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enClaw 的爆火,讓一個原本更多停留在技術圈內部的變化,突然變得具象起來。
當一個 Agent 可以跨應用執行任務、調用工具、在幾乎沒有人工干預的情況下完成復雜流程時,人們第一次直觀地看到:AI 正在從“生成內容的工具”,轉變為“參與行動的主體”。也正是在這一刻,安全問題迅速被推到前臺。
但一個更值得注意的現象是,在幾乎所有關于 Agent 安全的討論中,問題的定義仍然高度集中在模型層面:輸入是否被注入、輸出是否越界、對齊是否失效。這種討論路徑本身并沒有錯,但它隱含著一個前提,即安全問題主要發生在“模型”這一單點之上。
問題在于,這個前提可能正在失效。當 Agent 不再只是響應指令,而是持續接收來自不同來源的信息、在多組件結構中做出決策、并通過工具鏈將決策轉化為現實動作時,“安全”所指向的對象,已經不再是單一模型,而是一個由模型、記憶、工具、環境以及交互鏈路共同構成的系統。
在這樣的系統中,風險不一定以“錯誤輸出”的形式出現,也不一定以“瞬時失控”的方式爆發。它可能表現為決策過程中的偏移、信息在鏈路中的傳遞與放大,甚至是跨組件、跨主體之間的相互影響。
這也意味著,Agent 安全的問題,正在從“是否安全”,轉向“如何被影響”。
在論文《From Secure Agentic AI to Secure Agentic Web》中,上海交通大學、上海創智學院張偉楠團隊正是從這一轉變出發,嘗試將 Agent 安全從模型層面的魯棒性問題,重新置于系統結構與運行機制之中進行討論。
圍繞這一問題,AI 科技評論與論文一作鄧智航進行了對話。下文在不改變原意的前提下,對訪談內容進行了整理與呈現,試圖還原其對于 Agent 安全問題“從模型走向系統”的整體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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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文鏈接:https://arxiv.org/pdf/2603.01564
Agent 安全,被理解錯了嗎?
AI 科技評論: 最近 OpenClaw 的爆火,讓很多人開始關注 Agent 安全,但你會發現大家討論的重點幾乎都集中在 prompt injection、越獄這些問題上,你是怎么看待這種觀點的?
鄧智航:我認為這其實是目前一個非常普遍的誤解。現在大多數人在談 Agent 安全的時候,還是停留在 prompt injection、越獄這些比較“表層”的問題上,本質上仍然是在關注模型輸出這一層。
但實際上,Agent 已經不再是一個只生成文本的系統了。過去的 chatbot,本質上就是輸入一段文本、輸出一段文本,而現在的 Agent 會調用工具,會寫入長期記憶,還會持續和外部環境進行交互。
在這種情況下,安全問題的重心必須發生轉變,也就是要從“模型會不會說話”,轉向“整個系統在開放環境中是否可控、可審計、可約束”。我認為這是目前最重要的一個視角變化。
AI 科技評論: 也就是說,它的風險已經不只是“說錯話”,而是會真正影響現實世界?
鄧智航:可以這么理解。因為 Agent 現在具備調用工具和操作外部系統的能力,它的行為已經不再局限在生成內容這一層,而是可以直接轉化為現實中的動作。比如它可以刪除你的文件,可以泄露你的隱私,甚至可以在獲取到一些敏感信息之后,調用郵件系統自動發送給攻擊者。所以現在的問題不只是“生成是否安全”,而是它在執行層面是否安全,這個變化是非常本質的。雷峰網
AI 科技評論: 如果必須選一個關鍵因素,你覺得這種變化是由什么驅動的?很多人會說是工具調用。
鄧智航:工具調用確實是一個重要因素,但如果只能選一個更核心的點,我認為是 Agent 在開放環境中的自主行動能力。工具調用本質上只是能力的一個接口,它讓 Agent 可以做更多事情,但真正讓安全問題發生質變的,是 Agent 開始在一個動態、復雜,甚至帶有對抗性的環境中進行感知、判斷和執行。
比如網頁中的內容、文檔中的信息、第三方服務返回的數據,這些都會進入 Agent 的決策流程,從而共同構成一個更大的風險面。所以關鍵不只是“能不能調用工具”,而是“在什么環境中行動,以及如何行動”。
AI 科技評論: 在你們的論文中把威脅分成 prompt、environment、memory、toolchain 等不同類別,這種分類背后的共性是什么?
鄧智航:如果從攻擊者的角度來看,其實這些攻擊有一個非常統一的本質,那就是爭奪對 Agent 的決策控制權。無論是 prompt 攻擊、環境注入、記憶投毒,還是工具鏈上的問題,它們表面上發生在不同模塊,但本質上都是在影響 Agent 的理解能力和認知過程。
所以安全問題的核心,并不是某個漏洞被觸發,而是 Agent 在看似正常的情況下,被悄悄帶偏了。這種“控制權的轉移”,是我認為最關鍵的共性。雷峰網
AI 科技評論: 你剛剛提到環境,那是不是可以理解為,外部世界本身就是 Agent 的輸入?
鄧智航:是的,這個理解是對的。對于人來說,網頁主要是用來閱讀和判斷信息的,但對于 Agent 來說,它通常不會像人一樣去做復雜判斷,而是會把網頁、文件以及工具返回的內容直接作為輸入,用來影響它的任務規劃和行為決策。
所以從系統安全的角度來看,我們需要把整個外部環境都視為潛在的攻擊面,也就是說默認它可能是帶有惡意意圖的,而不是默認它是可信的。
AI 科技評論: 如果有人認為,通過 system prompt 和拒答機制,已經可以解決大部分問題,你會怎么回應?
