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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丹
中國人民大學國家發展與戰略研究院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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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17日,觀眾在2025中國國際數字經濟博覽會上了解一款可載人飛行器(王曉/攝)
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首次提出“打造智能經濟新形態”,并提出深化拓展“人工智能+”,促進新一代智能終端和智能體加快推廣,推動重點行業領域人工智能商業化規模化應用,培育智能原生新業態新模式。支持人工智能開源社區建設,促進開源生態繁榮。
截至2025年底,我國人工智能領域已取得多項標志性成果。具體表現在:核心產業規模突破,我國人工智能核心產業規模達到1.2萬億元,企業超過6200家;開源生態全球領先,中國企業推出的開源大模型下載量全球第一,大幅降低AI使用門檻;超大規模智算集群、算電協同工程推進,中國算力總規模位居全球第二;具身智能規模化部署,我國規上制造業企業人工智能技術應用普及率超30%;智能終端爆發,AI手機、AI電腦、AI眼鏡等加速普及;人形機器人推出300多款,占全球半數以上。
從“數字屏幕”到“現實世界”,從“會聊天”轉為“會辦事”,人工智能正從單點技術突破走向場景規模化應用,加速重塑商業模式、生產組織和生產生活方式。
什么是智能經濟新形態?如何發展智能經濟新形態?針對這些熱點問題,本刊近日專訪了中國人民大學國家發展與戰略研究院研究員朱丹,探討從“人工智能+”的單點突破,到智能經濟新形態的全域升級,人工智能這個技術“變量”,如何轉化為中國智能經濟發展的核心“增量”。
經濟形態重構
《瞭望東方周刊》:政府工作報告已經連續3年對“人工智能+”作出部署,從信息經濟到數字經濟,再到智能經濟,如何理解今年新提出的“智能經濟新形態”?
朱丹:從“互聯網+”到“人工智能+”,再到今天的“智能經濟”,中國產業發展的敘事邏輯正在經歷一次深層躍遷。
2024年,“人工智能+”行動首次被寫入政府工作報告。
2025年8月,國務院印發《關于深入實施“人工智能+”行動的意見》(以下簡稱《意見》),標志著我國智能經濟發展進入“系統布局、全域滲透、生態共建”的新階段。
2026年提出的“打造智能經濟新形態”是對“人工智能+”的系統性升級,標志著我國人工智能發展邁入了構建全新經濟形態的系統布局階段。
從演進脈絡看,我們走過了三個階段。信息經濟解決的是“通”的問題,實現互聯互通;數字經濟挖掘的是“用”的價值,將數據轉化為生產要素;智能經濟創造的則是“智”的生態,讓技術從連接走向決策,從輔助走向主導。
“人工智能+”與“智能經濟”是兩個不同維度的概念。“人工智能+”是一種技術賦能,是在現有產業上疊加AI能力,讓傳統產業跑得更快。它解決的問題是效率提升。而“智能經濟”則是一種經濟形態重構,以“數據+算力+算法”為核心驅動力,重塑生產、分配、交換、消費的全過程。它解決的問題是范式轉換。
打個比方:前者是在車上裝發動機,讓車跑得更快;后者是重新設計一輛汽車,讓交通工具本身發生質變。當我們將AI視為工具時,關注的是“如何用得更好”;當我們將AI視為經濟形態的內生變量時,關注的則是“如何圍繞它構建全新的產業體系”。
這一轉向的技術基礎已然具備。已披露的核心數據顯示:2025年我國全社會研發經費投入強度達到2.8%,技術合同成交額增長10.8%;工業機器人產量增長28%,集成電路產量增長10.9%。值得注意的是,這次政府工作報告提到“國產大模型引領全球開源生態”。
這是中國數字技術從應用創新向基礎能力延伸的一個標志,過去我們談論中國數字經濟,關鍵詞是“規模”“市場”“應用”,現在則是“開源”“生態”“引領”這樣的詞匯。
根據《意見》,到2027年,率先實現人工智能與6大重點領域廣泛深度融合,新一代智能終端、智能體等應用普及率超70%,智能經濟核心產業規模快速增長,人工智能在公共治理中的作用明顯增強,人工智能開放合作體系不斷完善。
到2030年,我國人工智能全面賦能高質量發展,新一代智能終端、智能體等應用普及率超90%,智能經濟成為我國經濟發展的重要增長極,推動技術普惠和成果共享。
到2035年,我國全面步入智能經濟和智能社會發展新階段,為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提供有力支撐。
智能經濟的三層支撐
《瞭望東方周刊》:具體來說,智能經濟新形態應該如何打造?
