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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導報 筆會專欄
道樂軒 裘 索
錯失了蛇年春夏在大都會博物館的“融古爍新”青銅器特展的首展,便早早地跨入同年上博始于11月的巡展。一個秋涼的周末午后去了上博,館內有些熙攘,年輕的家長帶著孩子在那里吸吮著文博的養分。
這是上海博物館與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首次聯袂的特展。走近第一特展廳,耳邊似有清冷古樸的編鐘樂聲響起,走入大晟鐘形狀的三重門廊,恰如走進宋元明清的復古風潮里,層層遞進的門廊仿佛訴說著一段又一段的歷史,每一件銅器都像是一位沉默的歷史講解者。這是迄今宋元明清銅器全球首次最大規模的展覽,匯聚了亞、歐、美三大洲12家博物館的178件/組文物,以大都會與上博的館藏為核心,甄選出宋元明清四朝銅器臻品,其中41件系首次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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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嗅覺與視覺的雙重穿越。明代的瑞銅熏爐賦予了鮮活的生命力,展墻投射出的煙霧光影應合著淡淡的木質香調,重現了李清照的“瑞腦銷金獸”的詩情畫意。文玩是我的喜歡,案幾上悠然升騰的煙云最撫我心。昏柔的光照下,只見圈圈煙層緩緩霧化成更多的煙云,近處細看,見香霧自雁嘴裊裊而出,時光在這煙云里輕慢了下來。身著羅裙的女子對著兔形鏡架鏡理云鬢,銅鏡映照出了乖兔,也映照出了歲月靜好。展墻上陳洪綬的仕女畫的投影,香爐的熏煙氤氳著袂裾,暗香浮動的情思。在這里原本高置廟堂承載禮儀的國之大器,借由文人雅士的重新詮釋,不再是夏商周時期冷冰的青銅器了,化身為書齋居室的陳設,與民間信仰、佛道儀軌相結合,不再是廟堂的肅穆、權柄的高威,它成了鏡前的良友、書案的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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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雁和獅子等形狀的薰爐以及兔形的鏡架等,這些世俗和日常的生動有趣的銅器,其造型更貼近生活,是溫度的傳遞者,連接著古代文人的精神與當下我們的目光。作為一個上海人,內心深處無不涌動著一股難以言表的幸運感,這種幸運源于這座城市對歷史近乎虔誠的守護。在上博的這一場宋元明清銅器的特展中也可以看到,這里藏著中華文明最精致的側影,讓我們這些普羅市民隨時得以穿越歷史隧道,在一個尋常的周末,就能信步上博與這些跨越千年的逸品對視,擁有那份器以載美、貴比皇后的富足感。
在宋元明清的銅器世界里,復古不是照搬。清代那只仿古銅瓶不追求拷貝不走樣,反而用銅鑄造出玉器的溫潤感,燈光下還真有幾分玉肌的光澤。那件明代仿商周的青銅爵,遠看與三千年前近乎無異,然湊近細看紋理,云紋成了波浪形,平添了靈動。元代的銅爐讓我駐足良久,莊重的鼎式的蓋頂上一只呼之欲出的小獅子,莊嚴里透出的一絲調皮,想必創制者定是一位擁有趣靈魂的師匠。藏在細節中的創新,原來古人眼里的復古不是復制,是心懷敬意的再創造。明清的文人銅器就更富妙趣了,筆擱斫成古琴狀,墨盒雕著青銅紋,這些厚重的古意悄然融入了書房的日常。從禮器轉身實用器,從蒼茫古樸流變文房清玩,在后青銅時代的藝術中我們不難辨識到宋元明清時期的匠人們在傳承中創新的巧思。這些穿越朝代而來的器物告訴我們審美會流轉,但人對美的審美力未曾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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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神殿從禮到美的千年流變,始于宋元,綿延明清,銅器的氣運發生了根本性的轉折,它們逐漸摘下了僅僅作為祭祀禮器的神圣面紗,開始了一場從“器以藏禮”到“器以載美”的漫長旅程 ,這是一種詩意的祛魅,也是一種溫暖的還俗。