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四年十二月的上海,南京路上已經能看到各式“洋招牌”。那一年,上海《新聞報》登了一則頗新鮮的廣告:張裕葡萄酒打出“圣誕節特惠”,配圖里還有個胡子花白、笑瞇瞇的“圣誕老人”。對當時的大多數中國人來說,這個詞既耳熟又陌生——“圣誕”兩個字早就有,可放在“洋神仙”的生日上,倒是頭一回。
有意思的是,“圣誕節”這三個字,在中文里可一點都不洋氣。早在唐代,它指的根本不是耶穌,而是皇帝的生日,是“圣人”降生之日。耶穌的誕辰,怎么就沿用了這個老詞?而《圣經》這個名號,又為何不用更“神氣”的《神經》、《主經》?細細捋一捋里面的語言沿革、宗教觀念和中國人自己的文化傳統,反而能看出一條頗清楚的脈絡。
一、“圣誕”原本是皇帝的生日,不是耶穌節日
如果把時間往前推一千多年,到唐玄宗天寶年間,“圣誕節”三個字已經見諸碑刻。
天寶七年,也就是公元七四八年,朝廷把原先給皇帝祝壽的“千秋節”改名為“天長節”。《舊唐書·玄宗紀》里記得很清楚:“秋八月己亥朔,改千秋節為天長節。”這可不是單純改個叫法,而是換了一種說法來表示皇帝的壽命如天之長。
后來,詩人李白給鄂州刺史韋公寫了一篇《天長節使鄂州刺史韋公德政碑序》,其中就提到:“紀圣誕之節也。”這里的“圣誕”,說的就是“圣上誕辰節”。“圣”,指的是皇帝這個“至高圣人”;“誕”,就是出生。合在一起,就是“圣人的生日”。
![]()
這一點非常關鍵。也就是說,在耶穌的宗教影響傳入中國大眾話語之前,“圣誕”已經是個成熟的漢語概念:象征至高統治者、圣賢的誕辰。這種詞一旦形成固定用法,人們就習慣了,不再覺得怪。
唐代的時候,基督教其實已經來過一趟。公元六三五年,景教傳入長安,那是唐太宗貞觀九年。也就是說,李白寫那句“紀圣誕之節也”的時候,大唐已經有了景教寺院,有了少量信徒。但即便如此,他筆下的“圣誕”,完全是圍繞皇帝來的,與耶穌無關。
從唐宋往后,歷代帝王的生日、圣賢紀念日,很多也會用“圣誕”來指稱。皇帝稱“圣上”,太后可稱“圣母”,皇后的壽辰有時也用“圣壽”。“圣”這個字,在中國傳統政治語境里,是極有講究的等級符號。不是誰都能用。
再看一個有意思的地方,中國人說“圣人”,范圍其實很寬。孔子是“至圣先師”,孟子有“亞圣”之稱,道家人物、佛教高僧,有時也被民間奉為某種意義上的“圣”。皇帝當然也是“圣”。從這個角度說,早期的“圣誕”,不光能指皇帝的生日,理論上也能指孔子之類大圣人的誕辰,只是實際應用上,皇帝的等級最高,話語權最大。
所以,傳統語境下的“圣誕”,本質是政治與禮制的產物。它表達的是一種至高、尊崇,是“凡人不可僭越”的代名詞。在這樣的背景下,后來說到耶穌的誕辰,譯者選用“圣誕”這兩個字,就順理成章得多了。
二、從“外國冬至”到“圣誕節”,一個詞背后的算盤
![]()
雖然景教早在唐代就來過,但耶穌生日這回事,在中國真正“入耳入心”,還是清末民初之后的事。
十九世紀末,大量西方傳教士、商人、外交人員進來,沿海城市先接觸到“圣誕節”。但那時民間更常見的叫法,是“洋人的冬至”或者“外國冬至”。原因很簡單:西歷十二月二十五日,離農歷冬至不算太遠,在普通人眼里,反正都是“冷天里過節”,“外國人也有個冬至日”這種說法就自然出現了。
到了清末,教會學校、教會醫院漸漸多起來,教徒圈子內部當然會使用“耶穌降生節”“救主誕辰”等說法,不過這類稱呼離普通百姓有點遠,傳播不動。民國初年,社會結構劇變,西方節日也跟著商業、傳媒一起往城市普通人那邊滲透。有意思的是,真正讓“圣誕節”三個字走入大眾視野的,卻是一次商業宣傳。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上海《新聞報》上刊登張裕的廣告,用了“圣誕節”這個詞,還配上“圣誕老人”的形象。這種洋為中用、借節日賣酒的做法,在當時算得上開風氣之先。廣告里選用“圣誕節”而不是“耶穌生辰”之類生硬而陌生的譯法,很明顯是在打中國人熟悉的“圣誕”符號——皇帝生日那一套意味還在,但對象悄悄換成了“洋教里的圣人”。
