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些人拋出他們的觀點,認(rèn)為用廣東話讀古詩更的符合古音、古語,明代人讀詩,就是像今天廣東人讀詩,真的是這樣嗎?我覺得這真是天大的玩笑吧!比“像”或“不像”要復(fù)雜得多。明朝人讀詩,既不像今天的廣東人,也不像今天的北京人,而是有自己的一套“讀書音”系統(tǒ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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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分三個層面來說:
一、明朝人到底怎么讀詩?
明朝人讀詩,至少分三種情況:
第一種:用官話讀——朝廷標(biāo)準(zhǔn)音
明朝的官話,是以“南京音”為標(biāo)準(zhǔn)的“中原雅音”。明太祖朱元璋洪武八年(1375年)頒布的《洪武正韻》,就是官方的讀書音標(biāo)準(zhǔn)。這本韻書以“中原雅音”為宗,這個“中原雅音”指的是宋元以來南方士大夫遵循的讀書音傳統(tǒng)。明朝的官話接近今天的南京話,而不是北京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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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種:用當(dāng)?shù)胤窖宰x——大多數(shù)人這樣讀
絕大多數(shù)讀書人,官話學(xué)得再好,也帶著鄉(xiāng)音。嘉靖年間,有個廣東人叫霍韜,在朝廷做官,他的鄉(xiāng)音重到什么程度?皇帝都聽不懂他說話。這不是特例。明朝人讀詩,大多數(shù)人是用自己的家鄉(xiāng)話讀的。一個福建秀才、一個浙江秀才、一個廣東秀才,坐在同一個考場里寫八股文,但讓他們各自朗讀一首詩,你聽到的是三種完全不同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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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種:用“時音”讀——少數(shù)人追求的“正宗”
還有少數(shù)人,追求用“古音”讀詩。明人陳第寫了一本《毛詩古音考》,專門考證《詩經(jīng)》的古音,認(rèn)為要讀《詩經(jīng)》就應(yīng)該用上古音。但這是學(xué)問家的追求,不是普通讀書人的習(xí)慣。
所以,明朝人讀詩,沒有一個統(tǒng)一的聲音。
二、明朝官話像粵語嗎?
不像。明代的官話是“中原雅音”,是以南京音為基礎(chǔ)的,不是以廣州音為基礎(ch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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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音是江淮官話,有入聲,但韻尾不像粵語那樣完整。粵語的入聲韻尾-p、-t、-k都保留,而明朝官話的入聲韻尾已經(jīng)弱化,只是短促的收尾。利瑪竇用羅馬字母拼寫的明代官話讀音顯示,入聲存在,但發(fā)音更像今天的南京話,不像粵語。
如果說明朝人讀詩像今天的廣東人,不如說像今天的南京人。三、為什么會有“明朝人讀詩像粵語”的錯覺?
這個錯覺來自“用粵語讀唐詩更押韻”的經(jīng)驗。李白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用粵語讀“光”讀gwong1,“霜”讀soeng1,韻母相同,很押韻。但這只能說明粵語保留了很多中古音的特征,不能說明明朝官話就是粵語。明朝官話也保留了入聲,只是韻尾不像粵語那么完整;也保留了-p、-t、-k的分別,但發(fā)音方式不同。更重要的是,明朝官話的聲母系統(tǒng)已經(jīng)發(fā)生了“腭化”,而粵語沒有。在明朝官話里,“見”讀jian,“氣”讀qi,已經(jīng)和今天一樣了;而在粵語里,“見”讀gin3,“氣”讀hei3。僅這一條,就足以區(qū)分明朝官話和粵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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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人讀詩,既不像今天的廣東人,也不像今天的北京人。他們有自己的讀書音系統(tǒng)——以南京音為基礎(chǔ)的“中原雅音”。今天我們對“明朝人讀詩”的想象,要么被普通話的慣性牽著走,要么被粵語的“存古”光環(huán)帶偏。事實是:明朝人的讀書音,早就消失了。我們今天能做的,只是用各種方式去接近它,但永遠(yuǎn)無法還原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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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遺憾,是歷史的常態(tài)。聲音是最容易消失的東西,沒有錄音機(jī)的時代,一代人的讀音,就是一代人的秘密。明朝人的讀書聲,只留在明朝人的耳朵里。我們只能用文字去揣摩,用方言去想象,用韻書去還原。但想象終究是想象,還原也終究是還原。與其爭論“誰更接近古人”,不如承認(rèn):每一種讀法,都是今人對古人的致敬。普通話的朗誦是,粵語的吟誦是,南京話的誦讀也是。沒有誰比誰更“正宗”,只有誰比誰更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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