朱丹:從“人工智能+”到“打造智能經濟新形態”,意味著發展邏輯要從局部賦能向系統性重塑轉型,人工智能將對生產、分配、交換、消費全鏈條進行深度再造。
基于對政策與產業實踐的觀察,我將智能經濟的體系架構歸納為三個相互支撐、層層遞進的層次。這三層并非簡單并列,而是構成了一個“底座驅動-要素賦能-業態反哺”的因果閉環。
第一層:基礎設施層——從空間配置到時空協同。
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首次提出“實施超大規模智算集群、算電協同等新基建工程”。這標志著算力基礎設施的布局邏輯正在從“空間配置”向“時空協同”升級。人工智能訓練耗電量巨大,大模型單次訓練的耗電量可達數十萬度。算力負荷具有一定彈性,“算電協同”引入時間維度,即若能將部分非實時計算任務安排在新能源發電高峰時段,既可降低用能成本,又可促進綠電消納。
這一層是智能經濟的“骨架”,它的升級方向(算電協同)直接決定了下一層的成本結構。當算力與電力實現時空協同,算力成本將顯著下降,為高質量數據集的規模化處理提供經濟可行性。
第二層:要素層——從規模積累到質量提升。
政府工作報告首次寫入“建設高質量數據集”。長期以來,數據資源存在質量參差、標準不一、價值密度不足等問題。高質量數據集的核心任務,是為人工智能提供精準、規范的訓練素材。2026年2月27日,國家數據局組織72家鏈主單位簽署工作任務書,明確推動行業高質量數據集建設。這意味著數據從“能用”向“好用”的轉變正在加速。
這一層是智能經濟的“血液”,它的質量提升直接依賴于基礎設施層的成本優勢。算電協同帶來的低成本算力,使得海量數據的清洗、標注、訓練成為經濟上可行的商業活動。反過來,高質量數據集的積累,又為第三層提供了“養料”,沒有高質量數據,智能原生業態就是無源之水。
第三層:業態層——從存量改造到增量創造。
“產業+AI”屬于存量改造,即在既有業務流程中嵌入AI能力;而“智能原生”則是增量創造,即業務本身以AI為核心設計,離開AI該業態便不存在。例如,智能助理、AI原生內容創作平臺等,均屬于智能原生業態。政府工作報告提出“培育智能原生新業態新模式”,正是鼓勵這種從無到有的創新。
這一層是智能經濟的“器官”,它是前兩層投入的最終產出,同時也反向驅動前兩層的持續升級。智能原生產業的發展,會產生海量的實時計算需求,對算力基礎設施提出更高要求;也會產生更精細、更多元的數據需求,倒逼高質量數據集向垂直領域深化。
這三層的因果循環,正是智能經濟區別于“人工智能+”的核心所在,它不是單向的技術嵌入,而是一個自我強化的生態系統。未來的競爭,將不再是單一環節的競爭,而是這個“骨架-血液-器官”完整系統的競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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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2日,觀眾在西班牙巴塞羅那世界移動通信大會上參觀中國華為公司展示的Atlas 950 SuperPoD超節點(孟鼎博/攝)
算電協同的深層張力
《瞭望東方周刊》:算電協同已從行業探索上升為國家戰略,推動其實現挑戰大嗎?
