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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律例:一個現代人的地府十二日》
本文為現代寓言體小說,借用了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地府、輪回等元素作為敘事框架,旨在探討人性善惡、勸人向善。故事純屬虛構,請讀者作為文學作品閱讀,切勿過度解讀或沉迷其中。愿我們都能在現實中存善念、行善事。
第一日:暗鏡明心——第一殿·秦廣王殿
一、初入鬼殿
走出酆都大帝的宮殿,陸清和跟著崔鈺穿過一條長長的甬道。
甬道兩側是無盡的虛空。虛空中漂浮著無數光點,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忽明忽暗。每一個光點里,都隱約可見掙扎的人影。他們伸出手,似乎在抓什么,卻什么也抓不到。
陸清和看著那些光點,忽然停下腳步。
他看見了其中一個光點里的人——一個女孩,蜷縮著,抱著膝蓋,渾身發抖。她的臉模糊不清,但他認得那個姿勢。小鹿在鏡頭前也是這樣坐著的。抱著膝蓋,縮在沙發角落里,像一只受傷的動物,把自己蜷成最小的一團,仿佛這樣就能躲開所有的傷害。
“那些是什么?”他的聲音有些啞。
“等著入殿的亡魂。”崔鈺頭也不回,“有些是剛來的,有些是來過但沒審完的,有些是罪業太重需要排期的。他們在這虛空里飄著,短則幾天,長則幾十年,直到輪到他們。”
陸清和盯著那個蜷縮的女孩,想看清她的臉。但光點太模糊了,他什么也看不清。
“小鹿也在里面嗎?”他問。
崔鈺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他。那目光里有審視,有悲憫,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她不在虛空里。”崔鈺說,“她已經在第六殿了。她在等你。”
陸清和心里一緊。她在等他。她知道自己會來。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每一步都沉重得像灌了鉛。
甬道的盡頭,出現了一座巨大的殿宇。
殿高數十丈,通體漆黑,卻泛著幽幽的暗光。殿門兩側立著兩排鬼卒,一個個青面獠牙,手持刀叉斧鉞。見到崔鈺,眾鬼卒齊刷刷躬身行禮。那動作整齊劃一,像是排練了無數次。
殿門上方,三個鎏金大字在幽暗中泛著暗紅的光,像干涸的血跡:
秦廣王殿
進入殿內,景象更為壯觀。殿中十八根盤龍巨柱支撐穹頂,每根柱子上都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名字。陸清和走近一根,看清了上面的字——不是刻的,是活的。那些名字像蟲子一樣在柱子上蠕動,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在掙扎。
“這些都是亡魂的名字。”崔鈺的聲音在他身后響起,“每一根柱子上刻著一百萬個名字。秦廣王殿里有十八根這樣的柱子。”
一千八百萬個亡魂。
陸清和看著那些蠕動的名字,忽然覺得窒息。每一個名字背后都是一個人,一個人的人生,一個人的故事,一個人的罪與罰。他們曾經活過,愛過,恨過,掙扎過。現在只剩下一個名字,在一根柱子上蠕動,等待審判。
大殿正中央,一座高臺之上,端坐著一位王者。
他頭戴冕旒,身著黑色龍袍,面容威嚴卻不似酆都大帝那般令人窒息。他的目光中帶著一種審慎的慈悲,仿佛在審視每一個來到他面前的靈魂,試圖從萬千罪業中找到那一絲可恕之處。但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已經很久沒有舒展開過。也是,每天面對一千八百萬個亡魂,任誰都會皺眉。
兩側各站著三名判官,手持簿冊,隨時準備記錄。高臺之下,牛頭馬面分立左右,他們的目光如炬,掃視著殿中排隊的亡魂。
那些亡魂排成一條長龍,從殿內一直延伸到殿外看不見的遠方。他們一個個低著頭,瑟瑟發抖,在鬼卒的押解下緩慢前移。每到一個登記臺前,便有判官詢問姓名、籍貫、陽壽幾何,然后對照簿冊,勾畫批注。
一個年輕男人被押到登記臺前。判官問:“姓名?”
