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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船進入外星大氣層,望遠鏡切到“佩特洛娃鏡”模式,漫天的粉色“噬星體”在眼前浮動,將微塵般的宇航員包裹在內,勾勒出無比幽謐、夢幻的意境。
這絕美的一幕,必將深扎在很多人今年的“觀影記憶”里。它出自備受期待的科幻片《挽救計劃》。上映首周末,影片已創下了本年度北美、全球的最佳開畫紀錄。截至發稿,國內票房已破億,豆瓣8.5的評分,使其成為今年“最強科幻片”的有力競爭者。
電影原著作者安迪·威爾,在科幻小說界稱得上頗有名氣。他是當下“硬核科幻復興”的作家icon,而他那兼具自然科學的奧妙與科幻故事的靈動的文字,自然成為當下科幻電影改編的“香餑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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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救計劃》海報
2015年,根據安迪·威爾著作改編的《火星救援》(也是豆瓣8.5),開創了“外星種地真人秀”的先河。而11年后,《挽救計劃》延續了前作那種插科打諢、幽默碎碎念的風格,講述了一個流落太空的“倒霉蟲”如何適應和解決困難的故事。
不同的是,《挽救計劃》以地球毀滅倒計時為背景和驅動,融合了恒星演化、行星科學、光學以及相對論等知識。硬核之外,影片同時不失溫情和治愈,其“人類中心主義”的復古視角,注定了外界評價的分流。
但除了理念站隊,一個更耐人尋味的問題則是,為什么要在當下,將這個故事搬上大銀幕?
在太空,認養一塊石頭
電影《挽救計劃》的原著小說,出版于2021年,但實際在2019年便已完成。書中描述的人類未來的處境,像是對于后疫情時代全球動蕩格局的預言。
名為“噬星體”的不明生物,如同在全球擴散的病毒,攪動了人類未卜的命運,以及由此產生的沮喪與失落情緒。
《挽救計劃》的原名為“Project Hail Mary”,其中的Hail Mary,既是基督教中向圣母瑪利亞祈禱的經文,還化用了“Hail Mary Pass”(美式橄欖球的專有名詞),指在絕境下孤注一擲的長傳,成功率不亞于神跡顯現。
這也是電影對人類命運的暗喻。在未來,地球陷入太陽被“吃掉”的浩劫。幾個宇航員被派遣到光年以外的“天倉五”恒星展開調查,代價是有去無回,全人類生還的可能都賭在了他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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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救計劃》劇照
高司令(中國觀眾給瑞恩·高斯林起的昵稱)飾演的男主格雷斯在飛船上蘇醒,休眠了不知多久的他,發現艙內除了自己,僅剩下兩個已死的隊友。腦海里零星閃回的片段,提醒著他置身于此的理由,但自己是怎么來到這兒的,卻死活想不起來。
和很多經典科幻片類似,熟悉的幾乎“無人生還”設定,讓該片隱含著別種悲劇色彩。
格雷斯身為一個吊兒郎當、窩囊廢的中學生物老師,具有典型的“反英雄”色彩。直到在抵達“天倉五”的時候,和來自波江座的外星生物體相遇、借助3D打印的“腳手架”順利會師,并建立起跨物種的數學溝通,他才真正堅定了此次遠征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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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司令飾演的格雷斯
格雷斯給自己的新朋友取名為“洛基”(Rocky),只因它外表酷似石頭蜘蛛。洛基與族人靠聲波感知外界,依賴氨氣生存,食物里含有大量重金屬。除了文明形態和生物結構的迥異,洛基和格雷斯的境遇并無二致,甚至互為鏡像:背負尋找抗體的使命。
兩個孤獨、怯懦的小卡拉米就這樣集結起來,聯手拯救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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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基和格雷斯
翻開社交網站對高司令的評論,出現最高頻的是“hot nerd”(性感書呆子)。這個近年風靡中國互聯網的詞,精準命中了演員的造型魅力。金發蓬亂、眼鏡兀自耷拉、腳踩匡威。這一風格氣質,也符合安迪·威爾的意圖:唯有一個接地氣和低侵略性的“外交官”,才能在偶遇外星生物時,與其碰撞出意外的化學反應,攜手去共同抵御種族滅亡的風險。
失重的倫理危機
除了高司令,另一個不能被忽視的演員則是桑德拉·惠勒。國內影迷上次在大銀幕見到她,還要追溯到《墜落的審判》。剛在年初“二封”柏林影后的惠勒,早已躍升為當今歐洲女演員頭部的標桿。
《挽救計劃》是她首次真正意義上和好萊塢大制作觸電,同時也是教科書級別的表演課:如何以不動聲色的發揮,在有限的戲份里為自己博得認可與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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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救計劃》中的桑德拉·惠勒
片中,惠勒將自己化作一泓深潭,進而照射出整片海洋,還原出一個鐵腕決策者在任務和情感間真實的徘徊。片中她有兩場關鍵的戲,一場是在甲板上跟格雷斯討論上帝和信仰,另一場則是派對演唱的那首《Sign of the Times》(時代的征兆)。
