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壟斷陰影下，攜程80%“高毛利”模式還能走多遠？

告別“調價助手”，又陷“切客風波”。

作者 | 孫夢圓 張德寶

編輯丨于婞

來源 | 野馬財經

自動跟價干預酒店定價、不合理判定“切客”并處罰商家、“特牌/金牌”酒店標識誤導消費者……3月23日，北京市市場監管局在約談12家平臺企業時，當面對攜程亮出這三項問題。緊接著3月25日，上海市市場監管局組織包括攜程在內的40余家重點平臺，開展反壟斷合規輔導。

圖源：上海市場監督局微信

“為什么總是攜程?

2026年伊始，攜程集團(9961.HK)幾乎成了監管“常客”。

春節假期前夕，據金融監管總局通報，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聯合市場監管總局、中國人民銀行，對攜程等六家出行平臺集中約談，指出平臺與金融機構合作借貸業務中存在的誤導性營銷、信息披露不充分、消費者權益保護缺失等三大問題。

緊接著，1月14日，國家市場監管總局啟動對攜程的反壟斷調查，截至目前該調查仍在推進中，攜程也在2月的業績報告中回應稱，公司正全力配合監管，暫無法預計調查結果，但當前公司業務運營正常。

再就是這一次的約談和反壟斷合規輔導。

事實上，早在2025年，攜程就已被相關市場監管部門兩次約談，核心問題為利用技術手段不合理限制平臺內經營者。

浙大城市學院副教授、中國城市專家智庫委員會常務副秘書長林先平認為，攜程依托“高毛利+控價權”構建的護城河，本質是流量壟斷與供應鏈深度綁定形成的渠道霸權，也是其核心盈利邏輯。憑借攜程系多平臺合圍占據行業絕對市占率，通過鎖定高星酒店優質房源、搭建流量分級體系、掌控定價規則，實現80%以上的高毛利，這種模式壁壘極強，但也伴隨巨大的合規風險，此次北京多部門聯合約談平臺企業，也直指此類渠道控價、算法管控等問題。

截至3月27日港股收盤，攜程集團報收391港元/股，總市值2790億港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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屢遭舉報和約談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攜程此次面臨的調查與集體維權，源于其市場支配地位下長期積累的矛盾。

目前，攜程業務已覆蓋全球超200個國家及國內600多個城市，聚合了海量酒店資源。對于廣大中小民宿經營者而言，脫離該平臺幾乎意味著喪失穩定客源。然而，合作成本高昂——據《南方都市報》報道，平臺顯性基礎傭金通常在10%-15%，但商家為獲取更好的流量曝光，往往還需支付額外的隱性費用購買廣告位或排名。多重成本疊加后，總傭金支出可接近房費的40%，使商家陷入“不合作無客源，合作即虧損”的艱難境地。

正是這種利用市場地位設置不公平交易條件的行為，引發了行業的強烈反彈。

2025年12月8日，云南民宿協會曾正式公開向攜程“宣戰”，發起反壟斷證據征集。協會公告指出，此舉源于長期接到的會員大量投訴，指控攜程等平臺存在“二選一”、單方面漲傭、屏蔽流量等行為，嚴重侵害經營者權益。協會已聘請專項律師團隊，準備在證據確鑿后，向國家及云南省市場監管部門提起集體投訴，并保留訴訟權利。

行業自發維權不斷升溫之際，監管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也已高懸。

2025年12月17日，市場監管總局在新聞發布會上明確釋放信號，指出平臺強制要求“全網最低價”等行為可能構成壟斷。同時，其發布的《互聯網平臺反壟斷合規指引（征求意見稿）》更是精準指向了“二選一”、算法黑箱等八大類新型壟斷風險。這一系列監管動向，為此次針對攜程的立案調查鋪設了明確的政策背景。

圖源：罐頭圖庫

更早一些，2025年9月4日，鄭州市市場監管局依法向攜程下達《責令改正通知書》，并提出攜程旅行網要高度重視此次行政約談，嚴格按照時限完成整改。

約談會議還對攜程提出，要堅守誠信原則，徹底糾正各類不合理限制行為，充分尊重商戶自主經營權，針對“強制開通、無法退出”等問題進行徹底整改。并表示鄭州市市場監管局將持續跟蹤整改進展，依法開展驗收檢查，督促企業全面落實主體責任。

攜程此前曾公開回應：“調價助手”是為了使酒店的價格適應當地市場價格，幫助酒店商家提高市場競爭力。但在實際操作中，攜程卻利用這一“調價助手”“主宰”著酒店的定價權。