“張偉。”
判官翻了翻簿冊,找到一個名字,用朱筆一勾。那個名字從簿冊上消失了,與此同時,盤龍柱上亮起一個光點。
“善行一百二十件,惡行三百零九件。功過相抵,尚余惡行一百八十九件。押往第二殿,楚江王殿,舌根地獄。”
年輕男人腿一軟,跪在地上:“我沒有!我沒做過壞事!我——”
鬼卒一把將他拖走。他的喊叫聲在殿中回蕩,漸漸遠去。
下一個。一個中年女人,頭發花白,面容憔悴。她被押到臺前,不等判官問話,就自己開了口:“我叫李秀英,今年五十七歲,我是好人,我——”
判官打斷她:“李秀英,善行四十三件,惡行二百一十件。押往第三殿,宋帝王殿,蒸籠地獄。”
女人愣住了:“蒸籠?什么蒸籠?我沒做壞事啊!我——”
“你兒子三歲那年發高燒,你打麻將到半夜才回家,耽誤了救治,孩子留下了終身殘疾。你有沒有做過?”
女人的臉刷地白了。她不說話了,被鬼卒拖走時,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陸清和站在那里,看著一個又一個亡魂被登記、被勾畫、被押往不同的方向。他們的表情從恐懼到茫然,從茫然到絕望,從絕望到麻木。有的哭,有的喊,有的沉默,有的癱倒。但沒有一個能逃過去。
高臺上,秦廣王的目光投了過來。
“崔判官。”秦廣王開口,聲音低沉而溫和,像是一個疲憊的長者在說話,“這就是那位陽人?”
崔鈺躬身行禮:“正是。奉陛下之旨,以觀察者身份遍歷十二殿。”
秦廣王打量了陸清和片刻,微微頷首。他的目光在陸清和額前的印記上停了一瞬,然后移開。
“你拍的片子,本王看過。那些被傷害的人,那些傷害人的人,你都拍進去了。拍得不錯。”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但你只拍了一半。今天,本王讓你看另一半。”
他向崔鈺擺了擺手:“既是奉旨游歷,準。崔判官,帶他看仔細了。”
崔鈺躬身領命。
秦廣王又看了陸清和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警告,是提醒,也是一種悲憫:
“本王提醒你——看可以,但不要以為自己是旁觀者。孽鏡臺前,人人平等。你今天看別人,焉知明天不是別人看你?”
陸清和心頭一震。他想起自己在鎖鏈上看見的那些話,那些他以為刪了就沒了的話。他低下頭,深深鞠了一躬。
“多謝大王提醒。”
秦廣王不再說話,繼續審案。下一個亡魂被押上來,是個二十出頭的男孩,臉上還帶著學生氣。他渾身發抖,嘴唇發白,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姓名?”