這是個神來之筆的選擇,它借一首歐美主流金曲讓影片與當下接軌,觀眾能從她眼神折射出的游移變化,和臉上柔和、放松又略帶沉思的表情里,讀出某種動人的、從絕對理性中暫時解脫的血肉和悲憫感,雖沒有太多修飾,卻蘊含了巨大信息量,如同“溫情版”葉文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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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勒飾演的伊娃·斯特拉特
可以說,如果沒有這幾場戲和惠勒出彩的助攻,斯特拉特會淪為一個相當扁平、臉譜化的人物。影片在結尾抖出了“挽救計劃”的真相:由于原定要上天的科學家被意外炸死,這個雷厲風行的領導只能狠下心,將不愿配合當替補的格雷斯綁上了飛船。
在全片洋溢的樂觀主義情緒里,這個情節堪稱最陰鷙的伏筆。它揭示了對地球文明的救贖,是以個體非自愿犧牲為代價的。
在格雷斯的視角下,驚覺自己被強制“獻祭”到外太空,原本是個情感邏輯上的拐點:他如何看待自己耗材和工具的命運?可惜的是,影片在此的探討有點淺嘗輒止,連同“人類vs外星球”這個隨之而來的抉擇,在此都迅速簡化為了對應的解決方案:讓無人飛船將抗體和數據傳回地球,自己則扭頭去救洛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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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救計劃》劇照
“吾心安處即吾鄉”,在波江座扎根的格雷斯,重拾起了教書的老本行,學生是一群嘰嘰喳喳的小石頭;回到地球,斯特拉特多了白發和皺紋,站在破冰前行的航母上,對著格雷斯的視頻露出神秘的笑容。
看起來,這是個足夠皆大歡喜的結局,所有復雜、尖銳的道德沖突都被悄然抹去了。試想下,如果格雷斯拼盡全力追上了洛基的飛船,卻發現對方已經掛掉,該會是多么大膽的處理——當然了,原著沒有這么寫,電影更不可能這樣拍。
我很丑,可是我很溫柔
在對《挽救計劃》的負面評價中,有一個被反復提及的詞:人類中心主義。批評者認為影片將外星生物“狗塑”“萌寵化”,是很俗套和偷懶的設計。
觀眾當然有理由不滿,在科幻片序列里,我們見過了太多以“可愛”為賣點的同款人氣角色,從《星球大戰》系列的R2D2、BB8,到《機器人總動員》的瓦力,類似的萌物總能擄獲人們的喜愛,服務于周邊產品販售。
但另一方面,“人類中心主義”這個帽子是否扣得太大了?畢竟科幻小說或電影本就是創作給人看的,要想象一種完全脫離碳基認知框架的外星智慧,似乎是種奢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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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救計劃》劇照
若以原著的創作風格來衡量,安迪·威爾寫書向來以“科學樂觀主義”著稱。這個資深極客宅男曾公開表達,自己對人性抱有美好的希望,“黑暗森林”法則那套并不能戳中他。對于小說想象力匱乏、單調的詬病,更像是源于期待錯位。
盡管威爾的溫情與松弛,的確區別于市面上泛濫的“威脅論”,并且在對波江座星人的構想上,糅合了許多可考證的科學細節,但影片還是出于商業慣性予以大面積留白,轉而將重頭戲放在格雷斯和洛基哥倆的段子上,讓洛基不斷拋出一些蠢萌的提問,效果如同前陣子風行的AI短劇,但求撓到觀眾的心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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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基和格雷斯
如何刻畫外星文明形態,一直是科幻創作重要的命題。而打破“人類中心主義”雖極度困難,但未嘗沒有領路者。
萊姆的《索拉里斯星》(《飛向太空》原著)和特德·姜的《你一生的故事》(《降臨》原著),便是兩個富于分析價值的樣本。它們都將外星生命塑造為拒絕被輕易闡釋、理解的“異類”,如同一面反光鏡,映照出人類認知的邊界和情感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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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臨》劇照
跳出這種非常規手法,更適合跟《挽救計劃》對標的,莫過于《E.T.外星人》《第三類接觸》等古早的、獻給宇宙的情書。格雷斯和洛基第一次隔著玻璃“擊掌”,和隔著保護罩相擁等橋段,便充分流露出斯皮爾伯格的影子。
全片像是用頂尖工業技術溫了壺老酒,為理工生的笨拙浪漫、人類跨種族協作的精神譜出一首贊歌。考慮到近年來科幻片的集體退步和式微,當下觀眾將該片抬到“神作”的高度也并不奇怪。
倘若忽略掉真人演出的部分,將其當作成人版《海綿寶寶》,抑或早期《愛死機》那樣兼具腦洞和科幻詩意的短片,這個評價會更具說服力——別忘了,導演菲爾·羅德和克里斯托弗·米勒的履歷上,可是囊括了索尼《蜘蛛俠》系列、《樂高大電影》這樣的高口碑動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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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救計劃》劇照
說到底,影片真正想喚起的,是某種歸復平靜的力量:抑制過剩的前額葉活動,讓人靜下來看粒子星云爆炸,并且在這個地緣博弈和戰火不斷的年代,秉持對良善和互相理解的信仰,鼓勵打破屏障、將孤島連成大陸的可能。
就像格雷斯和洛基,為了救同伴而不顧安危、拋下利己的心態。站在純工具理性的角度來看,這是概率極微小的,還有點自我感動。
但,縱使再天真的信念感,也是這個污濁世界里的一小塊補丁,無論傷口深或淺,都有它存在的必要。
作者 |鄒迪陽
編輯 | 吳 擎
值班主編 | 張來
排版 | 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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