燙頭被投訴、穿運動鞋要停崗、下班穿豹紋裙被叫 “小姐”—— 當醫生，我連穿衣自由都沒有了嗎？

燙頭被投訴、穿運動鞋又違反規范！

醫生不是模特，需要被評價外表嗎？

近期，一篇吐槽“某些住院醫不洗臉就來上班了”的筆記在社交平臺上火了起來，不少醫生留言支持，認為上班沒必要太精致：“扣扣眼屎就行了”，還有一位廣東的醫生一針見血地點破了真相：“事實證明越疲憊凌亂越能獲得患者信任”。

針對這種現象，也有人問：難道醫生只能灰頭土臉的嗎？

答案可能有些矛盾。一部分醫生在工作中遇到了不同的情況，江蘇的一位醫生留言：“我們科室女同事都是到了科里隨手扎個頭發就開始干活了，是真的大家都是頭發亂糟糟的，我們主任有一天實在看不下去了說，女同志還是要注意一下形象。還有一位護士長嘲諷過這件事，說‘化妝是基本禮儀，原來我科小護士不化妝我都訓她們’。”

以筆者在臨床的經驗來看，對醫生外表的評價近幾年越來越多了。我們原本認為，只要醫生不過度打扮影響工作，穿戴整齊就符合規范了，但現實卻不是如此。去年有一位廣東醫生分享自己遇到的奇葩經歷，表示值班時患者家屬突然指責他燙過頭發，并宣稱要去投訴。如果這位醫生是因為燙頭令患者感到“太年輕沒經驗”，那么醫生如果不打扮，穿得舒適一點可不可以呢？

令人意外的是，在一些醫院，穿得舒適、休閑也違法規定。2025年就有類似新聞，一家醫院的員工禁止員工穿運動鞋，多次違反者，甚至可能面臨停崗處罰。這家醫院的具體規定為：男性員工在工作期間必須穿著皮鞋 （禁止穿運動鞋）、有領的衣服如襯衣或Polo衫，以及長褲 （牛仔褲被明確禁止）。女性員工裙子長度不能超過白大褂，不得穿著超短裙、露臍裝和吊帶裝，同時鞋子必須是封閉式的，不能露出腳趾（禁止穿運動鞋）。

山西某醫院也曾出臺類似規定，要求醫務人員要時刻注重儀容儀表，工作時間需穿著襯衫，外穿白大褂、佩戴工作牌，男職工打領帶。

這兩種對醫生外表的要求是有些矛盾、又切實存在的。筆者能理解患者對就醫的焦慮，也能感受到襯衫領帶對科室風貌的提升，但如果我們回過頭來重新審視這些評價，就會發現這種外貌上的問題本不該屬于醫生。

一方面，在不影響工作的前提下，醫生的穿著應該是個人的自由，穿得精致是取悅自己，也是對職業的尊重；穿得休閑，也更方便活動，這并不該成為患者挑刺的理由。

另一方面，如果強制要求醫生穿西裝打領帶也會對工作造成一定不便，我們都知道，這種西裝革履的醫生形象大部分來自于歐美國家，那里醫生的工作強度要比國內低得多，患者的期待也不一樣，因此西裝革履也是他們工作形象的一部分。但如果用這一套來硬性規定我們的醫生，就未免會出現水土不服。

國內醫院的內科醫生查房時間長、外科醫生上手術勞心勞力，白班吃不上飯，夜班睡不了覺，在這么繁重的工作狀態中，能保持基本的整潔就很好了。說到底，醫生又不是靠外表吃飯的模特，為什么要因為穿著打扮被評價、甚至處罰呢？

希望自己變老、禿頭？醫生的反向外貌焦慮不該再繼續！

雖說在不影響工作的情況下，醫生的外表是個人自由不應該被苛刻評判，但社會觀念卻是一時很難改變的，現實中甚至有很多醫生因為這些評價，陷入外表焦慮里。

這一點在醫院工作過的人應該會有更清晰的感受，患者對于年輕醫生和高年資醫生的態度有很大差別，對于看起來年輕的醫生，患者往往不夠重視他們的意見。就拿筆者的經歷來說，科室里有年輕臉嫩的同事上門診，還有患者進門之后直接要求“給我換個有經驗的醫生來”。

