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秋天,陜北清冷的黃土高原上,毛澤東已年近不惑,他對美國記者斯諾說了一句頗有分量的話:“今天我如果需要的話,仍然能夠寫出一篇過得去的古文。”這句話聽上去隨意,其實有根有底。支撐這種自信的,是他從少年到青年一路積累下來的古文根基,是詩詞聯語信手拈來的嫻熟,也是他在風雨飄搖的舊中國摸索出路時,時時以筆為劍、以詩言志的習慣。
如果把毛澤東的一生比作一條大河,那么青年時代的詩詞聯語,就是源頭山澗里那些看似微小卻極有勁道的泉水。里面有家國憂思,有青春迷惘,有熱血豪情,也有兒女情長。這些文字,不只是“才氣”的展示,更能看出他如何一步步把個人命運和國家前途綁在一起。
有意思的是,越往回看他青年時期的詩詞,就越能發現一個事實:這個后來扛起時代重擔的人,很早就給自己立下了極高的標尺,哪怕只是兩句對聯、一首小詞,都透出一種不肯向命運低頭的勁兒。
一、離開韶山:從一張紙條開始的“破局”
1910年秋,17歲的毛澤東正站在人生的第一個岔路口。一邊是父親安排好的路:在鄉下做個會記賬、會算賬的“土財東”;另一邊,則是他自己想走的路:跳出韶山沖,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父子之間爭執不斷,甚至鬧得很僵。最后還是在親友的勸說下,毛順生松了口,答應兒子外出求學。但這口氣答得并不痛快,他心里究竟信不信這個兒子,還是個問號。
毛澤東也明白這一點,于是想了個辦法。他在一張紙條上寫下這樣四句:“孩兒立志出鄉關,學不成名誓不還。埋骨何須桑梓地,人生無處不青山。”悄悄夾進了父親每天翻看的賬簿里。
原詩出自日本僧人月性,經西鄉隆盛改寫,再到毛澤東手里又換了兩個字。“男兒”變成了“孩兒”,這是對父親說話;“死不還”改成“誓不還”,少了幾分斷然,多了幾分理性,也更合一個讀書人對自己前途的莊重承諾。
看似只改了兩處,卻把親子關系、讀書志向、家國意識,都揉進去了。單從這張紙條,就能看出少年毛澤東已經習慣用古典詩句來消化現實壓力,用別人的詩,最后說成自己的心聲。
從韶山到湘鄉東山小學堂,路程不算遠,心理上的距離卻不小。他在東山小學堂的文章能力很快顯露出來,每逢周日作文,他寫《言志》《救國圖存論》《宋襄公論》,都在校內小有名氣。題目看似普通,內容卻不只是“寫作文交差”,而是把國家命運和個人抱負連在一起。
在那個連報紙都不容易看到的年代,一個鄉下少年能寫出“救國圖存論”,不能說不敏感。文字成了他觀察時局的一面鏡子,也成了他表達不滿與希望的出口。
二、結交朋友:從對聯、游歷到“與天奮斗”
在東山小學堂,有一件小事很值得留意。同學蕭三有一本《世界英雄豪杰傳》,在那個年代,這本書算是“硬通貨”。毛澤東想借來讀,蕭三不開口借,而是先出了個上聯:“目旁是貴,瞆眼不會識貴人。”這上聯既是文字游戲,也是試試對方的才氣。
毛澤東略一沉吟,對出下聯:“門內有才,閉門豈能納才子?”語意貼合,上下貫通,而且透了一層“惜才”“求才”的意味。從這一聯開始,兩人結成了深交,圍繞書、詩、世事,談個沒完。
讀完《世界英雄豪杰傳》之后,毛澤東說了一句頗有力度的話:“中國也要有這樣的人,我們應該講求富國強兵之道,顧炎武說得好,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這句“匹夫有責”,后來幾乎成了他青年時代精神的底色。
