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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正處于一個被數字包裹的時代。社交媒體、電子商務、算法推薦、智能設備……數字技術正以前所未有的深度和廣度滲透到我們生活的方方面面。人們在享受數字技術所帶來的巨大便利的同時,一種新的社會現象——數字拜物教也在不自覺地產生。人們習慣于將平臺的智能推薦視為“貼心知己”,將算法視作能精準預測未來的“黑匣子”,虛擬偶像收獲著真實的情感與巨額打賞,科技巨頭平臺則構筑起宛若“數字上帝”般的權力大廈。這些數字產物本是人類智力與勞動的創造物,卻反過來被賦予一種神秘、自主甚至主宰性的力量,令人沉迷、追逐乃至崇拜。這種對數字符號及其力量的迷信遮蔽了其背后真實的社會權力關系與勞動過程,構成數字時代的拜物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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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數字拜物教,必先回到其理論源頭。馬克思的商品拜物教理論深刻揭示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意識形態幻象。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中指出,商品的神秘性質并非來源于其使用價值,而是源于“商品形式”本身。當勞動產品采取商品形式進行交換時,生產者之間的社會關系就被顛倒地表現為物與物的關系。人們拜倒在自己親手創造的勞動產品之下,受其奴役,卻對其社會本質渾然不覺。貨幣和資本作為商品經濟發展的更高形式,進一步強化了這種拜物教性質,使得資本仿佛成為一種可以自行增殖的魔物,而其背后活生生的雇傭勞動與剝削關系則被徹底遮蔽了。馬克思的批判并非旨在否定商品的使用價值或交換價值,而是要穿透“物”的表象,揭示被掩蓋的社會生產關系和階級權力結構。這一批判性方法論為我們分析數字時代的各種新“物神”提供了根本遵循。
在數字時代,拜物教的表現形式更為多元和復雜,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層面。第一,數據拜物教。數據被稱為“新時代的石油”和“核心生產要素”,被不少人狂熱追捧。但事實上,根據馬克思主義的勞動價值論,數據的價值并非天然存在,而是來源于數字勞動。用戶的每一次點擊、每一次瀏覽、每一條分享、每一次內容創作,其實都是在進行一種看不見的“數字勞動”。人們每天都在無償為平臺生產原始數據,平臺則通過收集、加工和分析這些數據,把它們變成可以賣錢的產品、變成利潤的來源。這種剝削關系被“數據崇拜”巧妙地遮掩了。平臺與用戶之間的剝削關系呈現為一種“免費服務”與“數據提供”的平等交換假象。
第二,算法拜物教。算法常常披著“絕對理性”與“客觀公正”的外衣,越來越受到重視。無論是內容推薦、信用評估,還是求職篩選、市場策劃,其決策權日益增大。我們仿佛默許了一種新的“科學正確”,習慣于接受算法的輸出,不再質疑,甚至不再思考。但算法并非中立的技術工具,它由人編寫,也為人所用,不可避免地攜帶編寫者的立場、偏好,甚至其背后的資本意圖。算法的運作依賴于被剝削而來的數據,因此所謂的“智能”,很多時候不過是對已有偏見的復制和放大。更值得警惕的是,一種新的權力機制正在借助算法悄然擴張:平臺通過它精細地管理騎手的配送、引導用戶的消費,甚至影響公眾的意見。算法拜物教使人們屈從于技術理性的權威,放棄了對其背后權力運作的批判和反思。
第三,平臺拜物教。大型數字平臺正日益呈現出某種“基礎設施化”的趨向。它們往往被視作提供公共服務的所謂中立“場所”或“環境”,其便捷與高效營造出某種“免費”的假象,也強化了平臺友好而無私的公共面孔。然而,這些平臺實則是資本高度集中的超級積累裝置。憑借壟斷性地位,它們不僅無償占有用戶日常行為產生的數據勞動,更對平臺上的中小生產者(如網店店主、外賣騎手、網約車司機等)實施著隱性剝削,通過算法管理將他們困在“系統”之中。平臺拜物教將資本的高度集中和壟斷性權力偽裝成技術進步和公共服務。它遮蔽了勞動的真實關系,使剝削在流暢的用戶體驗與看似中立的界面背后持續運作。