鄧智航:我覺得這是遠遠不夠的。首先,system prompt 本身就可能被篡改或者被攻擊,其次,很多攻擊并不是通過用戶正面輸入進入系統的,而是來自網頁內容、工具返回,甚至是跨 Agent 的通信。
所以 system prompt 和拒答機制更多只是第一層護欄,它們很重要,但無法覆蓋整個 Agent 系統的攻擊面。真正可靠的安全方案,需要把工具權限控制、運行時監控、協議級校驗以及持續的紅隊測試結合起來,從而形成一個更完整的安全體系,本質上這是一個生態級的問題。
AI 科技評論: 在你們的論文中把 toolchain 風險類比為供應鏈問題,這個你會怎么解釋?
鄧智航:這個類比是比較直觀的。風險不一定來自模型本身,也可能來自它依賴的第三方工具、API 或插件。比如一個被污染的工具提供方,一個返回結果不可靠的接口,或者多個看起來安全的工具在組合調用時產生聯動,這些都可能導致嚴重的后果。所以在 Agent 系統中,工具鏈其實就相當于一個供應鏈,而安全問題也就變成了供應鏈安全問題。
AI 科技評論: 那像 MCP 這種統一工具調用方式,一方面提升能力,一方面是否也在放大風險?
鄧智航:是的,這種雙重性是非常明顯的。一方面,MCP 提供了統一的上下文和工具交互方式,使得不同系統之間可以更方便地協作,這確實大幅提升了 Agent 的能力。但另一方面,它作為一個統一入口,也會把權限問題、信任問題以及潛在的污染風險集中放大。
所以關鍵不在于要不要使用 MCP,而在于在使用這些能力的同時,是否同步設計了相應的安全機制。本質上,能力越強,對應的風險面就越大。
AI 科技評論: 現在圍繞 Agent 安全的討論很多,你覺得哪些風險被高估了,哪些被低估了?
鄧智航:被高估的,主要是那些容易被發現的風險,比如單輪越獄或者即時攻破,這類問題因為比較直觀,所以更容易被關注。但被低估的,是一些更接近真實部署場景的問題,比如長期記憶污染、Agent 之間的傳播效應,以及行為偏移。這些問題通常不會立刻爆發,也不容易被察覺,但會在長期過程中持續影響 Agent 的行為。
一個更“聰明”的攻擊,不會讓 Agent 當場失控,而是會慢慢改變它的偏好、信任對象和決策傾向,讓它在很多看似正常的決策中逐漸偏移。我認為這種風險是更值得警惕的。
問題,不再發生在一個 Agent 上
AI 科技評論: 如果 Agent 之間形成網絡,會帶來什么新的變化?
鄧智航:一個很重要的變化是,我們原來在互聯網中有一個默認前提,就是請求的另一端大概率是人,很多信任關系是建立在這個隱含假設之上的。但在 Agentic Web 中,這個前提被打破了,因為請求很可能來自另一個 Agent,甚至是多層 Agent 的委托和自動決策。
這就意味著,原來依賴常識建立的信任關系已經不成立了,必須轉變為顯式表達,并且需要具備可驗證、可審計和可追蹤的能力。
AI 科技評論: 這是不是也意味著,一旦出問題,會很難追溯責任?
鄧智航:是的,這是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如果是人說錯話,我們可以直接找到這個人,但如果是 Agent 出現問題,我們很難判斷它是自己判斷錯誤,還是被其他 Agent 誤導,或者是某個中間環節被污染。
在這種情況下,就需要一整套審計和追溯機制,否則就會變成需要一層一層往上追,這個過程是非常困難的,有點類似于追查資金來源的鏈條。
AI 科技評論: 那會不會出現一種攻擊,不是立刻出問題,而是長期潛伏?
鄧智航:我認為這種情況是非常可能的,而且概率很高。一個更成熟的攻擊方式,不會馬上制造一個可以被發現的事故,而是會悄悄改變 Agent 的偏好、信任對象以及行為傾向,讓它在很多看似正常的微小決策中持續偏移。相比那種瞬間失控,這種長期的行為漂移其實更危險,因為它更隱蔽,也更難被檢測。
AI 科技評論: 那能力和安全之間的矛盾應該怎么處理?
鄧智航:這是一個不可避免的張力。Agent 的能力越強,它可以訪問的上下文越多、可以調用的工具越多,自主性也越高,但相應的風險也會增加。如果把權限收緊,它的能力又會受到限制。
所以問題不在于能不能消除這種張力,而在于能不能把它設計成一個可控的系統,比如通過分級授權、實時監測以及事后追溯等機制,把這種張力轉化為一個可以被管理的狀態。
AI 科技評論: 你覺得未來兩三年,Agent 安全的分水嶺會出現在哪里?
鄧智航:我認為關鍵在于,整個行業能不能把身份、授權、溯源以及運行時治理這些能力真正做成基礎設施。如果這些基礎設施建立起來,Agent 才有可能從“能用但危險”,走向“可擴展且可治理”。
如果只是依賴 prompt 工程或者局部的補丁式防御,一旦 Agent 大規模進入開放網絡,這種方式是無法支撐的。
AI 科技評論: 那這種“安全基礎設施”,你覺得可能會以什么形式出現?
鄧智航:具體形式還需要行業去探索,但可以做一個類比。兩年前沒有 MCP 的時候,大家的工具調用方式是完全不統一的,不同系統之間也很難互通。但 MCP 出現之后,通過統一協議,工具調用這一層被標準化,Agent 的能力也因此提升。
未來的安全機制,也有可能以類似“協議”的形式出現,通過統一的安全協議,讓整個 Agent 生態在運行過程中更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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