷心感謝!

2025年5月上旬的湘江漂流，不僅了卻了我的心愿，實地驗證了書中一些推論和觀點，還更加深入地體驗到杜甫對湖南乃至整個中國的歷史文化意義。它是無字的篇章，是此書不可或缺的部分。

這次漂流有眾多朋友參與和幫助，《瀟湘晨報·湖湘地理》的唐兵兵先生十多年前還是一名學生的時候，就騎行下過海南，上過西藏，乘舟漂流過湘江，我通過毛念東先生找到他，問他還愿不愿意再來一次，他慨然應諾，由于他的參與，這次漂流更具歷史文化考察的深度。

《杜甫集校注》

崔春強父子、易澳父子分別參與了漂流的不同階段，為我們的行程帶來許多樂趣和驚喜。

在十一天近九百里的水程里，我們遇到了不少陌生而親切的朋友，耒陽的鐘樹祥先生，衡山的熊仲榮先生，南岳大麓深處的徐衡先生、陽堅先生、龍云衡先生、梅疏影女士和王硯女士，花石村九十高齡的劉芝蘭老人和她的女兒，株洲的仇民主先生、佘意明先生、張東方先生、劉平先生和肖星平先生，長沙的錢燁先生、常立軍先生、蔣軍良先生及其女友，岳陽的孔有緣女士及其家人，他們職業不同、背景不同、年齡不同、性格不同，我們能一見如故、相談甚歡，皆因我們有一個共同的交集一一對故鄉的摯愛以及對杜甫的崇敬。

一路上，我們還得到了許多沒留姓名的朋友的無私幫助，例如赤石村為我們臨時下廚做飯的八十多歲的老娭毑，花石村渡口為我們看護皮劃艇的擺渡大哥，榜頭村為我們駕船渡過風浪的老艄公以及主動領路帶我們尋找老艄公的孩子，黃陵港村放下手中鋤頭引導我們上湖垸勘察湘夫人祠舊址的老農，銅官鎮上大大方方背誦杜甫詩的小朋友，平江杜甫墓同意我們破例進入古跡整修工地參觀且鐘情于自己工作的值班女孩，屈子祠鄉為我們下面條煮毛雞蛋的客棧老板，等等，雖是一面之緣，但他們的聲容行止將成為珍貴的記憶。

《杜工部詩集輯注》

這里還要感謝《瀟湘晨報》用了半個版面刊登我記錄湘江之行的十一首小詩，感謝用小楷抄錄這十一首詩的李韶彬先生，感謝向他的學生們講述這十一首詩的陳建忠先生，孩子們關于我“年輕”的議論特別令人開心。

此書的寫作，還得到家人的關心，讓我所做之事更有意義和價值。

尤其要感謝易中天先生、康震先生、邱華棟先生、李少君先生和袁子彈女士為此書撰寫推薦語。

易中天先生是我的老師，他的學問充滿正大氣象和問天精神，從上世紀80年代的課堂開始，我一直服膺至今；康震先生治學暢達中正，為人溫文爾雅，他為此書題寫書名，其字宛若其人，富有即之則溫的君子氣息；邱華棟先生、李少君先生和袁子彈女士都是我的校友，他們極具才華，分別在文學、詩歌和影視領域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就，與他們同校是我的驕傲，也是多年來鼓舞我前行的動力。

最后要特別感謝三聯書店和崔萌女士，在我投遞書稿時，很快得到他們的正面反饋，并在此書編輯過程中給予我很多具體指導和幫助，使此書得以順利出版。三聯書店的底蘊、品質和聲譽是世人公認的，此書能得其認可，真是我莫大的榮幸!

謹以此記。

張忠綱主編《杜詩學通史》，上海古籍出版社2023年版。

作者簡介

劉魯頌，湖南人，畢業于武漢大學中文系，文學學士，北京大學與國家行政學院聯合培養公共管理碩士。長期從事民航領域相關工作，業余時間進行文學研究和創作，在《文藝報》《理論與創作》《詩刊》等報刊發表過數十篇文藝評論、散文、札記、詩歌作品，相關作品多次獲得省部級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