數字拜物教并未超越馬克思的批判框架,它只是將“商品—貨幣—資本”的拜物教鏈條,演進為“數據—算法—平臺資本”的新形態,其核心依然是用物與物之間的關系掩蓋人與人之間的剝削性和控制性社會關系。必須堅持運用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批判方法,對數字拜物教進行“去神秘化”。要通過馬克思主義理論,深刻揭示數字勞動的剝削本質,要認識到所謂的數據價值,其實源于用戶的數字勞動,平臺資本對數據的占有和資本化過程,本質上是一種隱蔽的、不支付等價物的剝削行為。我們要立足于馬克思主義勞動價值論的理論,將“數字勞動”這一新型勞動形態納入分析范疇,揭示剩余價值在數字時代的生產與分配邏輯。同時,要打破“技術中立”的神話。算法和平臺從來不是純粹中立的工具,它們從誕生之初就鑲刻著資本邏輯和特定意識形態偏好。算法并非客觀的“上帝之眼”,它是特定社會關系和技術條件相互交織構建的產物。
數字拜物教得以維持的一個重要前提是億萬用戶無法意識到自己是“勞動者”。當用戶意識到自己的在線活動是創造價值的勞動時,便有可能從被動的“消費者”“用戶”轉變為積極的“數字勞動者”,進而追問勞動權益、數據所有權和利潤分配等問題。要重申人的主體性地位。任何技術都是人類活動的產物,理應服務于人的自由全面發展,而非使人淪為數據的附庸、算法的奴隸和平臺的困民。馬克思主義的終極關懷是實現人的解放,批判數字拜物教的最終目的是打破數字異化,重建人對技術的主導權。
馬克思主義的最終指向是生產關系的變革。祛魅和覺醒之后,必須有現實的制度設計來替代現有的剝削性結構。其一,推動數據公有制探索。數據作為關鍵生產資料,其私人壟斷是數字拜物教的經濟基礎。可探索建立公共數據池、數據信托等機制,在保障個人隱私的前提下使數據產生的收益由社會共享,從根源上削弱平臺資本的壟斷性權力。其二,要加強算法監管,讓算法運行更透明、責任可追溯。可以推動建立獨立的算法審計機制,對那些直接影響公眾利益的算法做定期檢查和監督,確保它們公平合規,不踩紅線。要保護好數字勞動者的權益,對于廣大“網約工”和數字零工群體,應該明確認定他們的勞動者身份,讓他們也能拿到合理的收入、享有社保。同時,普通用戶也應對自己的數據有更多話語權,甚至分享數據使用的收益。其三,推動平臺走向社會化。探索對巨型數字平臺進行公共化改革,讓這些本來被資本壟斷的平臺,逐漸轉變成像水電一樣的社會基礎設施,由社會共同參與管理。這不是要否定數字技術,而是要重塑技術背后的運行邏輯,不讓它只為資本服務,而要讓它真正為人服務,助力每個人更自由、更全面地發展。
數字拜物教可以說是商品拜物教在數字時代的新形態。它借助數據、算法和互聯網平臺,形成一個比過去商品世界更令人眼花繚亂的“數字迷境”,把背后真實的勞動和剝削關系掩蓋了起來。借助馬克思的拜物教批判方法,可以看穿數字資本主義“技術中立”謊言。破解數字拜物教困境,不是要反對技術、抵制數字文明,而是要像馬克思那樣穿透“物”的迷霧,看清其背后真實的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并運用這種認識去改造世界。這就要求我們不僅在理論上堅持和發展馬克思主義的批判精神,還要實實在在地在生活中去探索走出數字困境的路徑。打破對數字技術的盲目崇拜,關鍵是要讓技術回歸人的控制,讓它為人的全面發展服務,而不是被平臺和資本壟斷。我們的目標應該是建設一種以人為本的數字治理模式——讓技術真正服務于每一個人,促進社會的共同福祉和人的真正解放。
作者系東華大學馬克思主義理論與當代實踐研究基地研究員
來源 : 中國社會科學報
責任編輯: 邵賢曼
新媒體編輯:張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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