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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遵義市紅軍烈士陵園青松堂入口,“浩氣長存”匾額高懸。堂外,蒼松翠柏環繞。紅軍長征中在遵義犧牲的烈士埋骨于此,其中絕大多數為無名烈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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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中國工農紅軍長征勝利九十周年。復旦大學分子考古實驗室文少卿團隊從12例遵義無名烈士被焚燒過的遺骸中成功提取DNA,為這些無名烈士的尋親提供可能,并基于AI考古技術為在紅軍長征中犧牲的軍團級將領鄧萍烈士復原生前容貌。
1934年12月,中國工農紅軍長征進入貴州。遵義會議后,紅軍經過數十次殊死戰斗,最終突破重圍、揮師北上。據統計,3000余名紅軍將士英勇犧牲,永遠長眠于遵義。
2024年,受遵義紅軍山烈士陵園委托,文少卿團隊接過了一項沉甸甸的使命——為16例遵義烈士遺骨進行DNA鑒定并尋親。
近年來,團隊多次用科技考古手段為烈士順利尋親,但此次鑒定工作仍讓他們感到棘手。
“烈士遺骸被松油澆淋后焚燒,燒骨的DNA鑒定是世界級難題。”團隊介紹,高溫會導致DNA斷裂成極短片段甚至完全降解,DNA片段越短,提取和測序的難度越大。前期的工作中,團隊研發了針對燒骨的實驗方案并成功獲取DNA,為國內乃至世界首創,也為這次烈士遺骨的成功鑒定創造了可能。
2024年7月,團隊在遵義市紅軍烈士陵園青松堂完成了16例烈士遺骨的取樣工作。
“樣本都是燒骨,和我們曾經遇到過的案件中的骨灰樣本比較類似。”團隊成員許怡冉介紹,樣本的顏色為黑色與灰白色,其中灰白色部分焚燒較充分,保留的DNA更少,提取難度更大。
為此,團隊進一步改良了原有方案,先優化能夠吸附更小片段的硅基磁珠體系對DNA進行提取,然后采用最為穩健的單鏈文庫構建法構建全基因組文庫,最后選用在基因組水平的1240k探針與線粒體全序探針對文庫進行多輪液相探針捕獲。
“這些方法更有利于短片段的富集、擴增和捕獲純化。”文少卿說。
最終,團隊成功獲得了14例DNA數據,與1240K數據集比對后,可用位點均在1萬個以上,可以滿足基本的復雜親緣關系推斷,其中三個樣本屬于同一個體。
這意味著,12位遵義烈士尋親有望。
團隊還做了另一項工作:讓烈士影像“復活”。
面容清癯,但眼里有光——這是團隊“復活”的鄧萍烈士動態影像。
鄧萍是誰?時光倒流至1935年2月,在紅軍長征的危急時刻,紅三軍團政治部主任鄧萍在攻打遵義城時主動請纓,擔任前鋒,在偵查過程中壯烈犧牲。
鄧萍長什么樣?多年來,只有一幅原始素描畫勾勒了他的生前形象,這是根據戰友回憶所繪,黑白且模糊。“作為在長征中犧牲的紅軍高級將領,鄧萍一直沒有清晰畫像傳世,這是遵義紅軍山烈士陵園工作人員們的一大遺憾。”文少卿介紹。
隨著AI技術與考古學科結合,這個遺憾迎來了轉機。
2024年秋季學期,“AI考古”課程在復旦正式開設,由文少卿和計算與智能創新學院教授錢振興和金城共同授課,致力于深度探索人工智能與考古學的交叉創新。
課堂上,學生們會依據自身興趣完成一系列作品,將AI技術方案服務于考古領域。
“學生作品涵蓋各類AI考古小工具,例如可將文物紋飾直接轉換為線圖、對陶瓷器和金屬器等文物進行鑒別等;還包括各種文博考古產業轉化應用,如AI輔助文創設計、展覽畫作的可互動視頻生成等;此外,還有各種公益類作品,如佛像頭部修復、老照片修復與歷史場景視頻生成等。”文少卿說。
鄧萍烈士的形象復現工作便是“AI考古”課程的成果之一,由課助教博士后龔沛朱以及計算與智能創新學院碩士生汪圩嘉共同完成。
據汪圩嘉介紹,整個“復現”工作分四步走,歷史資料搜集與考證是關鍵的第一步。
“AI不是創造一張不存在的臉,而是在有限的歷史影像和文獻基礎上,生成一個經得起考證的、有時代質感的面容。”這是文少卿對他們提出的建議。
為此,他們搜集了鄧萍烈士存世照片、文字描述和相關影像資料,查閱了戰友對他外貌的回憶文字、他犧牲時的年齡和體征記錄,以及家族成員的影像資料。
此后,他們才啟動第二步——AI面貌生成與反復迭代。
由于參考數據有限,他們采用“文字引導為主、圖像參考為輔”的混合策略,讓AI 在有限信息中找到合理的面部特征分布。為了還原時代感,他們在提示詞中反復加入年代特征的具體描述。他們把每一張生成結果與戰友的文字描述以及同時代物品進行交叉比對,“這是整個項目最費時間的環節,但保證了真實性。”
有天深夜,模型終于生成了一張圖,“一張27 歲青年軍人的面龐,棱角分明,目光堅定,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還帶著沒有完全褪去的少年氣。”
這次,汪圩嘉覺得“對了”。
再經過場景復原與歷史還原和AI 視頻生成,鄧萍烈士終于從歷史檔案中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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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萍烈士的原始素描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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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萍烈士的AI復原圖
“AI考古”課程徹底改變了汪圩嘉對人工智能的認知框架。“技術可以不以盈利為目的,但依然具有嚴肅的社會價值,英烈復原項目沒有商業模式,但是讓技術有了真實的、可以被感受到的意義。”
清明前夕,承載著33份寄語的明信片悄然安放在青松堂內,它們由分子考古實驗室團隊成員親手書寫,既是緬懷,也是接力。
汪圩嘉還記得成功復原鄧萍烈士面貌的那一夜。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情——在宏大敘事背后,站著的是一個同齡人。鄧萍犧牲時27歲,比今天大多數研究生還年輕,他本可以有漫長的人生,但他選擇在遵義城墻下匍匐偵察,然后再也沒有起來。‘英勇犧牲’這四個字不再是課本上的表述,變成了一張具體的、年輕的臉。”
在遵義烈士的尋親之路上,獲取DNA數據只是一個開始。
“遵義烈士遺骸DNA片段長度是30-40bp,已經是后續分析的極限,數據庫無法支持烈士尋親。”團隊正聯合央視《老兵你好》欄目,呼吁更多疑似親屬來尋親比對,“這是烈士回家的唯一途徑。”
原標題:《這個清明節,復旦專業團隊“復現”紅軍烈士容貌,助烈士回家》
來源:作者:新民晚報 張炯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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