更糟糕的是，患者對醫生外表的評價不僅僅停留在表面上，一位曾參加紀錄片《我的白大褂》的規培醫生蔡婉娜就被網友持續攻擊穿著打扮“沒有職業素養”。蔡婉娜私下里喜歡嘗試不同風格的衣服，包括洛麗塔、暗黑復古、漢服旗袍，本來是小女生的個人愛好，卻被不懷好意地指責：“你爸媽知道嗎？他們一定很難過吧？”“這樣的醫生，誰敢讓她看病？”

不僅如此，患者對她的看法也讓她很困擾。一位男性患者原本態度和藹，也積極配合她的工作，卻因為在醫院外看見她穿一條帶破洞的豹紋裙子而態度大變，在此后的治療中稱呼她為“小姐”，而不是原本帶著尊敬的“醫生”，后續治療中依從性也大大下降，直到護士長出面干預才好轉。

對于一個醫生來說，這種給工作造成阻礙的現象已經不能歸類為玩笑和吐槽了，本來醫生在上班時間盡職就已經足夠了，現在卻還要因私生活被指手畫腳，臨床的專業性并不通過外表來體現，而應該用硬實力來評價，難道醫生不能有自己的個性愛好，只能24小時都做醫生嗎？

在經歷過漫長的語言暴力后，蔡婉娜慢慢找回自己：“我就覺得，我好好上班，下班好好玩怎么了？醫生也好，護士也好，都有追求美的權利。”同樣幸運的是，筆者在生活中發現很多醫生現在已經看透了這一點，并且有意識地將自己的生活和工作分開，用來保護自己，不過這也是無奈之舉。

前段時間很多醫生都在拍“逐漸長成患者信任的樣子”的轉場視頻，調侃自己成為醫生以來逐漸不修邊幅，上下班時間外貌反差極大。而這個話題火起來就是因為醫生發現禿發際線和黑眼圈可以顯示自己的忙碌，看起來蒼老粗糙一些，反而看起來更可靠。

在這一場火熱的調侃中，筆者看到的只有深深的無奈，這種反方向的外貌焦慮，可能也只會存在于醫生中間吧？人人都希望年輕，是怎樣的環境才會逼著醫生期待自己變成“患者信任的模樣”呢？

別太隨意、也別太精致！患者信任穿白大褂+休閑裝的醫生！

還期待醫生是完美的人

俗話說“先敬羅衣后敬人”，前面種種同行的經歷其實都是同一個問題的縮影：患者太期待醫生能夠做個完美的人了，無論工作時間和私人狀態里都要保持專業，從外表到內心都應該是樸素認真的。

2023年，國內一項發布在《臨床醫學進展》上的研究顯示，醫生的著裝和患者滿意度、治療依從性甚至是臨床結果有關，這項對410名本院患者的調查顯示，患者最信任穿白大褂、內搭休閑裝的醫生。不過，女性醫生的著裝還面臨著升級的難度。受訪者的調查顯示，相對于男醫生來說，女性穿正裝+白大褂更受歡迎，更容易取得患者的信任，同時，組合差別有統計學意義。

2025年，發布于BMJ Open的一篇文章也指出，在初級診療中患者對穿著白大褂的醫務人員更加信任，但其中也存在顯著的性別差異，男性患者更易接受男醫生的休閑著裝，卻對女醫生的專業裝扮要求更為嚴苛。在急診環境中，女性醫生的著裝更是面臨著進退兩難的困境，看起來很小的細節，卻實實在在地給她們帶來了工作上的困擾：工作時，穿休閑裝會被認為不夠權威，穿正式的白大褂，還有可能被誤認為護士。

這些研究的結果其實很耐人尋味，我們可以仔細看結果——相比與穿西裝打領帶和只穿休閑裝來說，患者更希望看到兩者結合的狀態。

為什么呢？因為西裝革履，一方面說明醫生對自己的工作非常上心，但也會令人擔憂“在這么高強度的工作里怎么還有空打扮？時間都放在穿衣服上了，還有精力看病嗎？”；反過來，只穿休閑裝也會給人不夠專業、太過年輕，甚至是對自己的工作不夠上心的印象。

