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末的一個冬夜,杭州到寧波的高速公路上,車燈一輛接著一輛,雨霧蒙著路面。就在這條再普通不過的路上,一輛小車突然失控沖出護欄,車身翻滾墜下,那一年,車里的人剛滿二十五歲,正準備去談一筆足以改變公司命運的大生意。
不久之后,杭城一間醫院的太平間里,多了一個被蓋上白布的年輕人。他叫聶騰飛,申通快遞的創始人。不到十年前,他還是桐廬山里出來的打工仔,身上只背著幾件換洗衣服和一車廂顛簸的疲憊。誰也沒想到,這個年輕人短短幾年闖出一片天,卻又驟然停在路中央,戛然而止。
有意思的是,比這場車禍更讓人唏噓的,是車禍之后發生的一連串變局。妻子改嫁給曾經的司機,原先的兄弟們各自做大做強,“四通一達”的格局就此成形,而當年的小廠妹則在二十多年后,帶著一百多億身家從上市公司抽身而退。這一段故事,怎么看都不像是編出來的傳奇,卻又實實在在發生在民營經濟最喧囂的年代。
要看得清這段歷史,得往前翻一翻,從那個看上去毫不起眼的起點說起。
一、山里少年下杭州:從打工仔到“跑單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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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往前推到1989年。那一年,16歲的聶騰飛剛從桐廬的山里走出來,坐了二十多個小時的大巴,暈頭轉向地到了杭州印染廠門口。那會兒,他手上沒有文憑,口袋也沒錢,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一股要把家里債還清的狠勁。
家里的變故來得很早。讀初中沒多久,母親就重病臥床,父親整日守在病榻前,農活荒了,家里也揭不開鍋。治病的錢像挖土一樣往外掏,積蓄見底,還欠了一身外債。聶騰飛咬著牙,把書本合上,說“先出去掙點錢再說”,背著簡單的行李,鉆進了開往杭州的車里。
到了印染廠,他不過是幾百號工人里最普通的一個,做的是又臟又累的活。待了沒多久,他注意到車間里有個女工,做事利索,說話卻不多。后來聊熟了,才知道她叫陳小英,同樣是桐廬人,哥哥陳德軍也在廠里。
兩個從同一個縣出來、年紀差不多、家境都不寬裕的年輕人,很容易就走到一起。下班后,他們會在廠區外的小路上慢慢走,聊各自家里的難處,也聊以后想過的日子。有時候,聶騰飛會半開玩笑說:“要是能在杭州干出點名堂,把家里債還了,再給你買個大房子住住。”陳小英一聽,只是笑笑,不吭聲。
那會兒的婚姻沒那么講究排場,兩家父母見面,彼此看著都老實肯干,便點頭同意。很快,19歲的聶騰飛和16歲的陳小英成了夫妻,小小的家庭算是安頓下來。成家之后,聶騰飛心里那根弦繃得更緊了,他很清楚,光靠廠里的工資,別說“改變命運”,連家里債務都看不到頭。
機會往往藏在不起眼的地方。有一次,他跟同廠工人詹際盛聊天,對方隨口說起一個比廠里工資劃算得多的活——幫人從杭州往上海運貨,跑一趟凈賺六十塊錢。那時候,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也就一百多,這么一算,心里一下子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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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聽清楚路線、費用和風險后,回家跟陳小英商量。兩口子在出租屋里算來算去,覺得值得一試。沒多久,他干脆辭了廠里的工作,專門跑單運貨。路上顛簸辛苦不說,天黑還要盯著路面,但每完成一單,他心里就像往上爬了一步樓梯。
跑得多了,他開始琢磨:一個人能跑多少單?能撐多久?再拼命,天花板也在那里。要想掙得多,單靠一雙腿肯定不行,得有團隊,得有組織。簡單說,就是“得有自己的攤子”。
這個想法在他心里一段一段地成形。跟詹際盛反復聊過之后,兩個人一拍即合,在杭州拉起了一塊牌子——“盛彤快遞”。那時候,誰都沒想到,這個帶著點土味的名字,幾年后會被一個更響亮的“申通”替代。
二、從“盛彤”到“申通”:桐廬人把快遞做成一門大生意
公司剛成立時,說是“公司”,其實不過是幾個人、一輛車、幾條路線。但和打工不同的是,這一次,他們是在給自己干。聶騰飛知道,光靠外面招人,既不靠譜,也不好管理,干脆回桐廬老家,把信得過的親戚朋友一個個喊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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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最初是半信半疑的。快遞在當時還是很陌生的行當,更多人只知道郵局,知道鐵路托運,對這種“私人跑件”的模式沒有概念。可他們對聶騰飛這個人是有印象的:小時候就肯吃苦,出門打工幾年,人變得更沉穩了,說話有根有據,不是那種愛吹牛的年輕人。