“王浩。”
判官翻了翻簿冊,眉頭皺了起來:“王浩,善行三件,惡行四千三百件。押往第六殿,卞城王殿,常跪鐵砂地獄。”
男孩癱倒在地:“四千三百件?我沒有!我怎么可能有四千三百件惡行?我——”
判官面無表情地念出一串數字:“微博留言兩千一百條,知乎評論八百條,貼吧回復九百條,其他平臺五百條。共計四千三百條。每一條都是惡語,每一條都指向不同的受害者。”
男孩的臉一點一點變白,白得像紙。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什么也說不出來。
崔鈺在陸清和耳邊低語:“看見了嗎?這就是你們人間的‘鍵盤俠’。活著的時候,以為隔著屏幕就不用負責。死了之后,一條一條,全在這里記著。”
陸清和看著那個被拖走的男孩,看著他臉上那種從震驚到恐懼再到絕望的表情變化,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的樣子。他也曾是這樣的人——在網上隨意評論,隨意罵人,以為那只是“隨便說說”。
他想起那個明星。想起那條讓他失眠的評論。想起自己發出去之后,轉身就去食堂吃飯了,什么都沒多想。
而那個人,失眠了一整夜。
二、孽鏡照影
走出正殿東行約數百步,一座高臺出現在眼前。
臺高一丈有余,以青石砌成,四面刻滿符咒。那些符咒陸清和看不懂,但能感覺到它們散發出的力量——一種壓抑的、沉重的、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力量。臺上豎立著一面巨鏡,鏡面約十人圈圍,向東懸掛。鏡框以青銅鑄成,雕滿了古樸的紋飾,那些紋飾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又像是無數掙扎的人形。
最令人心驚的,是鏡上方橫書的七個大字:
孽鏡臺前無好人
七個字,每一個都如鮮血凝成,在幽暗中泛著暗紅的光。那光不像燈光,不像火光,而是一種從字里面滲出來的、帶著腥氣的、讓人看了就不舒服的光。
臺下已經聚集了上百個亡魂,他們被鬼卒押解著,排成一列,等待登臺。有的渾身顫抖,有的低聲哭泣,有的大喊冤枉,但無論怎樣掙扎,鬼卒的鐵鏈始終牢牢鎖住他們的脖頸。那些鐵鏈和陸清和來時戴的一樣,上面刻滿了字——他們說過的話,做過的事,一條一條,密密麻麻。
崔鈺帶著陸清和登上高臺一側的觀覽臺,從這里可以俯瞰整個孽鏡臺的景象。那面巨鏡正對著他們,鏡面像一塊流動的水銀,不斷有畫面在表面閃過。那些畫面太快了,陸清和看不清具體內容,只能看見模糊的人影、閃爍的光、流動的顏色。但他能感覺到那些畫面里的情緒——恐懼、絕望、憤怒、悲傷、悔恨——像潮水一樣從鏡面涌出來,沖擊著他的魂魄。
“但凡亡魂,必經此臺。”崔鈺指著那面巨鏡,聲音平靜得像在念一份公文,“生前所作所為,善善惡惡,一照便知,無可抵賴。在陽間,你可以說謊,可以狡辯,可以遮掩,可以推脫。但在這里——”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冷意:
“孽鏡之前,無所遁形。”
陸清和盯著那面鏡子,心里涌起一種復雜的情緒。作為一名紀錄片導演,他太清楚“真相”這個詞的分量。他用了四個月,走訪幾十個人,拍攝三百多個小時的素材,才勉強拼湊出八個受害者的故事。那些受害者說的話,他反復核對;那些施害者的罪,他反復求證。他以為這就是真相了。
而眼前這面鏡子,只需要一照,就能把一個人一生的善惡全部呈現。
不需要采訪,不需要求證,不需要剪輯。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借口,所有的自我欺騙,在這里都會像霧氣一樣散去,露出底下赤裸裸的真相。
他忽然有些害怕。不是怕那些亡魂的慘狀,是怕那面鏡子照向自己的時候,會照出什么。
“第一個。”臺下傳來鬼卒的喊聲。
一個中年男人被推上高臺。他穿著考究的西裝,戴著金絲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看上去像個體面人。即使在陰間,他還在維持著那副成功人士的派頭。但此刻他渾身發抖,臉上全是驚恐,眼鏡歪在一邊,頭發也散了,像一只被拔了毛的公雞。
“我……我是好人!我捐過款,做過慈善,我——”
話沒說完,孽鏡已經亮了。
鏡面上浮現出一幅幅畫面,像有人在里面放電影——
他坐在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屏幕上是一個社交平臺,他正在編輯一條消息。陸清和湊近了看,看清了那些字:
“震驚!某中學女生集體霸凌同學,手段令人發指!轉發讓更多人看見!”
