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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比亞迪2025年年報里有一件事,我翻了好幾遍都沒找到答案。
仰望、騰勢、方程豹,三個品牌加起來賣了近40萬輛,同比增長109%。
年報寫得很熱鬧:方程豹增長316%、騰勢N9破高速避讓世界紀錄、仰望U9X跑出全球極速和圈速雙第一。
但有一組數字,年報里沒有:這三個品牌,賺了多少錢?
不是銷量,是利潤。不是有多少人買了,是每買一輛,比亞迪多賺了多少。
這組數字被合并進整體"新能源汽車業務"里,對外不披露。
一個年營收8000億的公司,在它最想證明自己的方向上,選擇了沉默。
這個沉默,藏著整個中國豪華汽車品牌浪潮最真實的處境。
豪華是一種利潤結構
豪華汽車品牌和普通汽車品牌,最本質的區別不是價格,不是配置,甚至不是設計。
是利潤率結構。
保時捷2024年的營業利潤率,即便在市場下滑的壓力下,依然維持在15%以上。法拉利更夸張,常年在20%以上,每輛車利潤高達數十萬人民幣,是一臺貨真價實的印鈔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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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BA呢?奔馳2024年凈利潤率大約在8至10%之間,和大眾、豐田相比,依然明顯高一檔。
比亞迪整體的凈利潤率是多少?
2025年,326億凈利潤、8040億營收,算下來約4%。
如果高端品牌真的建立起了品牌溢價,它的利潤率應該顯著高于這個平均值,而且應該在拉升整體數字。
但從整體財報來看,這件事還沒有發生。
BBA式的豪華理論正在失效
BBA式的豪華理論,正在失效。
要理解為什么中國豪華品牌做不起來,先要理解BBA是怎么做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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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多年前,社會學家凡勃倫給出了第一個現代解釋:人們買貴的東西,是為了向他人展示自己擁有多余的資源,他叫這個"炫耀性消費"。這個理論描述了現象,但沒說清楚底層驅動力。
法國社會學家布迪厄往更深處挖了一刀:真正有地位的人,往往不炫耀。
他們的品位是內化的、自然的,不需要解釋,不需要LOGO,懂的人自然看得出來。這種品位從小耳濡目染,是家族傳遞的,不能速成。用錢可以買一輛百萬豪車,但買不來"知道什么時候該開這輛車、什么時候不該開"的判斷力。
法國哲學人類學家吉拉爾給出了更根本的解釋:人類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我們通過模仿別人的欲望來決定自己想要什么。
說人話就是:人們想要一輛奔馳,本質上不是因為喜歡這輛車,而是因為想成為那種開奔馳的人。
那種人,才是豪華品牌真正在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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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BA花了幾十年,在消費者心里塑造了一批"值得被模仿的人":開寶馬的人是懂駕駛樂趣的人,開奔馳的人是沉穩成功的商界人士,開保時捷的人是既有品位又不失激情的人。這不是廣告語,是經過幾十年產品、賽事、文化積累,反復強化出來的身份符號。
一句"終極駕駛機器",寶馬喊了將近五十年,它不是在描述產品,是在描述開這輛車的人是誰。
這套邏輯在過去一百年里運轉良好。但現在,它正在系統性地失效。
BBA在中國打折了。BMW i3據報道以腰斬價格在部分市場出售;奧迪部分車型終端價格直逼二十萬;奔馳EQ系列電車幾乎賣不動。這不是意外,是三個同時發生的結構性變化共同造成的。
電動化把內燃機時代建立的技術壁壘拆掉了。很難向消費者解釋為什么一輛續航只有400公里的電動奔馳,比續航650公里的比亞迪漢更值得買,哪怕它貴了三十萬。智能化讓座艙體驗的判斷標準完全重寫了。
中國消費者用慣了微信、高德、各種本土應用,坐進內置系統幾十年沒進化的進口車,落差是真實的。
但最根本的變化,不是技術層面的,是社會結構層面的。
失去的不只是中國市場,是它們賴以存在的那個社會結構。
社會結構,決定豪華邏輯
社會結構變了,豪華的邏輯就必須重寫。