進入湖南第一師范后,他又與蕭子升相交甚深。二人常在湘江邊散步,隨手合寫打油詩。比如那次晚霞映照、沿江而行,你一句我一句地接:“晚靄峰間起,歸人江上行;云流千里遠,人對一帆輕;落日荒林暗,寒鐘古寺生;深林歸倦鳥,高閣倚佳人。”內容未必多高妙,卻能看出一種放松的文字游戲,而這種“以詩為樂”的狀態,對他日后寫詩的自然感大有關系。
1917年暑假,他與蕭子升來了一次更“野”的行動:帶半塊銅板,步行游歷長沙、寧鄉、安化、益陽、沅江五縣,走了一個多月,靠乞討、借宿和拜訪鄉紳維持生活。在當時,這樣的“窮游”頗有些“打秋風”的意味。
走到長沙近郊,他們要拜訪一位告老還鄉的劉姓翰林。口袋里空空,拿什么當敲門磚?兩人便合寫一首詩:“翻山渡水之名郡,竹杖草履謁學尊。途見白云如晶海,沾衣晨露浸餓身。”詩一遞進去,老翰林立刻來了興趣,不但接見,還賞了四十個銅板。
這里頭有一點值得玩味:在舊社會,能寫詩作對的人往往更容易被接納。毛澤東很清楚這一點,他用所學的古典文辭,換來的是路費、也是與舊式士大夫對話的機會。既是游戲,也是練兵。
![]()
游歷到安化時,兩人三次登門拜訪勸學所所長夏默庵,都碰了釘子。第三次才被放進門,但桌上先擺著一個上聯:“綠楊枝上鳥聲聲,春到也,春去也。”這既像考對聯,又像考人。
毛澤東和蕭子升對出下聯:“青草池中蛙句句,為公乎,為私乎?”末句點出晉惠帝“為公乎,為私乎”這一典故,既應景,又顯得機智。夏默庵當場稱贊,留他們住了一夜。這副對聯,算得上是青年毛澤東聯語中的一段佳話。
游歷中的詩,大多散佚了,只留下一首殘詩:“驟雨東風對遠灣,滂然遙接石龍關。野渡蒼松橫古木,斷橋流水動連環。……,……。客行此去遵何路,坐眺長亭意轉閑。”五、六兩句缺失,但格局已見。
多年后,1958年9月,毛澤東在批注《沁園春·長沙》時提到,當年還有一首詩,只記得兩句:“自信人生二百年,會當水擊三千里。”不少學者推測,這很可能就是那首殘詩的缺聯。無論是否完全對應,這兩句都把青年毛澤東的心氣勾勒得格外清晰:人生當自信,胸懷應足夠大,路再遠也敢“水擊三千里”。
在湖南一師,他還組織過一個帶有斯巴達味道的團體,帶同學長途行軍、忍饑挨餓、抗寒耐熱。同學們給他起了個綽號“毛圣人”,既打趣,也有幾分敬重。那時他在給黎錦熙的信里寫:“當今之世,宜有大氣量人,從哲學、倫理學入手,改造哲學,改造倫理學,根本上變換全國之思想。”這話不算客氣,目標也很高,透出一股“要從根上動”的勁頭。
在日記里,他甚至寫下那句后來廣為人知的話:“與天奮斗,其樂無窮!與地奮斗,其樂無窮!與人奮斗,其樂無窮!”這已不是一般讀書人的感嘆,而是一種把一切阻力都當作磨刀石的生活態度。
三、國難當頭:詩、聯與青年人的責任感
![]()
1915年,局勢陡然緊張。5月9日,袁世凱接受日本提出的“二十一條”,中國主權遭受嚴重侵犯。消息傳來,全國震動,湖南一師的學生把幾篇反對賣國條約的文章匯編成冊,取名《明恥篇》。
毛澤東讀罷,在封面題下四句:“五月七日,民國奇恥;何以報仇?在我學子!”寥寥數語,氣氛緊繃。把“報仇”的重任,直接壓在學生身上。他并不把自己看成局外人,而是把讀書視作未來行動的準備。
