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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宜慶回到念慈莊的次日,天剛蒙蒙亮,他就醒了。窗外的鳥鳴聲清脆悅耳,院中灑掃的沙沙聲也顯得格外親切。他躺在床上,望著帳頂,心里盤算著今日要去做的事。
李歡兒已經起身了,正在外間梳洗。聽見里屋有動靜,她輕手輕腳走進來,見丈夫睜著眼,笑道:“相公醒了?再睡會兒吧,這幾日累壞了!”
“不睡了!”丘宜慶坐起身,“今日我要去豆腐坊一趟!”
李歡兒點點頭:“是該去。路甲哥這回出了大力,咱們得好好謝謝人家!”
她走到柜前,打開箱子,取出幾樣東西:一匹細棉布,青底白花,是上好的料子。兩封點心,用油紙包著,扎著紅繩。還有一小壇酒,是去年秋天莊里自釀的米酒。
“這些夠不夠?”她問,“要不我再包二兩銀子?”
“夠了夠了!”丘宜慶笑道,“路甲兄不是貪圖這些的人。我人去,心意到了就成!”
吃過早飯,丘宜慶換上件干凈的青布直裰,提著禮盒,往豆腐坊走去。出了念慈莊,沿著土路穿過柳堤,再走五里地,就是王路甲的豆腐坊。
遠遠地,他就聞見了豆香味。那熟悉的氣息混著柴火味,在晨風里飄散,讓他心里莫名踏實。豆腐坊的小院還是老樣子,土墻茅頂,院中一棵老槐樹,樹下擺著石磨。
院門虛掩著,里頭傳來推磨的咕嚕聲。丘宜慶推門進去,看見王路甲正彎著腰推磨,陶瓷兒在一旁添豆子,夫妻二人配合默契。
“路甲兄!”丘宜慶喚道。
王路甲回頭,見是他,手上的磨桿差點脫手。他愣了一瞬,隨即滿臉綻開笑,快步迎上來:“宜慶少爺!您怎么來了?身子好些了沒?”
“好全了,好全了!”丘宜慶握住他的手,“今日特意來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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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瓷兒也從磨邊走過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眼眶有些紅:“少爺平安就好,平安就好。那幾日,我們家路甲急得整宿睡不著……”
“嫂子別這么說!”丘宜慶心里發熱,“快進屋,我帶了點東西,不成敬意!”
三人進了屋,陶瓷兒忙著泡茶,王路甲把禮盒接過去,看見那匹布和兩封點心,連連擺手:“少爺,這可使不得,太破費了!”
“破費什么?”丘宜慶在桌邊坐下,“你為我的事,在蘆葦蕩里鉆了三四天,腿被蚊子咬成什么樣了?這點東西,還不夠買藥的!”
王路甲不好意思地笑了:“那都是應該的。少爺當年贈騾之恩,我一直記著。這回能幫上忙,我心里痛快!”
陶瓷兒端上茶來,是普通的炒青,卻沏得香。她又端出一碟花生米、一碟腌蘿卜,都是自家做的。
丘宜慶喝了口茶,沉吟片刻,開口道:“路甲兄,我今日來,還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少爺您說!”
王路甲點頭:“是這個理!”
“我和歡兒商量了!”丘宜慶看著王路甲,“我們想拿五十兩銀子,在四州城外置三間門面。一間給你們做豆腐坊,另外兩間,開個丘家木器行的分號!”
王路甲愣住了,一時不知說什么好。陶瓷兒也睜大了眼:“少爺,這……這怎么使得?一個門面,太多了……”
“不多!”丘宜慶笑道,“這回救我的事,你們出了大力。若不是你找到我的下落,我爹也不敢貿然動手。那贖金省下來的銀子,正好置辦這個鋪面!”
