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魂，歸鄉！

作者 |梳子姐

故人何處，望斷歸路！

又至清明，風含悲意，思緒綿長。

每一縷亡魂都翹望著歸途，依戀著故鄉。

在這個特殊的日子里，還有一些漂泊異域、埋骨他鄉的亡靈，他們亦在歲月中苦苦遙望，盼著一場跨越山海的歸來，盼著被記掛、被憑吊。

每年清明，也需要為他們獻上一束寒花、敬上一抔故土，需要讓他們在異域得以安眠。

1895年，甲午海戰的硝煙散盡，北洋水師慘敗，大量官兵淪為俘虜被押往日本，在異國牢籠中遭受百般折磨后客死他鄉。

百余年來，背負著敗績之恥的水師官兵化為塵埃，他們幾乎被完全遺忘，無人問津。

直到2003年，一位留日中國學生偶然間發現了這些被歲月塵封的軍人墓碑。

墓碑粗糙，銘文模糊，碑身上被刻意鏟去的痕跡清晰可見，依稀能辨出“捕虜”二字。

那是當年日本侵略者為羞辱腐朽的清政府、踐踏中國軍人尊嚴，特意刻下的烙印。

二戰結束，日本戰敗，迫于國際輿論壓力，又偷偷鏟除“捕虜”二字，妄圖抹去這段歷史。

如今，這些墓碑靜靜矗立在日本的土地上，風吹雨打，字跡斑駁，如同那些沉沙的艦錨，默默吞咽著當年的悲壯與屈辱。

第一次世界大戰，烽火燃遍歐洲，中國雖國力孱弱，卻毅然選擇加入協約國，以“以工代兵”的方式履行參戰義務。

彼時，英、法、俄三國男性大多奔赴戰場，國內勞動力極度匱乏，于是紛紛委托公司來華招工。

威海、青島、塘沽，無數年輕人告別故土，從這些港口登船，遠赴萬里之外的歐洲戰場。

據統計，一戰期間赴歐華工多達17.5萬至20萬，其中80%至90%為山東籍，僅英國就招募了10萬人。

他們背井離鄉，不是為了簡單的謀生，而是為了在世界舞臺上，為中國爭得一席之地。

挖掘戰壕、運送彈藥、砍伐樹木、掩埋尸體，這些華工被部署在法國北部前線，承擔著最艱苦、最危險的工作。

還有的在兵工廠日夜勞作，用雙手支撐起協約國的后勤防線。

他們的吃苦耐勞、堅韌不拔，贏得了歐洲各國贊譽。

時任協約國總司令的法國元帥福煦，曾這樣表彰赴法華工：

“華工是第一等工人，亦可成為卓越的士兵，在敵人現代化瘋狂炮火下，仍能保持最優良軍人的品格，堅定不移。中國人以刻苦耐勞，善于工作著稱，實為我寶貴之助手，尤其對防空、避彈、戰壕、軍事交通洞等保持戰線堅強之一切工程特為需要。”

據最保守統計，約有3000名華工客死異國，他們的鮮血澆灌了協約國勝利的果實，也讓中國以戰勝國身份贏得更多話語權。

如今，他們中的大多數，都埋葬在歐洲的土地上。

在法國，有著全歐洲最大的勞工墳墓，比利時也散落著不少華工墓，其中最大的一座位于法國亞眠的農田中，得以較好地保存，成為跨越百年的紀念。

近年來，中法兩國多次聯合舉辦華工紀念活動。

2023年清明，中國駐法使館聯合當地華人華僑，前往亞眠華工墓地舉行祭奠儀式，為英烈獻上花圈，誦讀祭文，告慰那些漂泊百年的忠魂。

同時，也有越來越多的華工姓名被逐步考證，他們的故事正在被更多人銘記，他們的忠魂也在祖國的牽掛中不再孤單。

唯一例外的是，那些被派往俄國的華工，遭受了非人待遇，處境特別凄慘，大多死在那里，連姓名都未曾留下。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緬甸戰場是中國軍人海外作戰的主戰場，也是最慘烈的戰場之一。

為保衛滇緬公路，守護戰略補給線，中國先后投入50至60萬兵力，奔赴緬甸，與日軍展開殊死戰斗。

關于赴緬作戰犧牲的中國軍人人數，至今沒有精確統計，據遠征軍副總司令杜聿明估計，第一次入緬作戰中，犧牲人數就超過6萬人，其中5萬人是在撤退途中死于野人山的叢林、饑餓和疾病。