同一階段,他身邊也有生死別離。1915年與他關系密切的同學易昌陶因病去世,1916年追悼會時,毛澤東親書挽聯:“胡虜多反復,千里度龍山,腥穢待湔,獨令我來何濟世;生死安足論,百年會有役,奇花初茁,特因君去尚非時。”表面是挽人,骨子里仍繞不過“濟世”二字。
隨后,他寫下《五古·挽易昌陶》,全詩三十八句,從“躑躅南城隈”寫到“蕩滌誰氏子,安得辭浮賤”。東有日本、北有沙俄,列強環伺,國家積弱,他把“蕩滌外侮”的擔子,放在“浮賤”的青年學子肩上。這里的“浮賤”,既是自謙,也是提醒:身份卑微不妨,關鍵是有沒有擔當。
在長沙求學期間,他曾發出征友啟事,想結交志同道合之人。羅章龍以“縱宇一郎”為筆名回信,兩人約在湖南圖書館見面,一見如故。談到治學、處世、改造社會,話題一個接一個。
有一次,兩人來到朱張渡。南宋的朱熹、張栻曾在這里渡江講學,留下赫曦臺和聯語。毛、羅二人站在渡口,談朱張二人的思想影響,又學著前人作詩:“共泛朱張渡,層冰漲橘汀。鳥啼楓徑寂,木落翠微冥。攀險呼儔侶,盤空識健翎。赫曦聯韻在,千載德猶馨。”借古人遺跡,抒今人之志,雖是青年所作,卻已帶上了“接棒”的味道。
![]()
1918年春,羅章龍準備東渡日本,新民學會在長沙北門外平浪宮為他餞行。毛澤東以“二十八畫生”為筆名,寫下《七古·送縱宇一郎東行》一詩作贈。這首長詩內容豐富,從衡岳的云氣寫到洞庭的波濤,從“天馬鳳凰春樹里”寫到“艨艟巨艦直東指”。
其中幾句尤其見精神:“君行吾為發浩歌,鯤鵬擊浪從茲始。丈夫何事足縈懷,要將宇宙看稊米。滄海橫流安足慮,世事紛紜從君理。管卻自家身與心,胸中日月常新美。”這幾句,后來看,好像已經預先勾出了毛澤東日后面對風云變幻時的那套底氣。
他送別的不只是一個同學,而是一代青年的志向:把世界看小一點,把責任看大一點,把困難看淡一點。詩里那句“從君理”,既是對友人的托付,也包含著一種時代期待:總要有人站出來,管一管這亂成一鍋粥的世道。
四、家國與兒女:情與志交織的詞章
1919年秋,又是一道難關。10月5日,母親文素勤病逝,毛澤東急忙從長沙趕回韶山。母親對他影響極深,既是慈母,又是品行楷模。這一次,他沒有用詩,而是用了傳統的祭文體裁,寫成《祭母文》。
祭文中有兩句提綱挈領:“今則欲言,只有兩端:一則盛德,一則恨偏。”前半是寫母親的勤勞、仁厚、節儉,這些都不難理解。后半的“恨偏”卻耐人尋味,他把矛頭指向“三綱之末”的“夫為妻綱”,認為母親一生受丈夫權威所壓抑,“有志未伸,有求不獲,精神痛苦,以此為卓。”
這不是一般孝子的感傷,而是把個人親情放入舊禮教框架去審視。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敢在給亡母的祭文里公開質疑封建“綱常”的合理性,這在當時并不多見。可以說,這篇祭文既是孝子之文,也在某種意義上,是一篇社會批評。
![]()
他還為母親寫了兩幅挽聯:“疾革尚呼兒,無限關懷,萬端遺恨皆須補;長生新學佛,不能住世,一掬慈容何處尋?”另一聯:“春風南岸留暉遠;秋雨韶山灑淚多。”筆調克制,卻藏著沉重的哀思。
感情這一塊,在青年毛澤東身上并不缺位。湖南一師時期,他常去恩師楊昌濟家,楊開慧則是常給他開門的那位“二小姐”。隨著來往增多,兩人之間的感情逐漸清晰起來。