這種選擇背后的考量,不難猜:一方面,“圣誕”二字在漢語里本就高貴、莊嚴,不帶貶義,讀起來順口;另一方面,它和“皇帝生日”的舊含義之間并不沖突,只是“圣人”的對象不同了。從前是“圣上”,現在是“圣子”。對市民來說,接受成本低,“聽著挺熟,不抵觸”。
從政治角度看,在帝制時代,若公然說某個外國宗教人物的生日也叫“圣誕”,就有“僭越”之嫌,很有可能惹麻煩。但到了民國,皇帝不再在位,“圣上誕辰”本身就失去了制度基礎。這個時候,舊詞的“權威歸屬”空出來了,“圣誕”反而可以被宗教界和商界撿起來,賦予新含義。
用一句稍微口語一點的話說,就是:原先“圣誕節”這塊牌匾掛在皇帝頭上,現在摘下來,改掛在耶穌頭上。老百姓看招牌,覺得字體、框架都沒變,只是換了個“主人”,心里也不別扭。
![]()
這也解釋了一個細節:為什么沒有人認真去用“主誕節”“神誕節”這種生造詞。若用“主誕節”,普通人一聽“主”字,未必知道是哪位“主”,也缺乏既有文化記憶;“神誕節”聽起來太像戲臺子上“哪位神仙出生日”,味道就散了,不夠莊重。相比之下,“圣誕節”既有傳統,又貼合“圣子降生”的宗教含義,兩邊都好交代。
說到底,這是翻譯者和傳播者的一盤算盤:既要維持宗教莊嚴,又要讓漢語受眾覺得順耳順心。這一點,反過來再看《圣經》這個譯名,就更明顯了。
三、《圣經》不叫《主經》,更不可能叫《神經》
如果單從基督教信仰內部的理解出發,耶穌被稱為“主”,上帝是“神”,那把宗教經典譯成《主經》或《神經》,好像也說得過去。但中文世界最后選的是《圣經》,這絕對不是隨手拍腦袋。
先看“圣經”二字的含義。“經”,在中國文化里有明確等級。所謂“經史子集”,經是最高位。儒家“五經”、后來形成的“十三經”,都是治國、修身的根本經典。換句話說,“經”這個字,本身就帶有“權威文本”“不可輕易質疑”的意味。
“圣”,在前文已經說過,指最高等級的圣人、圣賢,也可以指被尊為神圣的存在。把“圣”和“經”拼在一起,《圣經》三個字就顯得氣象很大:既是圣者所啟示、所認可的經書,又與中國固有“經典”的層級掛鉤。對一個本來不屬于中國文化圈的宗教來說,有這樣的“本地化稱號”,等于在語言上“入籍”了一部分。
![]()
那為什么不用《主經》?從字面看,“主經”缺乏重量。“主”在漢語里用法太廣:地主、業主、盟主,甚至“房主”“戶主”,俗氣、日常味都很重。讀者一看,難以自然聯想到“宇宙之主”“天地主宰”這個宗教意義。再加上,中國傳統里談“主”,更多和“君主”“國主”相關,政治味偏重,反而容易和儒家、帝制觀念混淆。
“神經”這個說法就更有問題。單看字形,“神”固然比“圣”更高一格,似乎更符合“上帝”的形象;“經”也沒什么問題。但問題出在漢語語境里,“神經”已經有固定搭配:神經系統、神經科、神經緊張。老百姓口頭一句“這人有點神經”,意思完全變了。
而且,“神經病”這個說法在民國時期已經普遍流行,“神經”二字幾乎離不開醫學語境。若當真把基督教經典譯成《神經》,只怕笑話會先于莊嚴傳開。這種尷尬,很容易想象。
更深一層看,“圣”在漢語里有種既神圣又保留人味的特質。孔子是“圣人”,但沒人覺得他是全然不可觸及的神靈;他仍是人,只是“智德之極”。耶穌在不同宗教中的定位,其實與“圣”字非常貼合——在基督教里,他是“神子”“主”,但在猶太教、伊斯蘭教傳統中,他只是眾先知之一,是被尊重的“圣者”,不被視為真正的“神”。
這就牽扯到一個概念:三位一體。基督宗教里講“圣父、圣子、圣靈”,三者同為一神,合而為一。從邏輯上看,若硬要對譯,“神父、神子、神靈”似乎更直白。但中文現實中,“神父”成了“教士”的稱呼,用來翻譯“priest”,“圣父”反而被用來指天父上帝本身。這樣一來,“圣”這個字在宗教語境里,逐漸定型為“最高神圣”的標志。