下面配了幾張圖。陸清和一眼就看出來——那些圖是P的。他在紀錄片行業干了這么多年,真假圖片一眼就能分辨。那些所謂的“霸凌現場”,分明是從網上隨便找的素材拼湊的。
畫面切換。評論區炸了鍋,無數人開始轉發、評論、辱罵。那個被造謠的女孩——她才十五歲——的姓名、學校、照片全被人肉出來,掛在了網上。
畫面再切。那個女孩蜷縮在房間里,手機屏幕上是鋪天蓋地的謾罵。她的眼睛哭得紅腫,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她拿起手機,想解釋,但她不知道該說什么。她什么都沒做,她需要解釋什么?
她放下手機,拿起了一把美工刀。
陸清和的手開始發抖。
畫面繼續。女孩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手腕上纏著繃帶,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她的母親跪在床邊,握著她的手,哭得渾身發抖。那個母親的眼睛已經腫得睜不開了,嘴里不停地說著:“囡囡,你為什么要這樣?你為什么要這樣?你走了媽媽怎么辦?”
女孩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天花板,眼神空洞。
畫面再切。女孩出院了,但她不敢去上學。她不敢出門,不敢見人,不敢看手機。她把自己關在房間里,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連陽光都不敢見。
她的母親每天給她送飯,她不吃。母親跪在門口求她,她不開門。
有一天,母親發現門縫里塞出來一張紙條。上面只寫了一句話:
“媽,對不起,我太累了。”
母親瘋了似的撞開門,發現女兒已經沒有了呼吸。這一次,她用的不是美工刀。是窗簾繩。
畫面里,母親抱著女兒的尸體,哭得撕心裂肺。那哭聲穿透了孽鏡,穿透了幽暗的大殿,穿透了陸清和的耳膜,直直扎進他的心里。
“我的囡囡啊——我的囡囡啊——你讓媽媽怎么活啊——”
那哭聲不像人聲,更像是一只受傷的野獸在哀嚎。陸清和聽過很多哭聲——采訪時的哭聲,剪輯時的哭聲,深夜獨自一人時的哭聲——但從來沒有聽過這種。這是一種從靈魂深處被撕裂出來的聲音,是一個人被活生生挖走心臟時的聲音。
孽鏡暗下。
臺上那個中年男人已經癱倒了。他渾身抽搐,眼鏡掉在地上,被他自己壓碎了。他的臉上全是汗水和淚水,嘴里還在喃喃著什么。
“不……不是的……我只是編了個故事……我只是想賺點流量……我又沒動手……是她自己想不開……關我什么事……”
他掙扎著抬起頭,對著孽鏡大喊:
“關我什么事!”
孽鏡突然又亮了。
這次鏡中出現的,不是那個女孩,而是他自己——
他坐在辦公室里,秘書送來一份文件:“老板,那個女孩自殺了,網上開始有人罵你,要不要處理一下?”
他揮了揮手,像趕走一只蒼蠅:“沒事,過兩天就沒人記得了。這年頭,每天都有新聞,誰還記得一個星期前的事?”
畫面切換。他在酒桌上和人碰杯,笑得前仰后合,嘴里說著:“流量這東西,就是靠制造爭議。你說好話沒人看,你罵人,你煽動對立,才能火。那個女的死了關我什么事?她自己想不開,怪得了誰?”