帝王將相的抱負,悄然嬗變為文人雅士的書齋情趣;宗廟祭祀的莊嚴,融入了修身齊家的日常。那件明成化年間依《宣和博古圖》仿周代太師望簋而制的銅簋,若置于千年前,它應供奉于廟堂,但此時它卻現身書齋之側,伴著朗朗書聲,成了士子們追慕先賢、寄托志向的載體。它還是那件器物,但氣品已然溫潤,這便是宋元明清銅器的獨特之處,它們不再是被動膜拜的對象,而是主動走進了人間煙火,成為可以被把玩、被凝視、被思考的審美對象。這一轉變,何嘗不是一種文明的成熟?當神性退場,人性與美便隨之覺醒。
離開展廳跨出大晟鐘三重門廊,耳邊仿佛又響起古樸空靈的鐘聲,那是北宋徽宗朝的穿越千年的蕤賓之聲。秋風掠過春申江,有著些許的清冽,我的思緒卻依然沉浸在那些銅器的光澤里。望著陸家嘴的天際線,我突然意識到這場展覽所講述的故事,與上海這座城市的精神是如此契合。所謂海派,從來不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它的精神內核,恰恰就是“融古爍新”這四個字與海派精神的血脈共振。那清乾隆的灑金銅雙鳳壺的一側竟陳列著一件幾乎同樣的法國仿制品 ,這是十八世紀歐洲對中華文明近乎狂熱的推崇,也是中國工藝美術影響世界的實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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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作為近代以來中西文化交匯的最前沿,天然就懂得這種互動對話的珍貴。從上博與紐約大都會的深度合作,到曾經轟動一時的金字塔之巔的古埃及文明大展,上海始終以一種開放包容的姿態,讓不同文明在魔都各美其美,美美與共 ,而更深層次的共振,在于對美的追求從廟堂走向市井的歷程。宋元明清的銅器,不再只是皇家的獨享。它們出現在了文人的案頭,成為了香道、花藝、茶事的一部分。這正如申城,它不僅有外灘的萬國建筑,更有梧桐區里的曲徑弄堂;不僅有歐風美雨的宏大敘事,更有日常的玲瓏精致。
對于每一個生于斯長于斯的上海人而言,走進上博,不僅僅是一次觀展,更像是一場遲到的赴約。那一件件從神殿走出的青銅器最終融入我們的日常,這不正是海派生活哲學?上海人對于生活品質的考究,對于細節的執著,對于螺螄殼里做道場的精巧,都能在這晚期銅器的轉變中找到遙遠的回響。正如今天的上海,既有國際大都市的磅礴氣象,又有愚園路、張園里那種觸手可及的時尚煙火氣 。
在這不短的四個月的展期里,帶著對歷史的敬畏、也帶著對滬江更深的理解,我不止一次地沐浴在宋元明清的青銅余暉里。因為在這里看到的不僅是器物,更是中華民族如何將宏大的抱負最終沉淀為一種可以涵養日常的文化底蘊,而對于上海而言,那是千年文明在魔都里留下的最溫柔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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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期周末告結,暫離魔樓再去沐浴一下青銅的余暉,在葛優躺中喝一杯C21 CAFé,略嫌小貴,但可以在大克鼎、亞其爵、甲簋、鐘鼎等上博館藏的青銅器中擇其圖案上浮于咖啡上,品呷中我感受著現代和歷史的碰撞,也回味著十多年前與上博陳燮君館長訪談中聊及博物館的城市人文關懷的話題,“要把休閑功能的拓展放在博物館的管理現代化的議事日程、把博物館作為“恢復寧靜”的“靜靜港灣”。曾經博物館的休閑功能是個敏感話題,會被認為不夠專業的表現。我想在重視情緒價值的當下,這番話似乎不太那么敏感了。
丙午 三月十三日 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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