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評論｜范宗釵：紀錄片《吳越國》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家國天下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大好河山，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家國天下。紀錄片《吳越國》用驚艷的影像、靈動的敘事與深刻的思考，講述了吳越國三世五王的傳奇，深刻闡述了中國人的大歷史觀。

從開篇金粉流沙、劍影潮涌的視覺沖擊，到滿屏青綠山水的詩意鋪陳，《吳越國》這部作品不僅讓一段小眾歷史“出圈”，更以“亂世中保全民生、以和平促統一”的治國理念，契合了時代主題與當代人的精神訴求，成為一部兼具人文氣質與歷史厚度的佳作。

一、以“地方志”折射“中國史”

做史從來不是簡單的時間表，而需先有正確的歷史觀。

戰亂紛飛的五代十國在中華歷史長河中，存在感很弱，常常在唐宋之間被一筆帶過。十國中僅存72年的吳越國更只是大帝國崩塌、政權更迭驚濤駭浪中的浪花一朵，而這部《吳越國》卻有著一種解剖一只麻雀的精神，就是這樣一朵歷史的小浪花，也流光溢彩、絢爛斑斕，于一滴水見精神，于一段歷史的截面得見中華國脈、文脈如何賡續不斷，中國人在家與國之間如何騰挪輾轉，取舍還留。

紀錄片《吳越國》分別以“鑄劍”“問潮”“花開”“見塔”“北歸”為題，從五個極具江南特質的角度，系統梳理了吳越國的歷史脈絡、文化傳承、治國理念與歷史抉擇，既全景展現了吳越國72年的興衰歷程，更著重凸顯其對后世杭州“人間天堂”形成及江南文化發展的深遠影響。

這部紀錄片的深刻之處，在于它超越了“地方志”的局限，始終將吳越國的歷史選擇與中華民族的精神追求緊密相連。吳越國三世五王始終秉持“保境安民”的國策，在戰亂紛飛的五代，為百姓撐起了一片太平凈土——鼓勵墾荒、興修水利，讓境內“無棄田”；發展絲織業、制瓷業，越窯秘色瓷巧奪天工；繁榮海外貿易，實現了江南的富庶與開放。這種“以民為本”的治理理念，穿越千年依然具有深刻的現實意義，與當代中國“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一脈相承。

更重要的是，紀錄片清晰展現了吳越國對“大一統”精神的堅守。從錢镠“善事中原”的祖訓，到錢俶“納土歸宋”的抉擇，吳越國始終將天下大勢置于一家一姓之私之上，將百姓安寧置于權力延續之前。

這部紀錄片既是一部72年吳越國的小傳，更是一段地方與中央同心共筑大一統的家國大傳。千年前的吳越國啟示著今人，中華民族的大一統精神，從來不是依靠武力征服，而是源于對和平的追求、對民生的珍視、對文明的認同，這種精神，始終是中華民族生生不息、綿延發展的核心密碼。

由此，紀錄片《吳越國》超越了為小國小朝做傳的斷代史局限，飽有了俯瞰古今、縱橫捭闔的大歷史氣度，也再次印證了“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的深刻內涵。

二、在靈動穿梭中見歷史張力

近幾年一方面是歷史紀錄片呈井噴式創作，另一方面是歷史紀錄片的創新已突顯瓶頸。場景再現、尋訪古跡、文物探秘等等，手法幾乎用盡。

這一部《吳越國》在結構上有了大膽的創新，創作者拋棄了“編年體”的結構方式，而采用“散點透視”的手法，從劍、潮、花、塔、船這些意象，讓歷史層層展開，徐徐鋪陳。于是，觀眾看到的不是一張壓縮后的歷史年表，而更像一幅慢慢打開的長卷，卷中既有立國征戰的風云，也有市井煙火的溫度；既有“陌上花開”的溫柔，也有塔影帆檣的遼闊。吳越國因此不再只是書頁中的一個朝代名號，而成為一個可以進入、可以體會、可以重新凝望的文明現場。

這樣散點式的結構方式，前提是觀眾要對這段吳越歷史足夠熟悉。本來吳越歷史屬小眾知識范疇，好在紀錄片正趕上電視劇《太平年》熱播的風口，觀眾對五代烽煙和錢氏家族已有了相當程度的認知，再用這樣“移步換景”的講述，既降低了觀眾的理解門檻，也契合了江南文化的靈動與詩意。

前四集，紀錄片以充滿江南氣質的手法，將劍、潮、花、塔不斷鋪寫開去，編織出吳越國的歷史肌理和精神脈絡，最后一集，站在“北歸”終結點，再回看塔影、潮聲、花事、園林，會讓人心生頓悟，那些江南風物之所以動人，不只因為畫面清潤，更因為這些景物背后，站著一種對太平生活的長久營造，一種對生民福祉的持續珍視和最終能夠將地方繁華納入天下統一的歷史智慧。