BBA依賴的那個社會結構,是工業化時代的產物:身份是穩定的,階層是可識別的,物質符號是清晰的。一個人努力爬上某個位置,然后用一輛車向外界宣告"我到了"。這套邏輯運轉了將近一百年,直到四件事同時發生,把它拆散了。
身份認同碎片化了。
“成功人士”這個詞已經分裂成無數個互不兼容的版本。做投資的人認為成功是財務自由,做內容的人認為成功是影響力,技術圈的人認為成功是做出改變世界的東西,還有越來越多的人認為成功是“活得清醒”。這些版本之間,沒有公認的高低之分。沒有一輛車,能同時成為所有這些人的身份符號。
炫耀的社交成本上升了。
社交媒體重寫了炫耀的經濟學。公開展示豪車,會招來崇拜,也會招來反感。隨著收入預期變化、社會情緒轉移,主動放大財富信號的風險越來越高。真正有錢的人開始隱藏財富符號,而不是放大它。這直接解釋了為什么"靜奢"在全球范圍內興起——不是審美變了,是炫耀的社會環境變了。
“值得”的標準個人化了。
同一個人,可以在日常消費上極度精打細算,同時在某一個特定領域不惜重金。消費者不再愿意為品牌付錢,但愿意為"這件事對我來說真的值得"付錢。而"值得"的標準,不再由社會共識決定,是極度個人化的。
消費的目的變了。
一代在物質上已經不匱乏的消費者,開始把錢花在“讓自己成為更完整的自己”的事情上。某種極致的體驗,某個能找到同類的圈子,某件讓自己感到清醒和在場的事。消費不再只是向外部宣告身份的工具,開始變成向內部確認自我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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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件事疊加在一起,意味著豪華品牌面臨的根本命題變了。
舊豪華回答的問題是:我在社會上是誰?
新豪華要回答的問題是:我對自己是誰?
從外部導向,到內部導向。這是一個根本性的轉向。
而且這不只是中國的問題。過去五年,全球豪華汽車行業都在同一個路口迷路。保時捷在中國銷量腰斬,法拉利開始討論品牌稀釋,奔馳內部爭論要不要放棄入門車型。
勞斯萊斯和邁巴赫是少數例外,因為它們服務的階層足夠窄,窄到炫耀性消費的邏輯在那個圈子里仍然成立。但其他所有人,包括BBA、保時捷,包括所有中國新興豪華品牌,都在尋找同一道題的答案。
舊的游戲規則正在失效,新的游戲規則還沒有人完全想清楚。
新結構,新豪華
唯有從新的社會結構,才能重新推導豪華的密碼。
如果新豪華的核心功能是幫人回答“我對自己是誰”,那它需要具備三種能力。
第一:提供一個足夠清晰的世界觀,讓人愿意用它來定義自己。
這里說的不是“品牌故事”,不是營銷部門產出的那種東西。世界觀是更底層的東西——一套關于什么值得追求、什么是好生活、什么樣的人令人尊敬的判斷體系。
真正有世界觀的品牌,消費者不只是在買產品,是在宣告一種立場。
買始祖鳥的人在說:我是認真對待戶外的人,不是穿著徒步裝備逛商場的人。早期買特斯拉的人在說:我相信電動化是未來,我愿意為這個判斷付出不便的代價。買Supreme的人在說:我屬于街頭文化,我不認可主流審美。
這些品牌的共同點是:有一個足夠清晰的世界觀,讓消費者知道“買了這個,我站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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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過來看仰望。它的世界觀是什么?“中國工程的極致”——這是一個關于技術成就的陳述,不是一個關于生活方式的立場。技術成就令人印象深刻,但它不能幫消費者回答“我對自己是誰”。
“原地掉頭”是技巧,不是哲學。“應急浮水”是功能,不是世界觀。
真正的世界觀,是一句話就能說清楚、但需要整個品牌用十年來詮釋的東西。寶馬的“駕駛樂趣”,就這四個字,背后是賽車傳統、工程哲學、人機關系的整套敘事。
仰望的那四個字,現在是什么?
第二:制造只有內部人才懂的語言。
新社會結構里,真正的稀缺不是物質,是認知。
一個群體形成的標志,是它發展出了一套外人不懂的語言體系——某些詞、某些判斷標準、某些審美直覺,只有真正浸潤其中的人才掌握。這套內部語言,本身就是排他的,本身就是稀缺的。
露營圈的人知道哪個品牌的帳篷為什么值那個價,單反圈的人知道哪支鏡頭的焦外渲染是什么質感,這些知識外行永遠看不出來,但內行之間一提就懂。這種認知共同體,才是最強的歸屬感來源,也是最難被復制的壁壘。
在汽車領域,認知門檻長期以來是發動機調校——油門深踩時進氣聲浪的質感,轉速攀升時變速箱降擋的節奏,懂車的人一耳朵就能判斷。但電動化把這個門檻拆掉了,所有車在起步時都是安靜流暢的。
新的認知門檻在哪里?