筆者看到有一位浙江的網友解釋了這種矛盾的心理：“部分人想法太偏激，醫生精致點被質疑不務正業，醫生邋遢了肯定也要被質疑看著臟兮兮能看好病么。總之人人都來質疑醫生，又都必須看醫生，然后轉頭又去吐槽醫生。”

因此，偏好“白大褂+休閑裝”的結果，也是一種既要又要。歸根結底，是公眾通過著裝一廂情愿對醫生進行人格和專業能力的判斷，在無法通過自身經驗和知識來選擇醫生時，患者的關注度就流于表面，既希望醫生看起來充滿活力、又期待他們富有經驗，盼望科主任能24小時扎根在診室，又想要實習醫生像院長一樣沉穩從容。

回到我們最開始提出的那個問題，醫生難道只能灰頭土臉的嗎？當然不是的，醫生有權利決定自己的外表。但更重要的是，希望大家都能明白醫生并非完人，需要有自己的生活空間，也希望更多同行能夠在繁重的工作中，找到自己最舒適的那份狀態。

參考資料：

林暄, 許偉杰, 郭仲杰, 郭建波, 黎靜, 鐘媛媛. 患者對醫生職業服裝偏好的研究分析[J]. 臨床醫學進展, 2023, 13(11): 18077-18083. DOI: 10.12677/acm.2023.13112538

Kim J, Ba Y, Kim J, et alPatient perception of physician attire: a systematic review updateBMJ Open 2025;15:e100824. doi: 10.1136/bmjopen-2025-100824

醫客說

別用“羅衣”丈量仁心

作為一名醫生，讀到這些同行的遭遇，心里五味雜陳。

燙頭要被投訴，穿運動鞋要被處罰，下班穿條破洞裙就被患者改口叫“小姐”——這些荒誕的場景，正在真實地發生在醫院里。我們不禁要問：醫生的價值，什么時候需要用外表來丈量了？

患者對醫生外表的過度關注，本質上是一種“專業無能”的投射。當人們無法用醫學知識判斷一個醫生的水平時，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從穿著、發型、年齡這些看得見的外在特征上尋找安全感。于是，禿頂成了“資深”的代名詞，黑眼圈成了“敬業”的勛章，而整潔得體反倒被質疑“不務正業”。這種畸形的審美邏輯，逼得年輕醫生寧愿自己看起來蒼老一些，也不愿被貼上“看著沒經驗”的標簽。

更令人無奈的是，醫生正在承受雙重標準的夾擊。一邊是患者對“疲憊凌亂”的莫名信任，一邊是醫院對“襯衫領帶”的硬性規定；一邊是女醫生穿得休閑被質疑不夠權威，穿得正式又被誤認成護士。這種既要又要的苛求，讓醫生在繁重的工作之外，還要為穿什么、怎么穿而焦慮。

我們必須說清楚：醫生的專業能力寫在病歷里、體現在手術臺上、展現在患者的轉歸中，從來不寫在臉上、穿在身上。一個醫生是否值得信任，取決于他能否做出準確的診斷、制定合理的治療方案、給予患者真誠的關懷，而不是他今天有沒有打領帶、頭發是不是燙過。

醫生不是模特，醫院也不是秀場。我們當然認同基本的儀容儀表是對職業的尊重，但請把標準定在“整潔得體”這個合理的刻度上，而不是用“皮鞋還是運動鞋”這樣無關緊要的細節去評判一個醫生的職業素養。更重要的是，請給醫生留下做普通人的權利——下班后穿什么、周末怎么打扮，那是我們的私人生活，與診室里的專業判斷毫無關系。

說到底，患者真正需要的，是一個能治好病的醫生，而不是一個符合某種刻板印象的“形象代言人”。與其把注意力放在醫生的外表上，不如多關注一下：這個醫生有沒有認真聽我說話？有沒有把病情給我講清楚？有沒有為我選擇最適合的治療方案？

這些，才是醫療的溫度所在，也才是一個醫生真正值得被評價的地方。

文末互動：你遇過最離譜的外貌刁難是什么？

【責編】醫客君

【文章來源】梅斯醫學，作者VOX

【圖片來源】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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