朱丹: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將超大規模智算集群、算電協同列為新基建工程,核心是為智能經濟新形態筑牢算力與能源一體化底座,標志我國AI基礎設施建設進入規模化、綠色化、一體化新階段。
要實現這一“協同”目標,在當前階段仍面臨幾重深層張力。
第一重是運行邏輯的差異。電力系統要求實時平衡,發電與用電須時刻匹配;而算力負荷具有一定彈性,非實時計算任務可在時間上平移。這兩種截然不同的運行邏輯,決定了二者協同需要跨越天然鴻溝。
第二重是建設周期的錯位。算力中心建設周期短,通常1-2年即可投運;而特高壓外送通道從立項到建成需要3年左右,大型新能源配套工程從規劃到并網往往需要3-5年。這種“快慢不同步”導致實踐中常出現“算力等電”或“電等算力”的現象。
第三重是成本構成的復雜性。西部地區的低電價常被視為優勢,但這只是表象。輔助服務費用、跨省備用容量成本、輸電損耗等隱性支出,往往使西部用電的綜合成本高于預期。電價優勢能否轉化為真正的成本優勢,取決于這些隱性成本能否有效化解。
第四重是利益分配的失衡。西部承擔了數據中心建設帶來的土地占用、能源消耗和環境壓力,但高附加值的算力應用環節仍集中在東部。這種“西部出力、東部受益”的格局,其可持續性面臨考驗。
這四重張力并非不可破解,政策引導下的地方實踐正探索出可行路徑。例如,寧夏中衛、內蒙古和林格爾等地推動源網荷儲一體化模式,在新能源富集區配套建設算力中心,將非實時計算任務留在西部,實現新能源就地消納。貴州貴安新區通過產業園、能源、數據、算力、算法全鏈條一體化方式,打造算力產業新模式,形成區域算力成本優勢。
這些實踐表明,破解算電協同難題需要技術創新與機制創新并重。核心不在于追求“完美的協同”,而在于找到適合各自資源稟賦的“可行的協同”。
《瞭望東方周刊》:技術創新是智能經濟新形態的核心驅動力,“算電協同”之外,當前我國智能經濟發展還面臨哪些瓶頸?
朱丹:從各地政策動向來看,人工智能相關產業布局熱情高漲。多地政府工作報告均將人工智能列為重點發展方向,各類產業園區、創新中心、算力基礎設施項目密集上馬。這種積極性值得肯定,但也需警惕同質化競爭可能帶來的資源浪費。如果各地缺乏差異化定位,聚焦相同賽道,容易導致低水平重復。
與之形成對照的是,一些地區已開始探索差異化路徑。例如,廣西并未簡單復制東部模式,而是利用面向東盟的區位優勢,建設“中國-東盟國家人工智能應用合作中心”,搶占跨境AI合作先機。
這正是政府工作報告首次寫入“深入整治‘內卷式’競爭”的原因。報告明確提出打造新興支柱產業,集成電路、航空航天、生物醫藥、低空經濟被列為重點。這表明政策導向正在發生變化,未來的資源支持將從“全面撒網”轉向“聚焦突破”,引導各地立足自身稟賦,發展特色產業,避免同質化投入。
另一個值得關注的提法是“壯大科技服務市場”。如果說核心技術是筋骨,那么科技服務就是連接筋骨與市場的韌帶。從創新鏈條看,科技創新解決“從0到1”,科技服務解決“從1到100”。沒有發達的科技服務業,再好的創新成果也只能停留在實驗室里。這提醒我們,數字經濟的競爭不僅是技術硬實力的競爭,更是服務體系軟實力的競爭。
方向已經清晰
《瞭望東方周刊》:在“十五五”開局之年的關鍵節點,政府工作報告首提“打造智能經濟新形態”,指向一個怎樣的智能技術驅動高質量發展未來?
朱丹:“十五五”期間,數字經濟核心產業增加值占國內生產總值比重要達到12.5%,為實現這一目標,國家安排了2000億元超長期特別國債資金支持大規模設備更新、8000億元新型政策性金融工具,以真金白銀支持數字經濟的“體魄”鍛造。
在“十五五”開局之年的關鍵節點,政府工作報告首提“打造智能經濟新形態”,既是應對全球科技競爭的主動作為,也是推動高質量發展的內在要求。它以需求場景為牽引,讓技術扎根現實;以系統重構為路徑,推動產業整體躍遷;以人機共生為方向,賦予發展以溫暖底色。
從追求“體量”到鍛造“體魄”,這個轉向才剛剛開始。但方向已經清晰:未來的競爭,不在規模,在筋骨(核心技術);不在流量,在算力;不在模式,在根基。
文章來源:瞭望東方周刊
微信編輯:張菁菁、戴飛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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