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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 春梅狐貍
筆者已出版《圖解中國傳統服飾》《圖解傳統服飾搭配》,請多支持
在短視頻平臺上關于板凳龍的視頻里,有一些相對比較有熱度、評論區也比較有爭議內容的視頻,是關于在迎龍燈活動中到底能不能將龍身(木板)折斷,或者更有甚者直接將龍頭拖至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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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凳龍活動中“拔龍”導致的龍頭落地、燈板斷裂)
先簡單介紹一下這種情況是如何出現的——
板凳龍一般分成龍頭、龍尾以及形成龍身的燈橋三部分,其中燈橋形似板凳,故而得名。其中燈橋是由村民自己負責制作,迎燈時連接起來,橋數越多則龍身越長。迎龍燈時,板凳龍按照規劃路線行進,兩旁村民設香案祭拜,板凳龍也會朝向香案停留并接受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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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頭
(金華、義烏等地是由木雕龍頭外架燈籠,浦江等地則使用竹篾紙扎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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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身
(燈橋,兩頭各有一孔,用以接燈,板上設有燈架,也有燈籠和紙扎燈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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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案
但在這個類似圣駕巡游的過程中,同時會發生與行進方向相逆的拉扯,往往也是由龍身村民自行發起,稱作“拔龍”“拉燈”等,此時就十分容易發生龍頭落地,甚至在地上拖行的現象。板凳龍的連接是剛性的,在逆向拔龍或轉彎時也容易導致連接件斷裂、甚至是燈板斷裂的現象。
在部分板凳龍地區,并不避諱這種類似破壞的現象發生,甚至有“龍頭落地、大吉大利”“龍頭落地、狀元及第”之類的口彩。也有人認為,這屬于面對既定史實的一種無奈之舉,類似于“碎碎平安”,有些地方會重新迎龍或做大戲來“對沖”這種現象。
但在翻評論的時候我卻發現了一個比較有意思的現象,雖然對于這個結果的吉兇評判不一,但對于導致這個結果的“拔龍”舉動卻幾乎沒有任何反對聲音。可見人們接受這種可能對神像帶來破壞性的玩法,甚至帶有喜聞樂見的期待態度(現場看的時候每到拔龍大家都是最來勁的時候)。
無獨有偶,與我們一般想象中人們與民間神祇之間溫情脈脈的相處模式不同,這種可能帶來破壞性結果的活動似乎在很多地方上演。比如在潮汕地區的游神活動中,對神像又拖又拽、又泡又摔,還要沖火堆,看起來像是做盡了所有近乎瀆神的舉動;還有西南地區的炸龍,將點燃的炮仗丟向龍身,更為刺激,破壞意圖也更為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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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汕地區跳火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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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等地的“炸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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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龍巖地區的“打菩薩”)
這樣的現象為何發生,我找了很多文獻卻發現并沒有一個綜合性的研究。比如潮汕游神這些年格外走紅,不少資料里就會采用當地說法是當地神明“愛玩”,但為何會演變成帶有破壞性的玩法卻沒有解釋。也有一些學者比較教科書的說法,如“敢闖敢干、敢于突破舊思維”,但恕我直言,還能保留賽會活動的地區實在是很難談突破舊俗啊。由于這類活動多在元宵節前后舉辦,也比較適合元宵狂歡的那套理論。元宵節向來被視作諸多節慶中最為打破傳統禁制的那個,在這個短暫的時間和空間中顛覆日常中日夜、男女、貴賤、城鄉等差異。但這類突破幾乎寫滿了元宵節的大多數節俗,至多是背離禮教,還不至于對具有象征意義的圣像做到近似破壞的程度。
這讓我想起維克多·特納將儀式過程分界成為分離-閾限-聚合三個階段,尤為關注其中呈現出明顯反結構性質的閾限階段,這類活動顯然非常符合這一理論。
分離
圣像需要先離開祂原本的“神圣空間”。潮汕游神活動都是發生在神像被請出廟宇之后,在此之前還會有擲筊環節,詢問神明是否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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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請出“神圣空間”的神明)
