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杰人 | 從“第二個結合”看朱子理學的敬業之道

2021年3月，習近平總書記在武夷山考察時指出，弘揚優秀傳統文化，把其中的精華同馬克思主義立場觀點方法結合起來，堅定不移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

朱子作為儒學的集大成者，以“理”為核心構建起了完整的哲學與修養范式，而“敬”正是其修養論的關鍵范疇，被朱子譽為“圣門第一義”。今天，立足“第二個結合”的視角重讀朱子敬業之道，既能為現代社會培育職業道德、涵養職業品格提供深厚的文化滋養，更彰顯出重要的當代價值與實踐意義。

“敬”是儒家修身、處世、為政的重要準則，亦是宋明理學的核心概念。從文字本源來看，《說文解字》將“敬”釋為“肅也”，凸顯恭敬、嚴肅之本義，是其最原始的含義。《玉篇》又進一步豐富其意蘊，使“敬”兼具恭敬、嚴肅、謹慎、自警的多重內涵。在儒家學說中，“敬”貫穿于《周易》《尚書》《禮記》《論語》《孟子》《詩經》等經典之中，可凝練為恭敬、敬畏、謹慎、嚴肅、誠信、盡責盡心不懈怠六大核心意涵。

宋代理學家立足前代儒家經典，對“敬”的內涵與工夫論進行了系統性的發展，二程、謝良佐、尹焞、張栻、陳淳等學者的闡釋尤為重要。作為宋代闡發“敬”義的先驅，二程提出“主一無適”，將敬詮釋為身心收斂、心無旁騖，并以“敬以直內，義以方外”確立內外兼修的路徑。他們還初步構建了“敬”的工夫論，將其作為修身涵養的根本辦法。

朱子全面繼承二程思想，又結合自身理學思想對其加以深化、拓展與具體化。他對“敬”的核心闡釋，體現在對《論語·學而》的注解中：“敬者，主一無適之謂。敬事而信者，敬其事而信于民也。”這是“主一無適”首次被明確作為“敬”的核心釋義。

朱子更重視在現實實踐中闡發“敬”的鮮活內涵，作《敬齋銘》推衍其義理、路徑與功用，讓抽象的道德概念得以落地執行。他指明，“敬”的內在根本是“心做主宰”，意在紛繁世事中守住內心的定力；在實踐層面，“敬”重在收斂本心，內無妄思、外無妄動。同時，打破將敬等同于空坐靜養的誤區，強調其不是一個空洞、死板的概念，是隨事而存的自覺堅守。在此基礎上，朱子生發出“敬義夾持”的處世智慧，認為敬要有“死敬”與“活敬”之分。前者是將內心的“敬”與外在的“義”割裂，“活敬”則是將二者結合，以內在的“敬”收斂本心、主宰心性，以外在的“義”規范行為、裁斷事理，二者循環無端、內外透徹，使德性和功業都能得到進步。這是朱子理學修身的核心功夫。

朱子將“敬”視為立身、為政、讀書、做學問的總綱，更是做好一切事情的根基。他對“敬”的闡釋，將抽象的道德要求轉化為兼具理論深度與實踐操作性的修身功夫，使“敬”自然延伸為履職盡責的職業倫理。他所倡導的持敬以存心、專一以處事、盡責以守職，與敬業精神中忠于職守、勤勉踏實的核心內涵高度契合，成為連接傳統敬業思想與現代敬業精神的重要文化紐帶。

敬業精神深深植根于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是中華民族一脈相承的傳統美德。“敬業”一詞首見于西漢戴圣編纂的《禮記·學記》，原文為“一年視離經辨志，三年視敬業樂群”。歷經千年傳承，敬業精神始終是中華民族為人做事、履職守職的基本準則，塑造了無數為事業、為國家、為民族無私奉獻的典范。李時珍遍嘗百草，歷時二十七載編纂《本草綱目》；祖沖之畢生鉆研算學；徐霞客三十余年徒步考察終成《徐霞客游記》；王羲之數十年精研筆法——這些先賢事跡，滋養著世世代代中國人的精神世界。近現代以來，鄧稼先、錢學森、袁隆平等科學家與勞動模范，更是將敬業精神與國家發展、民族復興相結合，成為弘揚敬業精神的時代典范。

新時代賦予敬業精神更為豐富的時代內涵，它上承國家理想、中連社會秩序、下接個人品德，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宏大目標，轉化為每個人可感、可行、可守的日常行為準則。新時代敬業精神包含五個核心維度：以忠于職守為核心根基，對本職工作抱有熱愛與敬畏之心；以勤勉踏實為基本要求，腳踏實地、務實篤行；以精益求精為進階追求，秉持追求卓越的態度，在專業領域不斷鉆研、精進技藝、提升質量；甘于奉獻是境界升華，將個人勞動與集體事業、社會大局相結合，不計較一時的個人得失；擔當有為是實踐體現，面對工作中的困難和責任，要迎難而上、主動作為。

在現當代職業活動中，員工職業道德的培養與建設不可或缺，而敬業正是職業道德的核心要求與基本條件。從朱子理學視角看，二者的關系正是“敬義夾持”在現代職業領域的生動體現：敬業精神如同“敬”，是內在的職業態度與精神支撐；職業道德如同“義”，是外在的職業準則與行為規范。普遍的敬業精神有助于職業道德規范的內化與自覺遵守，讓職業準則從外在要求變為內在追求；明確的職業道德標準則為敬業精神提供了評價依據和方向指引，避免敬業陷入“盲目做事”的誤區。二者互相成就、互為依存，共同構成了現代職業活動的完整倫理體系。

重溫朱子“敬”論，厘清其與敬業精神、職業道德的內在關聯與哲學原理，正是對“兩創”方針與“第二個結合”的踐履。時代浪潮奔涌向前，數據倫理、人工智能倫理等新型職業規范不斷涌現，而“敬”的價值始終不變。堅守主敬之心，秉持敬業之道，必將為培育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推動個人成長與社會進步注入持久深沉的精神力量。

原載：《光明日報》2026年3月28日

作者：朱杰人，光明網記者劉子璐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