在底盤——懸掛調校對不同路面的響應,轉向手感的精準度和反饋質感,這些需要一定的駕駛積累才能感受到差異。
在座艙材質——不是“真皮還是仿皮”這種粗糙判斷,而是皮質的鞣制工藝、縫線的張力、觸覺在不同溫度下的細微變化。
在聲學——關上車門的那一聲,發音的頻率和余韻,是幾千小時工程調試換來的。
這些無法被參數描述,無法被PPT展示,只能被真正懂的人感知。正因為如此,它們才是真正的稀缺。
一個品牌如果能在消費者圈子里形成“懂的人才知道好在哪里”的口碑,那個口碑本身就是最強的護城河。
第三:創造一個讓人找到同類的場域。
新社會結構里,人們越來越難找到真正的同類。城市化讓人口密度極高,但真正的連接稀缺。社交媒體讓人隨時在線,但真正的歸屬感匱乏。
在這個背景下,能夠幫人找到同類的品牌,擁有一種遠超產品本身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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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雷戴維森是最徹底的樣本。買哈雷不只是買一輛摩托車,是加入一個以自由、公路、某種對抗規訓的精神氣質為世界觀的圈子。哈雷車主之間的連接,遠比車本身更有價值。
這解釋了為什么哈雷在產品競爭力已經落后的情況下,品牌仍然有人為之買單。因為離開哈雷,那個圈子就消失了,那個關于自己的答案就沒了。
這不是簡單的“車主社群”——大多數品牌都在做這個表面動作,拉個微信群,組織個駕駛活動,本質上還是營銷活動。
真正的場域,是一個讓人愿意主動介紹自己“我是某品牌的人”的圈子,這個圈子有自己的文化,自己的判斷標準,自己對"什么樣的人令人尊敬"的共識。
從這個角度看,尊界的路徑值得觀察。它服務的那個特定人群,本身就是一個有強烈身份認同的群體。如果尊界能成為這個群體內部相互識別的符號,它的品牌價值就不再依賴產品本身的迭代,因為它已經變成了一種歸屬證明。
從金字塔,到星叢
新的豪華品牌,需要什么,又會帶來什么?
豪華汽車市場,正在從“金字塔”變成“星叢”。
過去是金字塔:頂端是勞斯萊斯、賓利,中間是BBA,底部是普通汽車。消費者沿著這個塔往上爬,爬到哪層就是哪層的身份,清晰、穩定、可預期。
未來是星叢:沒有統一的頂端,而是多個各自發光的極點,每一個極點代表一種世界觀,吸引認同這種世界觀的人。這些極點之間不構成競爭,因為服務的是根本不同的人。
在這個結構里建立一個極點,需要做對一件反直覺的事:主動收窄,而不是擴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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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拉利的年銷量被刻意控制在一萬輛出頭,不是生產不了更多,是不能生產更多——稀缺感本身就是產品的一部分。
保時捷過去十年的真正問題,恰恰是做了相反的事:為了銷量不斷擴張產品線,結果把極點稀釋成了一個模糊的光源,最后誰都說不清“開保時捷的人是什么人”。這是保時捷在中國陷入困境的根本原因,不是產品力問題。
收窄的代價是短期銷量下降。收窄的回報是:服務的人越少,每個人愿意付出的溢價越高;品牌越專注,口碑傳播的效率越強;越不解釋自己,反而越讓人想靠近。
這是新豪華的經濟學,和規模經濟完全相反的邏輯。
一個真正建立起極點的豪華品牌,利潤率不會隨規模線性增長,而會隨稀缺性指數上升。它的消費者不會因為出了更好的競品而離開,因為買的不是產品,是一種關于自己的答案。
它也不需要靠廣告持續維持認知,因為消費者會自發成為傳播者——不是因為被激勵,而是因為介紹這個品牌就是在介紹自己。
仰望現在具備這些條件嗎?還不具備。
但這不是悲觀的理由。因為全球范圍內,真正在新框架下建立起極點的豪華汽車品牌,一個也沒有。
這意味著這是一場還沒有人贏得的比賽。
先想清楚世界觀的人,先建立認知門檻的人,先創造出真正歸屬場域的人,就是下一個時代的豪華品牌。
不一定是BBA,也不一定是仰望。
但一定是那個先回答清楚“消費者用我們來告訴自己什么”的品牌。
本期內容
作者:魚程西
校對:王成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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