“央視網”評論稱：在平臺愈發強勢的背景下，此類“店大欺客”并非個案，已成為一種“現象”，并稱攜程的行為屬于“算法霸權”。一些平臺一邊“攜流量以令商家”，不斷壓榨商戶的利潤空間，一邊維持“低價形象”吸引用戶，實則慷他人之慨，得流量之利。

圖源：央視網

在黑貓投訴平臺，不少商家對此怨聲載道。如編號為17387589011在黑貓投訴表示，“在酒店商家不知情時與商家簽訂調價助手合同，變相降低商家對外售賣房型價格，多次溝通不能取消。該投訴者進一步表示，原本在后臺455的房價、攜程調到300多，788的價格、攜程調到500多。”

據“央視網”報道，多位酒店負責人稱，攜程通過技術手段修改酒店房間價格，并且不經商家允許修改商家的活動折扣。商家還吐槽“調價助手”像個“關不上的水龍頭”“關上了還會再自己打開”，投訴往往石沉大海。

2025年8月，貴州省市監局對攜程、同程、抖音、美團、飛豬五家涉旅平臺進行約談。要求其嚴格遵守相關法律法規規章，堅決制止價格亂象，維護公平、有序、誠信的市場環境。約談會上，貴州省市場監管局針對相關平臺企業可能存在的實施“二選一”、利用技術手段干預商家定價、訂單生效后毀約或加價、價格欺詐、哄抬價格等問題進行了通報。

而最新的消息是，根據2026年3月26日，上海市市場監管局的反壟斷合規宣貫內容，核心議題直指平臺經濟領域“算法共謀”、“二選一”等新型壟斷風險，結合典型案例，對壟斷協議認定、濫用市場支配地位風險識別、經營者集中申報等核心條款進行深度解讀。監管部門明確提示，企業需警惕利用數據、算法、技術、資本優勢及平臺規則實施壟斷行為，并要求建立健全內部合規審查機制。

河南澤槿律師事務所主任付建表示，當前攜程與酒店商家的關系存在一定的合作與博弈。“攜程作為在線旅游平臺，為酒店提供了重要的流量入口和預訂渠道，但同時也通過競價排名、傭金比例等方式對酒店施加影響。部分酒店依賴攜程的流量，導致議價能力受限，合作關系呈現不平衡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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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價助手”是啥？

爭議的背后，在于攜程推出的“調價助手”。據悉，“調價助手”是攜程等在線旅游平臺推出的自動化比價調價工具，它能夠實時抓取酒店在其他主流平臺上的價格，并自動調整攜程端的房價，以此確保攜程在價格上具備競爭力。其運行邏輯為：一旦攜程平臺上的酒店價格高于其他平臺，便會觸發自動調價機制，甚至可能讓酒店參與促銷活動以進一步降低價格。

圖源：罐頭圖庫

然而，“調價助手”在為攜程帶來利益的同時，也給酒店商家帶來了不少困擾。不少酒店反映，開通該功能后，自主定價權受到極大限制。原本酒店可根據市場情況、成本等因素自主制定價格策略，但在“調價助手”的作用下，房價往往被自動調低，利潤空間被嚴重壓縮。此外，自動調價還導致酒店在不同平臺上的價格不一致，引發了渠道價格沖突，增加了酒店渠道管理的難度。

也就是說，攜程通過“調價助手”來定價，令酒店的房間價格最低，在一定程度上吸引了廣大消費者，攜程也利用這一“模式”賺足了流量。而攜程轉手將流量又賣給了商家。

而除了金牌、特牌商家兩種推流模式外，攜程還推出“金字塔”、“云梯”“競爭圈”、“首頁搜索”等推流產品。商家如果想要在消費者的搜索中“排名”更靠前，需要購買上述推流產品。而且據“新浪財經”等多家媒體報道，有不少商家反應，一旦在攜程上停止充值購買流量產品，訂單量就會下滑很多。

《財經天下》周刊在報道中指出，攜程通過“調價助手”等技術手段，強制跟價或者拿到最低價，為的是繼續擴大用戶基本盤，進一步提高對上游的議價能力，如此循環，不斷放大規模優勢。