畫面里,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杯子放下時,他的臉上還帶著笑。
孽鏡里傳出一個聲音。不是崔鈺的聲音,不是閻王的聲音,是一個女孩的聲音。很輕,很細,像風吹過琴弦:
“你一言,萬人傳。你一句玩笑,她一條人命。”
那個聲音在孽鏡臺前回蕩,久久不散。
臺上那個男人愣住了。他的狡辯卡在喉嚨里,再也說不出來。他的嘴張著,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一開一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鬼卒上前,拖著那個癱軟的男人走下高臺。他再也沒有喊冤,再也沒有狡辯。他的眼神空洞,嘴唇翕動,像是在重復什么話。陸清和聽見了,他在反復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會這樣……我真的不知道……”
陸清和站在那里,渾身冰涼。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那個女孩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喜歡什么顏色,不知道她最愛吃什么水果,不知道她最怕什么。他不知道她的母親現在怎么樣了,不知道她母親的眼睛還能不能看見,不知道她母親每天醒來會不會對著女兒的遺像說“囡囡,媽媽想你”。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流量。
“第二個。”鬼卒喊道。
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被推上臺。他穿著囚服——至少在陽間是囚服——手上有明顯的傷痕,臉上帶著一種麻木的表情。他已經被判過刑了,在陽間。他以為坐了牢就結束了。他不知道,陽間的牢房只是開始。
孽鏡亮起。
畫面中,他穿著西裝,坐在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后面。桌上是厚厚一疊文件,他一份份簽字,每一筆下去,旁邊都有人遞上一個厚厚的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裝的是什么,所有人都知道。
他在酒桌上與人推杯換盞,談笑風生。對方說:“那個工程的事……”他擺擺手:“放心,我心里有數。”
畫面切換到一座正在施工的大橋。水泥罐車來來往往,工人們揮汗如雨。鋼筋水泥里摻著什么,沒有人知道。大橋合龍那天,他站在剪彩現場,笑容滿面。旁邊的人說:“多虧了您,這座橋才能這么快完工!”他笑著說:“應該的,應該的。”
畫面快速切換。一年后,橋上車輛來來往往。有上班的年輕人,有送孩子上學的父母,有趕著回家看孫子的老人。突然,橋面出現裂縫,裂縫迅速擴大,整個橋面轟然坍塌。
幾輛車墜入河中。
尖叫聲,哭喊聲,呼救聲,混成一片。
醫院里,遇難者家屬跪在太平間門口,哭天搶地。一個小女孩抱著父親的遺像,不停地問:“媽媽,爸爸什么時候回來?”她的母親說不出話,只是抱著她,一遍一遍地摸她的頭。
一個老太太撲在兒子的遺體上,喊著:“兒啊——你走了媽怎么辦——你走了媽怎么活啊——”她哭得暈了過去,被人抬走。
一個年輕的妻子站在走廊里,手里拿著一個驗孕棒。她剛剛知道自己懷孕了,還沒來得及告訴丈夫。現在他躺在那扇冰冷的門后面,再也聽不見了。
鏡面暗下。
那個男人低著頭,一言不發。他的臉上還是那種麻木的表情,但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他終于看見了。
崔鈺的聲音平靜如水:“收受賄賂,工程偷工減料,七條人命。你以為自己只是個貪官,但這里只看結果。七條命,七個家庭,七個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
男人被拖下臺。經過陸清和身邊時,他忽然抬起頭,看了陸清和一眼。那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悔恨,只有一種深深的、無法言說的疲憊。
他低聲說了一句話。陸清和沒有聽清,但看他的口型,好像是:
“替我看看她。”
她是誰?是他的女兒?他的妻子?還是那個抱著驗孕棒的年輕妻子?
陸清和不知道。
“第三個。”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被推上臺。他穿著普通的棉襖,頭發花白,面容慈祥,看上去就像鄰家的大爺。他上臺時還沖鬼卒笑了笑,像是在說“我自己走,不用推”。鬼卒沒有理他。
孽鏡亮起。
畫面中,他在社區里忙前忙后。幫張奶奶提菜,幫李大爺修電器,給流浪貓喂食,給小區花園除草。鄰居們見了他都笑著打招呼:“老張,又忙呢?”他笑著回應:“閑著也是閑著,幫幫忙嘛。”
畫面切換。他回到家,關上門,笑容消失了。
他的妻子坐在沙發上,臉色蒼白,顯然身體不好。她端著一杯水走過來,想遞給他。手一抖,灑了幾滴在地上。
他突然暴怒。那暴怒來得毫無征兆,像一頭被按了開關的野獸。他一腳踢翻茶幾,上前就是一巴掌。妻子捂著臉跌倒在地,他還不解氣,又踢了幾腳,嘴里罵著:
“廢物!連杯水都端不好!養你有什么用!”