他頓了頓,又說:“如今母親不敢讓我再去擺攤,怕我再出事。可家里剛遭了難,正需要增加收入。開個鋪子,穩穩當當的,最合適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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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路甲沉默著,心里翻騰得厲害。他知道丘宜慶是好意,可這份禮實在太重了。一間門面,值十幾兩銀子,那是他賣十年豆腐也攢不下的家當。
“少爺……”他開口,聲音有些啞,“我知道您是一片好心。可這鋪子,我受之有愧。我就幫了那么點小忙,哪值得……”
“路甲兄!”丘宜慶打斷他,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你我相交多年,我是什么樣的人,你清楚。這不是謝禮,是咱們合伙做生意。你在鋪子里做豆腐,我賣木器,咱們互相幫襯!”
王路甲看著那雙誠懇的眼睛,喉頭哽住了。他想說什么,卻什么都說不出來,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陶瓷兒在一旁,眼淚已經滾下來。她拿袖子擦著,又哭又笑:“少爺,您真是……真是好人……”
“嫂子別哭!”丘宜慶笑道,“等鋪子開起來,有你們忙的!”
三人又說了一會兒話,丘宜慶起身告辭。王路甲送到院門外,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盡頭,在門口站了許久。
“路甲,進屋吧!”陶瓷兒出來拉他。
王路甲回過神,跟著妻子進屋。他坐在桌邊,看著那匹布和兩封點心,忽然咧嘴笑了。
“瓷兒,咱們要搬到四州城了!”
“嗯!”陶瓷兒挨著他坐下,“咱們要有大鋪面了!”
夫妻二人相視而笑,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
半個月后,四州城外的集上,多了三間嶄新的門面。青磚灰瓦,木柵門窗,門前還鋪了平整的石板路。左邊那間掛著“王記豆腐坊”的幌子,右邊兩間是“丘家木器行分號”。
豆腐坊開張那日,王路甲起了個大早。他和陶瓷兒把新做的豆腐一板板擺上案板,白嫩嫩的,在晨光里泛著光。新雇的長工劉大個子正在后院劈柴,短工周二嫂在灶房里燒火,準備煮豆漿。
丘宜慶也來了,帶著木器行分號的兩個小徒弟,一個叫順子,一個叫福生,都是他岳父李茂才從老號派來的。還有一個賬房徒弟,叫小安,眉清目秀的,專門管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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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甲兄,恭喜開張!”丘宜慶抱拳道。
“同喜同喜!”王路甲笑著還禮。
街坊鄰居們都來看熱鬧,買豆腐的、瞧新鮮的,把鋪子門口圍得滿滿當當。王路甲和陶瓷兒忙得腳不沾地,臉上的笑卻一直沒斷過。
從那日起,王路甲的日子便不一樣了。每日清晨,他和劉大個子一起磨豆漿、點豆腐,周二嫂幫著燒火、賣貨。豆腐做得比從前多三倍,卻總是一早就賣光。四州城里的飯鋪、酒樓,都認準了“王記”的招牌。
每隔十日,丘家木器行的商隊會從太皇河那邊過來,送新做的家具到分號,再把分號賣得的銀兩帶回去。王路甲便托商隊把攢下的錢捎回安豐城外的家中。
第一次托錢的時候,他寫了封信,讓伙計念給岳父陶二猛和大舅哥陶興兒聽。信上說:“岳父大人、興兒哥:我在四州城外開了豆腐坊,生意還好。現托人帶回三兩銀子,添補家用。天氣漸涼,二老保重身體。路甲叩首!”
陶二猛收到銀子和信,老淚縱橫。他把信讀了一遍又一遍,對陶興兒說:“你妹夫是個有出息的。這三兩銀子,咱們存著將來買地!”