短暫猶豫之后,一批桐廬人跟著他到了杭州,進了“盛彤快遞”。有的開車,有的分揀,有的跑業務,親戚、同鄉慢慢成了一支隊伍。業務量一單一單堆上來,人手卻一天比一天緊,廠房里燈常常亮到深夜,車子往返在江浙滬之間,幾乎停不下來。
業務更多了,原先的“盛彤”兩個字顯得局促,難以撐起快速膨脹的盤子。聶騰飛和幾個骨干討論之后,干脆更名為“申通快遞”,“申”字對應上海,“通”字寓意四通八達,也算順應當時他們主要圍著滬杭一帶打轉的實際情況。
說起來容易,要把一個在郵政體系之外的快遞公司做起來,其中艱難外人很難想象。一方面要搶貨源,另一方面,要建立一套比郵政更靈活的網絡。那會兒,聶騰飛還沒有太多系統的管理知識,但他有股不認輸的勁,遇到不懂的就問,多看、多學,白天忙業務,晚上拿著資料啃。
他很早就看出一個問題:靠自己開網點、自己管理,擴張速度太慢,資金壓力也太大。于是,一個不同于傳統國企和郵政的模式被他拿了出來——加盟制。簡單說,就是把很多網點交給當地人去經營,公司負責品牌和干線運輸,本地網點負責攬件派件。
這個模式有爭議,也有風險。有人擔心失控,有人擔心服務參差不齊。但在當時那個民營經濟剛剛起步的階段,它確實像插上了一對翅膀,把申通從杭州周邊送到了更遠的地方。短短幾年內,申通的網點鋪開,業務量蹭蹭往上漲,桐廬人也在無形中被推上了民營快遞行業的前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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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憾的是,就在申通起勢最快的時候,命運突然拐了個彎。
1998年年底,聶騰飛驅車從杭州趕往寧波,準備談一筆重要合作。那時,他只有25歲,既是老板,又是司機,很多時候,忙到根本顧不上休息。這一次,他沒有再平安回來。
車禍發生后,送醫搶救無效身亡,消息傳到公司時,很多老員工都不敢相信。有人在走廊里呆坐半天,有人紅著眼直問:“真的假的?是不是弄錯了?”直到在醫院冷冰冰的病床上看到那張熟悉的臉,陳小英再也站不住,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
對她而言,這不僅是丈夫的離開,也是整個生活支柱的塌陷。而對申通來說,少了創始人和主心骨,后面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三、車禍之后的裂變:兄弟四散,“四通一達”登場
聶騰飛離世的打擊,是全方位的。對很多高層來說,未來一下子變得模糊。原本跟著他干,是因為信他這個人,信他的判斷。人不在了,一些人心思立刻活泛起來,有的干脆帶著資源離開,有的開始打自己的算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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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小英那時不過二十來歲,從廠里出來,對系統化管理企業并不熟悉。她一邊料理喪事,一邊硬著頭皮站到臺前,至少要把公司先撐住。許多決策她并不自信,只能邊做邊學。她很清楚,無論如何,不能讓這家公司在丈夫去世不久后就轟然倒下,那會讓人覺得,這一切努力都一文不值。
就在這個敏感時期,一場看上去零散,實則影響深遠的“拆分”悄然展開。聶騰飛的弟弟聶騰云,選擇離開申通,自立門戶成立了韻達快遞。財務張小娟也離職,跟丈夫一起做起快遞生意,后來就是圓通。陳小英的哥哥陳德軍的發小賴海松,則挖走了申通的經理桑學兵,另起爐灶建了中通。再加上同鄉徐榮建接手快遞公司,改名為匯通,也就是后來的百世快遞。
民營快遞圈里流傳著一句話:“民營快遞,看桐廬。”這并非虛言,“四通一達”幾乎都與申通有直接或間接的淵源。這種局面很微妙,一方面,是桐廬人集體把快遞這門生意做大了;另一方面,對申通而言,原有的骨干和資源被一股股分走,競爭對手還都是熟悉的老部下。
有人會說,陳小英那時候是不是“守不住江山”?這種說法太輕巧。站在那個時間點上,她一手要應付內部人心浮動,一手要面對外部不斷增加的競爭壓力,還有大大小小的債務和業務纏在身上。更現實一點講,那幾年如果她沒頂住,申通極有可能早就成了“歷史上的一個名字”。
在這種局面下,聶騰飛生前的司機奚春陽成了一個不太起眼,卻又很關鍵的角色。他本是司機出身,對業務非常熟,整天跟著老板跑前跑后。車禍之后,他沒有選擇離開,反而留在陳小英身邊幫忙處理公司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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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先把人站穩,其他的慢慢想辦法。”有人回憶,當時奚春陽在辦公室里這樣勸她。生活上,他幫忙照應,工作中,他承擔起不少具體事務,讓陳小英有機會從抽不出身的瑣碎中緩一口氣。
