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SA砍掉25億發射臺：3年前簽的合同，現在當廢鐵拆

一個造價可能飆到25億美元的發射平臺，還沒完工就被判了死刑。

3月29日，NASA探索地面系統項目負責人肖恩·奎因（Shawn Quinn）在簡報會上確認，已正式向移動發射平臺2號（ML-2）下達停工令。這個平臺原本為SLS Block 1B火箭設計，現在被肢解成零件庫——能拆的拆下來，給現役的ML-1當備用。

「我們讓團隊轉向，開始拆除與ML-1通用的硬件，作為關鍵備件。」奎因的原話很直白。那些制造周期極長的部件，比如低溫撓性管線，將被妥善封存。

從明星項目到器官捐獻者

ML-2的命運轉折始于2月27日。NASA那天宣布放棄SLS Block 1B，改為沿用"接近Block 1"的配置，目的是提高發射頻率。Block 1B的核心升級——更大的探索上面級（EUS）——被徹底擱置。

兩個平臺的技術差異決定了ML-2的死刑。Block 1使用較小的臨時低溫推進級（ICPS），臍帶臂安裝在發射塔的不同位置；Block 1B的EUS更大，需要重新設計整個接口布局。既然火箭不搞了，專屬發射臺自然失去存在意義。

但ML-2的問題遠不止技術路線變更。2019年，NASA與貝克特爾（Bechtel）簽訂3.83億美元成本加成合同，原定2023年3月交付。到了2024年，NASA監察長辦公室的報告給出驚悚數字：最終成本可能高達25億美元，且存在2029年才能交付的風險。

成本膨脹了6.5倍，工期翻倍。這讓人想起2022年5月那場參議院聽證會。

時任NASA局長比爾·納爾遜（Bill Nelson）毫不留情：「貝克特爾為了在成本加成合同中中標，明顯壓低了報價。他們無法履約，NASA被卡住了。」成本加成合同的特點是政府承擔實際成本，承包商缺乏控制開支的動力——貝克特爾似乎把這個漏洞用到了極致。

Block 1B之死：頻率優先于性能

放棄Block 1B的決定，本質是NASA對阿爾忒彌斯計劃的重新算賬。

SLS Block 1的ICPS只剩最后一發可用。NASA的替代方案是用半人馬座（Centaur）上面級的改進版本，而非耗時耗力的EUS。這個選擇犧牲了近地軌道運力——Block 1B原本能將超過40噸送入月球轉移軌道，而Block 1約為27噸——但換來了每年可能超過一次的發射節奏。

阿爾忒彌斯計劃的時間表已經夠緊了。阿爾忒彌斯2號載人繞月任務推遲到2025年9月，阿爾忒彌斯3號載人登月不早于2026年。如果堅持Block 1B，ML-2的延誤將把后續任務拖入2030年代。

奎因在3月30日的采訪中透露了拆機細節：ML-2的核心級和獵戶座飛船臍帶臂與ML-1完全相同，這些長周期制造部件將被完整保留。其他結構件可能就沒有這么幸運了。

成本加成合同的舊賬

ML-2的爛攤子暴露了NASA深空探索基礎設施的采購困境。

發射平臺屬于一次性定制設備，全球沒有第二家買家。這種獨特性讓固定價格合同難以執行——承包商無法通過其他項目分攤風險，只能報高價或后期索賠。NASA選擇了成本加成，卻把控制成本的球踢給了自己。

貝克特爾的沉默加劇了信息黑洞。SpaceNews的報道稱該公司未回應置評請求。25億美元的預估成本是否包含終止費用？已完成的結構件如何處理？這些細節被包裹在官方措辭里。

相比之下，SpaceX的星艦發射塔采用迭代建造模式。德州星基地的軌道發射塔在幾次試飛后持續改裝，沒有一次性追求"最終版本"。這種思路與NASA的傳統工程文化形成對照——后者傾向于在設計凍結前完成全部論證，而前者允許在飛行中進化。

ML-1本身也是歷史遺留問題。這個平臺由航天飛機時代的移動發射平臺改裝而來，2010年代的翻新已花費超過4億美元。現在它要繼續服役到至少2030年代，而ML-2的備件將成為它的"器官庫"。

阿爾忒彌斯的減法邏輯

砍掉ML-2是NASA近期一系列收縮決策的最新一環。

除了放棄Block 1B，NASA還在重新評估月球門戶（Gateway）空間站的必要性，考慮讓阿爾忒彌斯3號直接登月而不經過門戶。這些調整都指向同一個目標：在預算和政治周期的夾縫中，先把人送上月球再說。

SLS項目自2011年啟動以來，單次發射成本估算從5億美元膨脹到超過40億美元——這還不包括研制費用。Block 1B的取消意味著過去十余年在EUS上的投入部分沉沒，但繼續投入可能是更大的無底洞。

奎因的措辭值得玩味。他沒有說"終止"或"取消"，而是"pivoted the team"（讓團隊轉向）。這是NASA特有的語言藝術：把失敗重新包裝為資源優化。那些從ML-2拆下的臍帶臂，將在未來某次ML-1故障時派上用場——如果它們沒有被遺忘在倉庫里的話。

移動發射平臺的設計壽命通常與火箭綁定。ML-1為航天飛機設計，服役了30年；為SLS Block 1改裝后，又要支撐至少10次阿爾忒彌斯任務。現在它被迫兼容一個從未存在的火箭的備件，這種拼湊感貫穿了整個SLS項目的后期階段。

貝克特爾的合同狀態尚未公開。2019年的3.83億美元基礎合同，加上后續變更指令，實際支出可能已遠超原始數字。成本加成合同的審計周期漫長，ML-2的最終賬單或許要等到2030年代才能看清。

納爾遜2022年的那句"NASA被卡住了"，現在有了更具體的注腳。不是被技術卡住，而是被一種采購制度卡住——它獎勵低估報價的承包商，懲罰試圖控制成本的甲方。ML-2的25億美元預估，足夠支付5次SpaceX星艦的完整開發費用（按馬斯克宣稱的50億美元總量計算），卻換不來一個能用的發射臺。

奎因說，團隊正在"妥善保管"拆下的部件。在NASA的語境里，這通常意味著它們將在某個倉庫中緩慢老化，直到某次審計問起來，才發現已經錯過了最佳使用窗口。

阿爾忒彌斯4號及以后的任務，將繼續依賴那臺改裝自航天飛機時代的老平臺。而ML-2的鋼鐵骨架，或許會成為肯尼迪航天中心某個參觀項目的背景板——標注著"本可為更強大的火箭服務"，如果那個火箭真的存在過的話。

當ML-1的第10次或第15次發射來臨時，維護團隊會打開那個存放ML-2臍帶臂的倉庫嗎？還是干脆訂購新零件，讓這批"戰略備件"繼續沉睡？這個問題，可能連奎因現在也無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