史料中，一段記載讓人淚目。

遠征軍行至野人山旁的莫的村，1500名傷病員因傷勢過重，無法隨同大部隊后撤。

為不被日軍俘虜，不拖累戰友，他們毅然燒毀汽車，集體自焚，用最慘烈的方式，踐行了“寧為烈士死，不作降虜生”的忠貞誓言。

第二次入緬作戰中，新一軍犧牲2.7萬人，新六軍犧牲人數也在1萬至1.5萬人之間。

如此算來，中國軍人在緬甸犧牲人數接近10萬。

曾經，從仰光、曼德勒一路北上到密支那，沿途遍布中國軍人的墓地，每一座墓碑都朝向祖國的方向。

可如今，這些墓地大多已杳無蹤影，即便在當年戰況最激烈的密支那、八莫，那些曾經安葬著無數英靈的地方也早已物是人非。

有的墓碑被砸毀字跡模糊難辨，有的墓地被掩埋淪為垃圾場，有的地方建起了民宅、學校、醫院，曾經的英烈忠骨被無情湮沒，十萬亡魂難安。

形成反差的是，英國、日本等國軍人墓地卻被精心照料，整潔肅穆。

1995年1月，生活在密支那的中國老兵李錫全等，聯名向緬甸國家秩序建設委員會提出申請，重建遠征軍烈士墓，信中寫到：

“吾輩親歷戰斗，幸而生存者亦垂垂老矣，實不忍令維護國際正義保衛人類和平之神圣史績就此湮沒，浴血奮戰壯烈捐軀之忠魂無所歸依。”

如今，這些老兵已全部去世，修建紀念碑的事情仍然沒有進展。

一寸河山一寸血，十萬青年十萬軍。

陣亡的10萬遠征軍將士，他們不應該被遺忘。

1937年，淞滬會戰的烽火染紅了黃浦江畔，四行倉庫的堅守，成為中華民族不屈精神的象征。

八百壯士，以寡敵眾，在四行倉庫與窮兇極惡的日軍血戰四晝夜，殲敵200余名，自身僅傷亡20余人。

然而，英雄的命運卻多舛坎坷。

他們撤到租界后被強行解除武裝，淪為囚徒，遭白俄軍隊拘禁長達4年之久，歷盡屈辱與折磨。

太平洋戰爭爆發后，租界淪陷，八百壯士又落入日軍毒手，陷入更加黑暗的歲月。

日軍對八百壯士百般殘害，強迫他們挖壕溝、做苦工，肆意踐踏他們的尊嚴，摧殘他們的身體。

令人痛心的是，日軍將其中一部分被俘中國軍人，共計1600多人，強行押往巴布亞新幾內亞拉布爾集中營，最終有653名烈士，永遠倒在了這片陌生的土地上。

抗戰勝利后，幸存的戰俘與當地華僑，共同為集中營中死難的同胞修建了墓地，讓這些漂泊的忠魂有了一個臨時的安息之所。

可歲月無情，風雨侵蝕，加上當地火山頻頻噴發，當地華僑紛紛移民他鄉，這座承載著英烈忠魂的墓地，漸漸失去了保護，年久失修，破敗不堪。

一位澳大利亞飛行員執行任務時，偶然間發現了這片被遺忘的墓地。

荒草萋萋，墓碑傾頹，猶如他們生前所遭受的苦難。

2009年，這些漂泊數十年的烈士忠骨，終于被迎回國內，落葉歸根。

（5）

朝鮮，是埋葬中國軍人最多的海外土地。

整個抗美援朝戰爭期間，志愿軍傷亡36萬余人，其中183108人壯烈犧牲，他們大多安葬在朝鮮的土地上。

當時明確要求：將士犧牲后就近掩埋，唯有團級以上干部及特級、一級戰斗英雄，可運回國內安葬。

毛岸英犧牲后，也是作為普通士兵，安葬在朝鮮平安南道檜倉郡的志愿軍烈士陵園。

如今，我國在朝鮮境內，出資修建了八處志愿軍中心烈士陵園，朝鮮也修建了62處志愿軍墓地，建有243個烈士合葬墓。

上世紀60年代，中蘇關系惡化，加上朝鮮國內政治斗爭原因，大多數志愿軍墓地遭到嚴重破壞。

直到70年代，中朝關系緩和，金日成又出資重建志愿軍墓地，但由于破壞嚴重，大多數志愿軍名字已無從考證，所以很多都是合葬墓。

2000年，有個中國訪問團到朝鮮一個志愿軍陵園祭奠，看到守墓人從原來的幾人減為一人，墓地雜草很高，十分不滿，而朝方守墓人則內疚得淚流滿面：“實在對不起，我們太困難了。”