有傳教士試著解釋時,也會說:“你們中國有圣人,我們的上帝是至圣,耶穌是圣子。”這種說法,聽起來就比直接說“神子”來得易于接受。對很多早期中國教徒來說,“圣”字既不陌生,又不那么強硬,容易搭起理解的橋梁。
![]()
再看“主”與“圣”的高低。按直覺,似乎“神”最高,“圣”次之,“主”再往下。但放進語境,又不一樣。“主”在教義里地位很尊崇,可在漢語日常話里被大量稀釋;“神”氣勢十足,卻有民間神鬼混雜的問題,街頭巷尾隨便一尊塑像也叫“某某神”;反倒是“圣”字,既有儒家權威、帝王尊稱,又有宗教崇高,帶一種理性意義上的高貴。
這樣綜合一看,《圣經》這個譯名,就顯出它的精巧:既不與民間雜神混同,又不被日常口語拖累,還和中國本土的“圣人—經典”體系接上了頭。不得不說,在那個翻譯風起云涌的時代,這種選字,是頗花功夫的結果。
值得一提的是,醫學上的“神經”在中文里其實與“精神”完全不是一回事。神經內科、神經外科說的是人體感覺、運動系統中最能感知疼痛、傳導信號的那一部分,和“喝高了耍酒瘋”這種“精神狀態問題”并不一類。但日常用語很少分得這么細,“神經病”一出口,誰還會想到嚴肅宗教經典?這也從側面解釋了,為何在翻譯時,哪怕“神經”二字從構詞上很合適,也幾乎沒人敢用。
四、耶穌、孔子與“圣”這個字的微妙平衡
再往深里看一點,就會發現,“圣誕”“圣經”這些稱呼背后,不只是語言問題,還牽扯到一種跨文明的微妙平衡。
在中國傳統觀念里,“圣人”是最高的人類典范。孔子是“至圣”,而且長期跟政治秩序綁在一起,是“禮樂文明”的總源頭。皇帝逐漸又被賦予“圣君”的稱謂,甚至被視為“天命所歸”的象征。因此,“圣”這個字既有文化權威,又有政治權威。
基督教要在這樣一個語境中站住腳,直接說“我們的神凌駕你們一切圣人、帝王之上”,未免太生硬。于是,借用“圣”字,就成了一種折中的方式:既承認“圣”這個等級,又把耶穌放進“至圣”的位置,用“圣子”“圣經”“圣教”等表達,緩和本土文化的抵觸情緒。
![]()
有傳教士在與士大夫交流時,大致會說:“耶穌之于我教,如孔子之于諸子。”聽到這話,對方至少能找到一個參照系。至于三位一體究竟如何理解,那是后來慢慢講的事。
換句話說,“圣誕節”把耶穌生日放進了中國既有的“圣人誕辰節”體系;《圣經》則把基督教文本推到了與儒家“經”相對話的位置。這樣的命名,不只是翻譯,更是一種文化姿態:既不全盤否定舊秩序,又為新信仰留出一塊相對體面的地盤。
從這個角度看,那句“從來就沒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的歌詞,其實正好道出了另一種態度。中國近代啟蒙思想在逐步削弱“圣君”、“圣人”的政治神圣化,將個人解放出來。這種思想興起后,即便“圣誕節”這個詞在民國時期逐漸流行,人們接受它,多半也當作一個節日名號看待,而不一定真正投入到“救世主降生”的宗教情緒中。
在城市街頭,更多人可能關心的是:“圣誕節有沒有打折?有沒有演出?”而不是“如何慶祝圣子降臨”。張裕那則廣告恰好就是例證,宗教符號,被商業社會迅速拿來當做促銷節點。這一點,與后來各種“洋節”帶動消費,其實同一路數。
綜合起來看,“圣誕節”為何不叫“主誕節”“神誕節”,《圣經》為何不叫《主經》《神經》,背后既有語言傳統的慣性,也有宗教傳播的策略,更有本土文化的調適。一個“圣”字,把皇帝、孔子、耶穌這些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人物,放到了同一套漢語秩序里,讀起來反而不違和。
這種命名方式,有它的局限,卻也折射出一個事實:外來宗教要在中華文化里扎根,繞不開漢字,也繞不開“圣”“經”這類沉淀千年的老字。誰懂得這些字的分量,誰就更容易在這片土地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