妻子蜷縮在地上,不敢哭出聲,只是默默流淚。她的臉上有舊傷,有新傷,青一塊紫一塊,像一幅被揉皺的畫。
畫面快速切換。這樣的場景每天都在重復。白天,他是社區的熱心人;晚上,他是家里的暴君。他在外面笑得越多,回家就打得更狠。他把所有的好臉色給了鄰居,把所有的壞脾氣留給了妻子。
他的妻子從來不對別人說。鄰居問起她臉上的傷,她說是自己摔的。社區干部來調解,她說沒事,老張對她很好。她替他瞞著,護著,忍著。
直到某一天,她倒下了。再也沒有起來。
醫生說她是積郁成疾,五臟六腑都出了問題。她的身體被打了三十年,罵了三十年,忍了三十年,終于撐不住了。
她死的時候,手里還攥著他的照片。是他們結婚時拍的,那時候他還年輕,還會笑,還會對她說“我會對你好一輩子”。
鏡面暗下。
老人站在臺上,臉上的慈祥蕩然無存。他低著頭,肩膀顫抖。
崔鈺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良久,老人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我對不起她……我以為只要在外面做好人,回家怎樣都行……我不知道……不知道孽鏡會照出來……”
他被拖下臺時,淚流滿面。
陸清和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句話。是小鹿說的。她坐在鏡頭前,抱著膝蓋,說:
“那些在網上罵我的人,也許在家里是個好父親、好兒子、好丈夫。他們只是不知道,他們的‘好’,是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的。”
三、判官開示
三個亡魂被押走后,孽鏡臺前暫時安靜下來。
新的亡魂還在排隊,還在等待,還在瑟瑟發抖。但鬼卒暫時停了手,像是在給新來的參觀者留出消化的時間。
陸清和站在觀覽臺上,久久沒有說話。他的腦海里反復浮現著那三個人的畫面——那個自媒體大V在酒桌上得意的笑,那個貪官簽字時顫抖的手,那個表面善人回家后暴怒的臉。
還有那個女孩的母親哭瞎的雙眼,那個小女孩抱著父親遺像時茫然的眼神,那個妻子蜷縮在地上時無聲的眼淚。
他想起小鹿。想起她在鏡頭前說的每一句話,想起她送他出門時那個輕得像要碎掉的笑容,想起她說“謝謝你愿意聽我說這些”時的眼神。
他以為他在幫她。他以為拍下她的故事,播出去,讓更多人看見,就能改變什么。但他沒有改變任何事。她還是死了。在他拍完她的故事之后,在她以為“會好的”之后,她還是死了。
那些罵她的人,那些造謠的人,那些轉發的人,那些點贊的人——他們知道嗎?他們知道她死了嗎?他們知道她的母親每天對著她的遺像說話嗎?他們知道她手腕上那道疤有多深嗎?
他們不知道。他們什么都不知道。他們只知道自己說了幾句話,轉了幾條評論,點了一個贊。他們以為這只是“隨便說說”。
“怎么?”崔鈺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是不是覺得,那個造謠的人有點冤?”
陸清和猛然回頭,對上崔鈺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有審視,有悲憫,還有一種冷冰冰的清醒。
“我……”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說出了心里話,“我只是覺得,他可能真的不知道自己幾句話會殺人。他只是為了流量,為了在這個行業里活下去。這種人,真的該下地獄嗎?”
話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因為他想起了小鹿。想起她蜷縮在沙發角落里的樣子,想起她說“我只是發了一條微博”時的茫然,想起她手腕上那道疤。
崔鈺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看著那面巨大的孽鏡,緩緩開口。那面鏡子里,還在不斷閃過新的畫面——新的亡魂,新的罪業,新的絕望。
“你拍紀錄片,是為了什么?”
陸清和一怔:“為了讓更多人看見真相。”
“為什么?”
