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初夏,海峽西岸的金門島風浪很大。杵在岸邊望遠鏡上的老人頭發花白,身旁的趙一荻提醒他小心腳下,他卻擺擺手:“就看一眼,離家這么近。”鏡頭那端,廈門的樓群朦朦朧朧,五星紅旗在風里抖動。張學良忽然笑了,又忽然不語,思鄉的潮水把他整個人都吞沒。
九一八事變后,他離開東北已半個世紀;1946年被押往臺灣后,腳下這片海成為他與大陸之間最沉默的阻隔。金門歸來,他曾用李商隱的“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寫字送友人,羅祖光看后搖頭嘆息:“老帥是動了歸心。”那一年,張學良七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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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過去,兩岸關系出現松動。李登輝在1988年主政后,宣布解除對張學良的軟禁。自由的空氣剛吹進院子,他就忙不迭地托好友王冀給北京寫信,希望能拿到一封正式邀請函。計劃很細:先到北京,拜訪老朋友,再北上沈陽,回帥府、去撫順瞻仰父陵,還想在東北大學做一場演講。沒想到,邀請函先落到臺北當局手里。李登輝舉著那封信質問:“你是不是又想來一次‘西安事變’?”房間里空氣凝固,張學良低頭再未言語。
第一次回鄉機會就這樣折在政治縫隙。1991年春天,他索性隨妻子赴美“探親”。機場燈光下,記者追問他是否要直飛北京,他只說:“總有機會回去看看。”大陸媒體隨即表態歡迎,臺灣報紙卻連日議論。為免事態擴大,張學良公開聲明暫不啟程:“我不想讓任何人為難。”
接下來的三年,機會與變數纏斗。1992年,他又打點行囊,卻碰上日本天皇訪華的檔期,他咬著牙放棄;1993年,為了配合即將舉行的“汪辜會談”,他再度按下暫停鍵。身旁的趙一荻長期臥病,他自己也開始出現骨刺、肺疾,旅程看似簡單,實際難比登天。
就在這一年春天,一通電話把老人心中擱淺的船又推回海面。遠在美國的獨子張閭琳告訴父親,自己受邀參加北京的技術研討會,順便想到東北看看。電話那頭沉默幾秒,隨即傳來沙啞卻激動的聲音:“到北京后,再回沈陽。一定得替我去爺爺的陵,替我看看老房子!”
張閭琳的身世頗為曲折。抗戰期間,趙一荻為避禍將他托付給蘇格蘭裔好友伊雅格,孩子在美國長大,連中文都說不利索。1959年才能探親赴臺,正眼見父母相擁才知自己來處。對祖國的記憶,對他而言更像一塊模糊拼圖。
1994年4月20日,張閭琳攜妻子先落腳香港,三日后抵達北京。官方以普通外籍專家規格接待,機場迎接的只有外專局工作人員和幾位老朋友。沒有紅地毯,沒有鎂光燈,連行李車都顯得再普通不過。他們住在東長安街邊一處招待所,第二天即被安排前往運載火箭研究院參觀,期間與嚴謹的航天工程師交換技術心得,“中國這些年變化太快。”他在座談會上連用三個“想不到”。
北京逗留七日后,依父親囑咐,張閭琳飛往沈陽。遼寧方面本想用警車開道、大禮接駕,外專局打來電話:低調為宜。最終,一輛深色林肯在清晨的霧氣里駛入桃仙機場,他的行程只在小范圍內通報。第一站是九一八歷史博物館,彈孔斑駁的舊炮筒讓他沉默良久。下午進入帥府,跨進高大的照壁,他伸手撫過青石欄桿,輕聲自語:“母親年輕時就在對面樓住過。”
兩天后,他來到東北大學舊址。站在校門口,他抬頭望見門額“東北大學”四字,字跡飄逸,那是青年時代的張學良一筆一劃寫下。校內師生不多言語,只圍攏致意,有人遞上白綢,請他題字。他執筆半晌,寫下“勿忘國恥,自強不息”。旁人看得心頭發緊,這大漢子卻寂然放筆。
沈陽行程結束,張閭琳按計劃前往撫順東郊陵園。車至陵前,他走下車,風正烈,他把父親交代的挽聯擺好,長跪不起。陪同人員都退在遠處,只見他輕聲用并不標準的東北話念道:“爹,閭琳替父親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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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6月,閻寶航百年誕辰紀念活動在沈陽舉行,張閭琳再度赴會。這一次,他順道補訪了奉天老城的幾處遺跡,還與楊虎城之子楊拯民把酒言歡。酒過三巡,楊拯民低聲說:“要是令尊能來就好了。”張閭琳抿了口酒,沒有回應,只把杯子放得很輕。
兩次回鄉見聞整理成厚厚一摞照片和手稿,他帶回夏威夷。張學良翻看那些相片——帥府的磚墻、撫順墓園的松柏、東北大學的舊樓——指尖微顫,一頁一頁翻,又一頁一頁合上。不久,他提筆寫下一行小字:“鶴有還巢夢,云無出岫心。”隨后讓人轉寄東北舊部,自此再未提歸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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