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照這件事,一直都是一個巨大的偽裝。
它假裝是在記錄外面的世界,其實一直都在偷偷地翻你的底牌。
仔細翻看你拍下的那些瞬間,你會發現,每一張里面都藏著你自己。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搞不清楚我為什么要拍照。
后來,拍的多了,我才漸漸理解,驅使我按下快門的并不是我想要拍什么,更重要的是,要說什么。
只不過,我用的不是文字,而是光。
想象一下那個過程,我看到那個畫面,光線從他們的身上反射過來,穿過空氣,穿進鏡頭,最后落在傳感器或是那層薄薄的銀鹽上。光走完這段路,只用了不到一納秒。
但在這一納秒里,發生了一件極其浪漫的事情,我面前的世界,變成了一束光,主動朝我飛奔過來。它穿越了空間,被我的鏡頭接住,然后永遠留在了那里。
我沒有奪走任何東西,但我擁有了一切。
這件事想想就讓人覺得上癮。我用快門來暫停時間,折疊空間,我面前的一切,全都變成一個平面的碎片,掉進了我的口袋里。
這些碎片,現在變成了我的。因為是我選擇了那個瞬間按下快門,這個選擇本身,比照片里的內容重要一萬倍。
我在用照片搭建另一個世界。一張一張的照片累積起來,那些畫面慢慢排列組合,疊加成了一個地方。
這個地方不在地圖上,不在任何城市里,它只存在于我的硬盤和記憶的交匯的地方。
那里,是我的理想國。
現實里缺失的東西,我會不自覺的在照片里把它補上。
我拍兩個人的牽手,可能因為我很久沒有過那種觸感。
我拍黃昏的光打在舊墻上,可能因為我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溫暖。
我拍陌生人的笑臉,可能因為在我的記憶里某個人也曾經這樣對我笑過。
我在用別人的故事來填補自己的空洞,用世界的碎片修補自己的裂縫。
聽上去有些可悲,但其實所有創作者都是這樣的,寫小說的人把自己拆碎了塞進每個角色里,畫畫的人把心里的顏色涂在畫布上,而拍照的人,則是把自己揉進了每一幀光影里。
只不過,拍照的人更狡猾,他們假裝在拍自己,其實一直都是在拍自己。
我養成了一個習慣,第一,從來不刪照片,即使這張照片但是覺得拍的再難看。第二,每隔一段時間我便會重看以前拍的照片,那些當時覺得毫無特點的照片,隔了一段時間再看,反而有可能會讀出不同的味道。不是照片變了,而是我變了。不同的時間,對照片的理解可能會完全不同。
照片始終是那張照片,但它像是一面鏡子,每次照的時候,映出來的都是此刻的我。
有人拍照是為了讓別人看到世界,而我拍照是為了讓自己看到自己。
照片會替我記得那些我記不住的事。
那些一張張定格的瞬間像是釘在時間軸上的圖釘,提醒著我:你來過這里,你看見過這些,你活過這一天。
相機不僅僅是一個用來記錄的工具,更是一面鏡子。
每一次按下快門,都是一場雙向奔赴,我用相機向外復制了一個世界,也向內記錄了一個自己。
那些我拍下的照片,都是我存在過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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