“因為……”陸清和想了想,“因為真相被掩埋,因為受害者無處發聲,因為那些施害者逍遙法外,以為自己做的事沒人知道。”
崔鈺轉過頭看著他。那目光里有一種奇怪的東西——不是責備,不是審視,而是一種……理解。
“你拍紀錄片,用的是鏡頭,影響的是觀眾的認知。你知道自己說的話、拍的畫面,會影響多少人嗎?”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但你小心謹慎,力求真實。因為你害怕——害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會傷害到無辜的人。你怕你的鏡頭會變成另一把刀,割在那些已經遍體鱗傷的人身上。”
陸清和沉默。他想起拍攝小鹿時的情景。他反復確認每一個細節,反復核實每一句話,反復檢查每一個畫面。他怕。他怕自己的紀錄片會成為第二次傷害。他怕那些話被更多人看見,小鹿就會被更多人罵。他怕他的鏡頭,會變成另一把刀。
崔鈺指著孽鏡臺的方向:
“那個人呢?他用的是鍵盤,影響的是成千上萬的網友。他明知道自己在煽動情緒,明知道自己的話會傷害人,但他不在乎。他只在乎流量,只在乎自己能不能火。他編造故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那個女孩?有沒有想過她的父母?有沒有想過她被人肉之后會經歷什么?”
“沒有。”崔鈺的聲音冷了下來,“他什么都沒想。他只想著這條新聞能帶來多少點擊,能漲多少粉,能接多少廣告。那個女孩對他來說,不是一個人。是一個素材,一個工具,一個可以變現的流量包。”
“他不知道那句話會殺人?”崔鈺冷笑,“他知道。他只是沒想到,殺的是那個女孩。他以為殺的只是‘一個陌生人’,無所謂。反正不是他女兒,不是他妹妹,不是他認識的人。一個陌生人的命,值幾個錢?”
陸清和無言以對。
他想起那個自媒體大V在酒桌上的話:“那個女的死了關我什么事?她自己想不開,怪得了誰?”
他想沖上去,抓住那個男人的衣領,問他:你知不知道她的名字?你知不知道她多大了?你知不知道她喜歡什么顏色?你知不知道她媽媽的眼睛哭瞎了?
但他知道答案。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在乎。
崔鈺的語氣緩和下來,但那緩和里帶著一種更深的悲憫:
“其實你來之前,我們已經查過你。你拍紀錄片這些年,有過偏見,有過失誤,有過不夠客觀的時候,但你從未故意傷害過任何人。每次發現自己錯了,你都會盡力彌補。你給那個明星發過私信,道過歉。你刪掉了那條評論。雖然晚了,但你做了。”
陸清和愣住了。
“你查過我?”
“每一個來到地府的亡魂,我們都會查。何況你是個活人。”崔鈺看著他,“你知道為什么酆都大帝選你嗎?不是因為你有多優秀,不是因為你拍的片子有多好,而是因為你心里有一條底線——你知道自己手中的鏡頭,可以殺人,也可以救人。你害怕傷害別人,所以你小心。這種害怕,比任何善良都珍貴。”
他轉身,再次指向孽鏡臺。臺上,新的亡魂正在被押上去,鏡面再次亮起。新的畫面,新的罪業,新的絕望。那個亡魂在鏡前掙扎,大喊冤枉,但鏡中的畫面不會說謊。
“凡在世之人,無論權貴、富豪、明星、平民,到了這里,只有兩種身份——善人與惡人。”
崔鈺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像鐘聲,像鼓點,像審判:
“善人不是不做惡的人,而是做了惡之后,知道懺悔、知道彌補、知道改正的人。惡人不是做了一輩子惡的人,而是做了一件惡事之后,死不悔改、死不知錯、死不覺悟的人。”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
“你今天在孽鏡臺前看到的這三個人——那個造謠者,死到臨頭還在狡辯;那個貪官,從頭到尾一言不發,不是沉默,是麻木;那個表面善人,最后終于流下眼淚,但他流的不是悔恨的淚,是害怕的淚——他害怕下地獄,不是真的覺得自己錯了。他的眼淚,是為自己流的,不是為他妻子流的。”
陸清和沉默良久,緩緩點頭。
他想起小鹿說過的一句話。不是采訪時的,是私下的。那天拍完最后一個鏡頭,她送他到門口,忽然拉住他的袖子,問了一句:
“陸導,你說,那些罵我的人,他們死了之后會去哪里?”