金華地區大多村村有龍頭,卻不是村村都會舉辦每年的迎龍燈活動,如果因為一些原因無法舉辦,那么龍頭就會被供奉于祠堂,此時的龍頭還處在原本的禁制規則中,是不可以隨意拉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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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供奉中的龍頭)
參與活動的人們也脫離了原本的日常秩序和世俗身份,意味著原本的禁忌規則被按下了暫停鍵。比較有意思的是今年還發生了一起頗受爭議的“湛江小媽祖”事件,反映的卻是日常身份沖擊到了儀式活動中重新建立的閾限狀態。
閾限
閾限(Liminality)源自拉丁文"limen"(門檻),指處于分離和聚合之間的過渡性、模糊性狀態。這一階段,既不在日常規則之中,卻也未回到神圣狀態,是一個混沌的、交融的、可以被重構的中間狀態。此時人們與圣像之間原本的膜拜關系可以被短暫擱置,甚至可以在集體情感認同下進行一些秩序反轉的活動,從而獲得暴力釋放、增強團體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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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空地進行盤龍的板凳龍)
但閾限空間也有邊界和規則,需要參與活動的人們集體認同,否則也是對整個儀式的冒犯。如果整個村子都認同“龍頭落地”是吉利的,那么才是吉利,如果不認同則會做出一些補償性舉動,比如做大戲。這個認同來自于活動參與者,而非活動以外的人。比如游神活動中的塔骨都是由村民制作與扮演的,這便是獲得了認同,但之前有網紅擅自扮演“趙世子”依然會被認為是冒犯了儀式。
而閾限階段發生的活動,雖然會帶來可能的破壞性結果,卻并不以破壞為目的,更似一種儀式性的激活動作。在“拔龍”發生的時候,扛龍頭的人是不可以輕言放棄直接促成“龍頭落地”的,他們需要起到保護與抗衡的作用,從而形成拉扯,其結果必然是在短暫嬉鬧后恢復到圣像巡游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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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頭有專門的保障維護人員)
龍巖地區的“打菩薩”將這個環節設置得更為直接,圣像被請出神圣空間后直接需要面對設置的所謂關卡,頗有一種游戲綜藝紅藍雙方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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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龍巖地區的“打菩薩”)
人們希望通過這些較為激烈的對抗性破壞性動作,與圣像產生更為親昵的連接,而不是真的去摧毀圣像。大多數民間解釋中也認為這具有喚醒神明的作用,從而在來年獲得更好的庇佑。
聚合
當圣像重新被安置到“神圣空間”,意味著原本的人神關系恢復、所有的禁忌也重新生效。一些在圣像表面可能產生的破壞痕跡會被重新修復,使其恢復到原本被供奉時的狀態,就像給佛像重塑金身一樣,意味著人神之間締結了全新而良好的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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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神過后“戰損”狀態的圣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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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回廟)
正因為由于有了這段獨特的經歷,意味著人神秩序通過了考驗,也重新加強了連接,而參與活動的人們因為共同信仰、共享痛感而獲得凝聚力,人與人、人與神共處的空間得到了鞏固和加強。
由于閾限階段只在儀式的微觀角度下才會被剝離出來看待,而我們長久地處在日常秩序中,才會對這種“破壞”現象感到驚訝。
當我第一次去看板凳龍的時候,就留意到這種“反常”,而這種“反常”舉動卻成為后來一次次去看板凳龍中最為期待的環節。還額外留意到不同村子在閾限階段的表現不同,從而給自己村子所擁有的這條龍賦予別樣的“龍設”來完善情感體驗。有的村子非常喜歡玩“拔龍”,會鬧騰得比較兇,便認為這個村子的是一條“武龍”;有的村子在接龍時并不完整,龍尾單獨脫離,則傳說這個村子是一條“火龍”,接全了易惹祝融之災。這些特殊的“龍設”讓儀式發生的空間邊界愈加清晰,邊界內的人似乎也得到了更強的情感凝聚。
這還讓我聯想到以前觀察穿著的感悟(此處強行與公眾號主題關聯哈哈)。以前老輩子的人常備有一套西裝以便在一些禮儀性場合穿著,但這些西裝往往顯得不怎么合身,在看似追求體面的過程中反而更加不體面了。關于解決辦法,可能大多數人會提出搞定西裝都是量體裁衣之類的說法,其實也有更為便捷的做法,就是“破壞”西裝。比如將袖子捋起來堆疊在小臂處,比如不需要嚴格遵守西裝的搭配,使用或休閑或勞作或怪異的搭配,這些都會讓原本的不體面變成隨性。
類似的還有與傳統服飾有關的“教條”。因為我所接觸的人大多是后來因為自己的喜好與選擇再去接觸傳統服飾,并沒有原生環境,很容易產生類似“皈依者狂熱”的心態,反而格外在意傳統服飾的一些禁制,甚至不惜夸大與自造禁制,以表現“皈依”的赤誠態度。但事實上,敢于“破壞”才更能證明關系的堅固,通過閾限才更能確保事物的更新。
本文完
作者 | 春梅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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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梅狐貍 傳統服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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