相比之下，從整個行業來看，酒店行業的核心的運營指標仍在下降。面對行業與酒旅平臺的兩面夾擊，酒店企業的壓力倍增。

據《2024中國酒店業發展報告》數據顯示，截至2024年底，全國酒店總數已逼近34.9萬家，客房總量達到1764萬間，分別同比增長5.7%與7.1%。雖然規模在擴張，但相關指標卻在下降，數據顯示，2024年，酒店行業平均RevPAR（Revenue Per Available Room，每間可用客房收入）降至118元，同比下滑9.7%；ADR跌至199.9元，降幅5.8%；入住率僅58.8%，同比下降2.5個百分點。

“如果酒店因成本壓力被迫降低服務品質，確實會影響消費者體驗，破壞市場良性循環。健康的商業模式需要平臺、酒店和消費者三方共贏，平臺應在追求商業利益的同時，承擔起維護行業生態的責任，避免過度擠壓合作方利潤空間。”付建表示。

監管的介入預示著在線旅游行業“強監管時代”的開啟。中國企業資本聯盟副理事長柏文喜認為，攜程若不能迅速建立透明、可審計的定價機制，其盈利模式與市場估值將面臨系統性挑戰。酒店商家期待的不只是關掉“調價助手”、取消“二選一”，而是整個酒旅行業能回歸理性——把定價權還給商家，把選擇權還給消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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攜程“全家桶”被點名

攜程創立于1999年，總部位于上海，是領先的全球一站式旅行服務提供商，提供包括住宿預訂、交通票務、旅游度假和商旅管理服務。公司于2003年在美國納斯達克上市，并于2021年在香港聯合交易所完成二次上市。

2014年，攜程投資同程旅行，成為其第二大股東。2015年，攜程拿下去哪兒網45%股權，隨后又入股藝龍網，最終推動同程與藝龍合并為“同程旅行”。如今的“攜程系”涵蓋：去哪兒旅行、Trip.com(國際版攜程)、天巡(Skyscanner)、麗呈集團(Rezen Group)。此外，開元酒店集團、首旅酒店集團(如家酒店)、華住集團(漢庭/全季)等住宿品牌，攜程均持有股份。

圖源：公司官網

據交銀國際研報顯示，2024年，攜程在國內在線旅游市場的GMV市占率高達56%，遠超同程、美團、飛豬等競爭對手。財報顯示，公司2025年凈營業收入624億元，同比增長17%;歸母凈利潤333億元，同比大增95%。如果只看毛利率，攜程的毛利率常年維持在80%左右。按2025年各季度來看,攜程毛利率分別為80%、81%、82%、79%。按年度來看,2023年-2025年,其毛利率分別為81.66%、81.13%、80.45%。

圖源：公司官網

在占據市場半壁江山的同時，攜程也因平臺經營的合規性被監管部門約談。

據《人民日報》報道，攜程存在的三項亂象涉及對價格、交易流程和消費者選擇的深度介入。而值得一提的是，在此次約談中被通報的8個典型案例里，“攜程系”占比達5個，問題主要集中在四個方面：

在商家端，攜程的“自動跟價”功能被指剝奪酒店定價權，平臺通過技術手段實時抓取全渠道價格，要求酒店給予最低價，否則施壓、限流。在規則端，“攜程將消費者線下續住等行為認定為“切客”，要求酒店支付全額傭金并予以處罰。在用戶端，去哪兒網等平臺將12306官方免費服務包裝為付費“搶票加速包”，進行誤導性宣傳;攜程則在部分酒店名稱后標注“大拇指”標識，與真實服務水平無關。在機制端，去哪兒網未實際建立合規經營組織，對重大促銷、重要規則修訂等事項缺乏風險排查等問題頻發。

住宿與交通票務是攜程的兩大核心業務，2025年全年，攜程的住宿預訂營收261億元，同比增長21%，占總營收42%;交通票務營收225億元，同比增長11%，占總營收36%。過去幾年，攜程憑借整合優勢實現高額盈利，但平臺與商家的矛盾并未消除，與此同時，監管壓力不斷加大，如何在保持增長的同時平衡平臺與生態伙伴的利益，構建更健康的競爭格局是攜程需要解決的問題。

林先平建議，在算法監管趨嚴、禁止大數據殺熟與強制控價的背景下，攜程對酒店的強硬管控難以為繼，將轉向合規化軟綁定：一是以公開流量規則與付費推廣替代獨家合作傾斜;二是通過數據賦能、AI 收益管理、系統直連等技術服務提升商家切換成本;三是深化會員互通、資金結算等生態布局，以合規生態粘性維持對酒店的影響力，從強制管控轉向合規賦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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