陸清和當時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從來不信這些。但現在他知道了。
他們會來這里。會在孽鏡臺前,看見自己造成的所有傷害。會看見那些被他們碾碎的人生,那些被他們毀掉的希望,那些因為他們而熄滅的光。
然后他們會說:“我不知道。”
但孽鏡會告訴他們: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你只是假裝不知道。
四、殿前別過
走下觀覽臺,陸清和最后看了一眼孽鏡臺。
臺上,新的亡魂正在被押上去。是一個年輕的女人,穿著時尚,妝容精致,生前應該是個體面人。但此刻她渾身發抖,臉上的妝被淚水沖得一塌糊涂。鏡面亮起,畫面浮現——
她在網上發了一條評論:“那個被性侵的女孩肯定也有問題,不然為什么偏偏是她?”
畫面里,那個被性侵的女孩——她才十四歲——看到了這條評論。她本來已經鼓起勇氣,準備去報警。看到這條評論后,她把手機摔在地上,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她沒有去報警。她不敢了。她怕別人也這樣說她。
陸清和閉上眼睛。
他聽見那個年輕女人在臺上尖叫:“我不知道!我只是隨便說說!我——”
鏡中傳出一個聲音。是那個十四歲女孩的聲音,很輕,很細,帶著哭腔:
“你知不知道,就因為你這句‘隨便說說’,我多忍了兩年?這兩年我每天做噩夢,每天不敢出門,每天害怕見到任何人。你知道這兩年我是怎么過的嗎?”
年輕女人癱倒在臺上,說不出話。
鬼卒上前,把她拖走了。
崔鈺走在他前面,紅袍在幽暗中格外醒目。他的背影很直,很穩,像是已經走過了無數次這條路。
“明天第二殿。”他的聲音傳來,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楚江王殿。舌根地獄。那里有更多的故事等著你。”
陸清和跟上他的腳步,忽然問了一句:
“崔判官,那個女孩——小鹿——她……她也在第六殿?”
崔鈺沒有回頭,但聲音清晰地傳來:
“她在等你。明天你會見到她。她會告訴你,那些‘隨便說說’的話,到底有多重。”
陸清和沉默。他想起小鹿在鏡頭前說的那句話:
“我只是發了一條微博,說那部電影不好看。我沒想到會這樣。”
她到死都沒想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么。
他沉沉地呼出一口氣,跟著崔鈺走進了更深的黑暗。
身后,孽鏡臺上那七個大字,依然在幽暗中泛著暗紅的光:
孽鏡臺前無好人
那光映在每一個等待登臺的亡魂臉上,有的恐懼,有的茫然,有的麻木,有的絕望。也映在陸清和的背上,像一只眼睛,在看著他。
他忽然想起酆都大帝的話:“你欠她一個交代。”
他會的。他明天就會見到她。他會親口對她說:對不起。我來晚了。
前方,第二殿的方向,隱隱傳來凄厲的慘叫。
那不是剪刀剪斷舌頭的聲音,那是無數亡魂在哀嚎。他們的舌頭被剪斷,重生,再剪斷,再重生。一遍又一遍,永無止境。
陸清和加快腳步,跟上了崔鈺。
他知道,那里面也有他欠下的債。那些他“隨便說說”的話,那些他以為刪了就沒了的話,那些讓一個人失眠了一整夜的話——都在那里等著他。
小說中的地獄并非真實存在,而是人心的投射。希望這個故事能帶給您一絲關于善惡的思考。現實生活中的我們,更應在陽光下行善、在規則內自律。感謝您的閱讀。
來源:《幽冥律例:一個現代人的地府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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