韓國境內，也遺留了不少志愿者忠骨，具體多少，難以計算。

1996年，韓國建立了“坡州敵軍墓地”，安葬志愿軍遺骸367具。

墓碑全部使用的是花崗巖，石碑全部統一朝北，上面刻著三個讓人心酸的字“無名人”。

從2014年開始，我國持續推進志愿軍烈士遺骸回國工作，截至2025年9月，已迎回十二批共 1011位英烈遺骸。

（6）

越南是中國烈士陵園分布較多的國家之一。

上世紀60年代末，為幫助越南抗擊美軍，中國先后有32萬人參戰，共犧牲1446人，分別安葬在越南22個省（市）的40座烈士陵園中。

這些墓碑上，統一寫著“中國后勤部隊某某支隊”字樣。

1979年之后，越南對這些墓地不再關心了，只是提醒村民們不許去破壞。

1991年，2005年，越南兩次重修墓地，資金來源主要靠當地村民自籌。

對于中國軍人墓地，沒有一個越南人刻意泄憤破壞，有的守墓人像對待親人一樣守護著中國烈士。

（7）

從1959年起，中國“援老抗美”，除向老撾提供武器物資外，還幫助老撾訓練軍人。

1962年到1978年，中國共派出11萬人，幫助老撾無償修建公路，這場援助中有269人犧牲。

1993年1月，已經歸國的老戰士赴老撾重訪烈士墓，他們看到，陵園大門還在，但兩旁樹木無人修剪野蠻生長，墓堆上滿是荊棘野草，有的墳墓被老鼠打了洞、筑了窩，有的則坍塌甚至墓碑上面連字跡都模糊難識。

2009年3月，一家云南建筑企業在老撾塢多勐賽省的那莫縣察看中標工地，在工地不遠處的13號公路旁，工作人員無意中發現一個舊建筑，兩個門墩上寫的竟是中文：

“為有犧牲多壯志，敢叫日月換新天”。

門頂用鋼管彎成弧形，上書中文的“烈士陵園”。

這片熱帶雨林中，81座中國同胞的墳塋遍布青苔，雜草叢生。

水泥墓碑上的姓名有的已剝落，墓體或開裂，或被泥土半掩，十分荒涼。

（8）

最后說說咱們的巴鐵。

1966年至1978 年，為修筑穿越喀喇昆侖、喜馬拉雅、興都庫什三大山脈的中巴友誼公路，中國先后派出數萬工程兵，在雪崩、塌方、泥石流頻發的絕境中，以血肉之軀鑿通山河。

12年鏖戰，88位中國筑路英雄永遠長眠于此，平均每修筑 10公里公路，就有一位同胞獻出生命。

1978年，中國烈士陵園在巴基斯坦吉爾吉特落成，按中式規制修建，白色紀念碑高 8 米，鐫刻 “中國援助巴基斯坦建設公路光榮犧牲同志之墓”。

88座墓碑整齊排列，每一座都刻著烈士姓名，另有20座空墓，留給當年失蹤未尋獲遺體的英魂。

這里蒼松翠柏環繞，陵園坐西朝東，永遠朝向祖國的方向。

最動人的，是跨越國界的守護。

當年22歲的巴基斯坦青年阿里?艾哈邁德，親眼見證中國建設者的犧牲與奉獻，主動申請義務守墓。

他每日清掃陵園、修剪花木，一守就是40 余年，青絲變白發，從未間斷。

老人常說：“中國人為我們修路犧牲，我要守護他們到最后一刻，干不動了，就讓兒子接著干。”

如今，阿里的后代已接過接力棒，世代守護這片忠魂之地。

在這片土地上，中國英烈以生命鋪就友誼之路，巴基斯坦人民以真心守護忠魂長眠，詮釋著“巴鐵” 二字最厚重的分量。

（9）

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尸還。

荒草無言，望鄉有恨。

每個士兵都為國家而戰斗，他們的犧牲都是平等的。

那些長眠在異國他鄉的烈士，很多雖無姓名可考，但墓碑上刻的是中文，朝向的是祖國，代表的是中華。

對這些海外中華英烈的尊重和保護，體現著一個民族的良心，體現著國家的實力和地位。

他們躺著的地方，就是中國。

國之大事，唯祀與戎！

希望有一天，這些海外中華英烈，都能得到那份遲到的尊崇和哀榮！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一隊老兵消失在戰場。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縷縷忠魂何時歸故鄉？

-完-

筆不阿貴，文不奉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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