楊開慧曾說:“不料我也有這樣的幸運,得到了一個愛人,我十分愛他。自從聽到他許多事,看了他許多文章、日記,我就愛了他。”這話在當年的環境下算是很直接了。她說“看見了他的心,他也完全看見了我的心”,這種相互理解,在那個年代并不容易。
據李淑一回憶,大約1920年前后,楊開慧曾悄悄念給她聽一首毛澤東寫給自己的詞:《虞美人·枕上》:“堆來枕上愁何狀,江海翻波浪。夜長天色總難明,寂寞披衣起坐數寒星。曉來百念都灰盡,剩有離人影。一鉤殘月向西流,對此不拋眼淚也無由。”這首詞,帶著很濃的相思和煩悶,夜難成眠,披衣起坐,數寒星、看殘月,都是舊詞里常見的意象,但落到毛澤東身上,就帶著真實生活的影子。
多年后,1957年他給李淑一回信時提到,“開慧所述那一首不好,不要寫了罷。”顯然,這種略顯纏綿的情詞,與他后來慣常的雄渾風格不太相襯,他自己也有些“嫌棄”。但不管評價如何,這首詞至少說明一點:青年毛澤東并非一味“鐵板”,在兒女情長面前,他同樣會煩躁、會難眠。
1920年冬,兩人正式成婚。三年后,1923年6月,毛澤東赴廣州參加中共三大,會后回長沙主持湖南黨的工作。12月底,組織又通知他趕赴廣州,準備出席國民黨一大,商談國共合作。楊開慧此時已帶著岸英、岸青兩個孩子,盼他多留幾日,終究還是要再別。
毛澤東心里知道妻子的辛苦,也知道自己常年在外讓對方承受了太多。臨行前,他留下一首《賀新郎·別友》。表面寫“別友”,其實用筆顯然對著楊開慧:“揮手從茲去,更那堪凄然相向,苦情重訴。眼角眉梢都似恨,熱淚欲零還住。知誤會前番書語。過眼滔滔云共霧,算人間知己吾和汝。人有病,天知否?”
![]()
這幾句里,“誤會”“熱淚”這些字眼,透露出夫妻之間并非沒有摩擦。一個整天奔走于政治活動的人,很容易做成“甩手掌柜”,家里大小事都壓在楊開慧身上,她訴苦,他解釋,“算人間知己吾和汝”,算是一種安撫,也是對感情的一種肯定。
下闋又寫道:“今朝霜重東門路,照橫塘半天殘月,凄清如許。汽笛一聲腸已斷,從此天涯孤旅。憑割斷愁絲恨縷。要似昆侖崩絕壁,又恰像臺風掃寰宇。重比翼,和云翥。”這里的情緒并不輕松,“天涯孤旅”四個字,道盡了那種一邊要牽掛家庭,一邊又不得不踏上遠行的矛盾。
1924年夏,楊開慧帶著兩個孩子和母親到上海,與毛澤東匯合,隨后輾轉上海、武昌、長沙等地,生活相對安穩一些。她一邊操持家務,一邊幫毛澤東整理材料、謄寫文稿,夫妻之間終于有了一段相守的日子。
然而這樣的安穩并未持續太久。1927年8月,毛澤東因策劃秋收起義,再次與楊開慧告別。此后一別,竟成永訣。楊開慧在1930年被敵人殺害,犧牲時年僅29歲。毛澤東后來談到此事,只留下一句沉重的話:“開慧之死,百身莫贖。”這句話背后,是說不完也寫不完的愧疚與悲痛。
回頭看毛澤東青年時期的詩詞聯語,從“孩兒立志出鄉關”的紙條,到“自信人生二百年,會當水擊三千里”的豪語,從“在我學子”的誓言,到“君行吾為發浩歌”的送別,從《祭母文》中的“恨偏”,到《賀新郎》里的“算人間知己吾和汝”,一路串起來,恰好構成了一條清晰的精神線索。
這條線索有個明顯特點:讀書不是為科舉,而是為“救國圖存”;寫詩不是為風花雪月,而是為抒胸中塊壘;即便寫情,也常常繞不開家國浮沉。可以說,青年毛澤東的詩詞聯語,是那個大時代在一個湖南青年心中的翻涌回聲,也是他日后政治道路的思想預演。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