幾年摸打滾爬下來,申通在“內亂”與“外戰”中挺了過來,隊伍重組,業務恢復增長。等到公司逐漸步入穩定階段,陳小英和奚春陽之間的關系,也從單純的上下級和舊部,變成了伴侶。
關于這段婚姻,外界議論一直很多,有人替聶騰飛惋惜,有人對陳小英指指點點,還有人從道德角度大做文章。但從事實看,兩人是在公司度過最艱難階段后走到一起,并在之后很長時間里繼續參與公司經營。這種選擇好壞與否,見仁見智,但確實深刻地改變了申通后來的路。
四、電商浪潮與套現離場:一場漂亮的“順水推舟”
時間來到21世紀初,民營快遞的環境正在悄悄變樣。早期的快遞業務以企業件和零散的社會需求為主,量不算太大,毛利卻不低。可隨著越來越多公司入局,價格戰不可避免,單票利潤一路下行,服務標準卻要不斷提高。
真正關鍵的轉折出現在電子商務上。2003年前后,阿里巴巴等電商平臺逐漸發力,2008年前后,網購群體迅速擴大,對快遞的需求猛增。有人形容,那幾年,快遞行業就像被突然推了一把,從原先的跑步,變成了飛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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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階段,誰敢咬牙壓低單票價格,誰就更有可能拿到電商平臺的大單。對于申通而言,這是個機遇,也是賭局。因為一旦走上這條路,靠高毛利做精做細的日子就過去了,要靠規模,要靠效率,要靠大量資本投入。
陳小英經歷過早期創業,也經歷過車禍后的混亂和洗牌,到這一輪,她的判斷力明顯成熟許多。有資料顯示,在與阿里洽談合作時,申通給出的價格是2.7元一單,這個價格在當時看來壓得很低。有人擔心會虧,有人搖頭說撐不住,但合同還是簽了。
事實證明,這一步走得既大膽又關鍵。淘寶成交量飛速上漲,訂單像雪片一樣壓到各地網點。單票利潤不高,卻靠數量堆出了規模優勢。申通由此牢牢占住了電商件的一塊大盤,也在激烈的競爭中保住了位子。
時間繼續推,快遞行業逐漸邁入資本運作階段。哪家先上市,哪家先引入外部投資,往往意味著在下一輪洗牌中多一層保險。2016年12月30日,申通快遞通過借殼方式在A股上市,陳小英手中持有的大量股份,按當時市值折算,身家突破百億。
對很多外人來說,這像是一個“從小廠妹變成快遞女王”的故事。而對熟悉內情的人來說,這背后是接近三十年的疲于奔命。套用一句民間說法:這錢,看著風光,實則每一分都是熬出來的。
2019年,陳小英陸續轉讓所持股份,套現總額大約146億元,同時逐步讓出申通的管理權。從正式進入這家公司,到離場前后,申通幾乎占據了她全部成年時光。有人說她“順手套現”,聽上去略帶輕巧,但如果把時間線攤開看,從1989年到2019年,這“順手”,至少用了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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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場之后,她和奚春陽選擇回到桐廬,一邊做投資,一邊以慈善的方式回饋家鄉。桐廬這個縣城,因為快遞行業,早早就被人冠以“快遞之鄉”的名號。當地不少學校、路橋、公益項目里,都能看到這些民營企業家的影子。
有意思的是,這一切最初的起點,只是一個輟學少年的一張車票,一位小廠妹的一個決定,以及一群桐廬人從山里到城市的一次集體遷徙。聶騰飛從山村走上創業路,再從高速公路的意外中驟然離開,他沒活到看到公司上市,也沒看到“四通一達”在全國鋪開,更不可能預料到妻子后來會與司機結合、最終帶著百億身家退場。
有人為他惋惜,說如果當年那場車禍沒有發生,申通可能會是另一個模樣,他本人或許會站在更高的位置。也有人對陳小英的人生變軌評頭論足,感慨命運弄人。但這段歷史最值得注意的,其實是民營經濟蓬勃時期,那些從底層往上爬的人,在機會與風險之間如何做選擇。
聶騰飛的生命定格在二十五歲,卻在民營快遞這塊版圖上留下了一個不能繞開的名字。陳小英從印染廠里走出,跌跌撞撞接過一副燙手的攤子,最后體面退場。許多和他們一樣起點普通的人,則在這股浪潮中,或沉或浮,各自散去。
故事講到這,時間已經走遠。那張當年從桐廬開往杭州的大巴車票早已找不到蹤影,但由此引出的創業、分裂、競爭與離場,卻清清楚楚地刻在了那段民營快遞發展的年代里。對后來者來說,這些經歷不必過度拔高,也用不著刻意美化,只當是看過一段真實發生過的路程,記住那些名字,記住那幾年發生過的轉折,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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