后來果真買了三畝,就在小院不遠,靠著河邊,能澆上水的好地。陶興兒每次路過那三畝地,都要站一會兒,心里暖烘烘的。
入冬的時候,陶瓷兒跟著商隊回了一趟安豐。馬車在土路上顛簸,她掀開車簾,看著窗外熟悉的景色,心里又歡喜又忐忑。離家快一年了,不知爹娘身子骨如何,不知哥哥把豆腐坊打理得怎么樣。
到了村口,遠遠就看見陶二猛和陶氏站在那兒張望。陶興兒站在一旁,伸長脖子往路上看。
“爹!娘!”陶瓷兒跳下車,跑過去撲進母親懷里。
陶氏摟著閨女,眼淚撲簌簌往下掉:“我的兒,可算回來了……”
陶二猛在一旁搓著手,想說話又說不出來,只是一個勁兒地笑。
一家人進了屋,熱熱鬧鬧地吃了頓飯。陶瓷兒把帶來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給爹的棉鞋,給娘的青布衫,給哥哥的煙葉子。都是她用賣豆腐的錢買的,雖不貴重,卻是一份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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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話,門外傳來腳步聲。李茂才帶著一個半大小子走了進來。
“李掌柜!”陶瓷兒忙起身行禮。
李茂才擺擺手,笑道:“聽說你回來了,特意來看看!”他把身后的少年往前推了推,“這是延周,你……你見見!”
陶瓷兒看著那少年,約莫七八歲,眉眼清秀,有些眼熟。她忽然想起王路甲說過的事,他的生母周月娘,當年被王家趕出門后,輾轉成了李茂才掌柜的小妾,后來生了這個兒子。算起來,這是王路甲同母異父的弟弟。
“延周,叫姐姐!”李茂才溫聲道。
李延周抬起頭,怯生生地看了陶瓷兒一眼,輕聲喚道:“姐姐!”
陶瓷兒眼眶一熱,伸手拉過少年的手:“好弟弟,來,坐下說話!”
臨走時,陶瓷兒從包袱里翻出一塊新布,塞給李延周:“弟弟拿去,做件衣裳!”
李延周看著那塊布,又看看陶瓷兒,眼睛亮亮的:“謝謝姐姐!”
送走李茂才父子,陶瓷兒在門口站了許久。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明白李家這是認可了王路甲!
在安豐住了五日,陶瓷兒跟著商隊回了四州城。回到豆腐坊那天,王路甲正在院里劈柴。見她回來,扔下斧頭就迎上來:“回來了?岳父岳母身子可好?興兒哥的豆腐坊生意如何?”
“都好,都好。”陶瓷兒笑著,把家里的情況一五一十說了。末了,她拉起王路甲的手,“路甲,我還見了個人!”
“誰?”
“李延周。”陶瓷兒看著他的眼睛,“李掌柜帶著他來的,讓他叫我姐姐。那孩子長得清秀,說話也懂事。我給了他一塊布,讓他做件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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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路甲愣住了。半晌,他別過頭去,嗓子有些發緊。
陶瓷兒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她握緊他的手,輕聲道:“李掌柜說,延周在私塾念書,字寫得好。那孩子……跟你生得像!”
王路甲沒說話,只是點點頭。風吹過院子,老槐樹的葉子嘩啦啦響。遠處傳來賣糖葫蘆的吆喝聲,拖得長長的。
過了許久,王路甲才開口,聲音有些啞:“瓷兒,你說……我娘要是知道延周好好的,念著書,會不會高興?”
“會的!”陶瓷兒靠在他肩上,“一定會的。”
傍晚時分,夫妻二人坐在院里歇息。王路甲看著天邊的晚霞,忽然說:“等過年的時候,咱們再回去一趟。我想……遠遠看看那孩子!”
“好!”陶瓷兒應道。
暮色四合,豆腐坊的炊煙裊裊升起。遠處洪澤湖的水聲隱隱傳來,悠長而綿密,像日子本身,一天天,一年年,靜靜流淌。
丘家木器行分號里,順子和福生正在收拾新到的家具。小安趴在柜臺上算賬,毛筆在紙上沙沙響。丘宜慶從外頭回來,手里拎著兩包點心,一包給豆腐坊送去,一包留給自己鋪子里。
“少爺,今日賣了五把椅子、兩張桌子!”小安抬起頭,眼睛亮亮的。
“好!”丘宜慶笑著點頭,“明兒再進些小凳子,家家戶戶都用得著!”
日子就這樣過著,安穩而踏實。王路甲的豆腐越做越好,丘宜慶的木器越賣越遠。
有時王路甲會想起蘆葦蕩里那幾日,想起找到丘宜慶時的欣喜,想起后來的兇險。那些事像一場夢,過去了,卻總也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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