全片充滿了靈動的跳躍穿梭感，除了精心營造的歷史空間，《吳越國》還著力描摹了一個活力十足的現代空間，圍繞當代杭州的生機與活力，錢氏后人與文博人員的文化傳承工作鋪陳開去。從古代的捍海塘切換到當代的錢塘江大堤，從吳越國的絲織作坊切換到當代的非遺織造車間，從錢王的書信手札切換到當代學者的研究解讀，創作者很用心地設計了古今時空間的來回穿越，絲滑轉場，在吳越國是窄幅畫面，是流光溢彩、青綠山水；現實當代是寬幅畫面，生機勃勃；古人和今人在靈動的影像中相遇，歷史的張力在現實映射中不斷激蕩。

三、“緩緩歸”的美學力量

“陌上花開，可緩緩歸”這是錢镠留下的深情叮嚀，“緩緩歸”，是吳越的文風、畫風，也是這部紀錄片的美學意境。

全片始終洋溢著“緩緩歸”的從容氣韻，沒有急促的節奏，沒有濃烈的煽情，如同江南的春雨，潤物細無聲。在鏡頭語言上，創作者刻意強化了“舞臺定妝”般的質感，鏡頭很慢、解說很慢、節奏很慢，但每一個鏡頭都意味深長，每一句解說都飽含深情。無論是青綠山水的遠景勾勒，還是文物紋理的微觀捕捉，無論是戰場廝殺的宏大場面，還是庭院閑居的細膩場景，都拍攝得極具美感。

創作者顯然深諳東方美學的精髓，從移步換景到程式傳神，從虛實相生到寫意留白，創作者用東方美學思維，構建了獨特的影像體系。整部作品的視覺效果可以用驚艷來形容，它將江南文化的溫潤、東方美學的雅致與電視藝術的質感完美融合，打造出一部兼具詩意與力量的影像作品。

音樂的考究更是為作品的美學表達增色不少?！秴窃絿返呐錁窐O具江南特色，婉轉悠揚的絲竹之聲與劇情相得益彰，時而激昂，時而舒緩，既烘托了戰場的緊張氣氛，又傳遞了江南的溫潤情懷，讓觀眾在聽覺上感受到吳越文化的獨特魅力。還有服飾、道具的設計，嚴格遵循歷史考據，從錢王的冕服到百姓的布衣，從宮廷的器皿到市井的農具，件件逼真考究。尤其是吳越國的絲織品與秘色瓷，通過鏡頭的微觀捕捉，其細膩的紋理、溫潤的色澤得以完美呈現，讓觀眾感受到古代工匠的匠心，更體會到當代電視人的匠心。

整部紀錄片正是在這種東方審美的架構上，形成了一種很值得玩味的氣質：它既不是單純的英雄史詩，也不是泛泛的江南風物片，而是在剛與柔、雄與秀之間，找到了一種江南感、東方味和中國風。

四、大劇與大片，前后相繼、互為映照

電視劇《生命樹》熱播之際，同名紀錄片《生命樹》上線，實現了同題作答的傳播效果。這一次，紀錄片《吳越國》承接住了電視劇《太平年》的熱度，實現了劇情演繹與真實紀錄同頻共振、交相輝映的美好模式，成為今年歷史題材“紀實+虛構”聯動的新的傳播標桿，值得業界關注。

電視劇《太平年》以強劇情、明星陣容先聲奪人，把冷門的五代吳越史推向大眾視野，掀起追劇熱。紀錄片《吳越國》緊隨其后，以嚴謹考據、文物實證和唯美呈現，成為劇集的“正史前傳”，讓觀眾從“看故事”轉向“懂歷史” ，兩者的聯動堪稱相得益彰、各有側重，讓千年吳越，不僅留在史冊，也活在當下。

吳越的故事，早已化作江南的風骨與氣度，融入山河、藏進文脈。觀罷兩作，更見中華文明一脈相承、生生不息，更知家國一統、山河無恙，才是千古不變的人心所向。

看完紀錄片《吳越國》，仿佛緩步踏入一條悠長的時光隧道。五集、二百余分鐘，我徜徉在千年吳越的煙雨中，時而贊嘆、時而凝思、時而輕嘆，心靈經受了一次深刻的洗禮，心緒久久難平，一縷淡淡的歷史情愁縈繞心間。這部作品，讓我讀懂了從古吳越到今日江南的前世今生，更真切觸摸到中華文明生生不息的根脈，感受到中華大一統綿延不絕的磅礴力量。

歷史紀錄片從來不是冰冷史料的堆砌，而是以影像為橋，連接過去與當下、地方與國家、個體與民族的精神紐帶。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代有一代人的傳承。《吳越國》正是這樣一部有情感，有力量的作品。

（作者：中國電視藝術家協會副主席、一級導演 范宗釵）

來 源 ｜ 廣電時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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