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姻緣傳》：一部被嚴重低估的古典文學名著

《醒世姻緣傳》是繼蘭陵笑笑生的《金瓶梅》之后，誕生于明末清初之際的又一部長達百回的白話長篇世情小說，作者署名 “西周生”，真實姓名至今尚無定論，不過歷來多有猜測為蒲松齡所作，因為小說所寫的故事內容和《聊齋志異》里的《江城》有些類似，但學界對此是普遍存疑的。

這部小說寫的是一個兩世姻緣的故事，貌似現在這種類型的故事很流行，改編成電視劇應該會有不錯的收視率。

作者將小說的故事背景設置在明朝的中前期，時間上起正統和景泰年間，里面寫到了蒙古瓦剌也先犯境，下迄則到了明憲宗成化以后。

小說的頭二十二回為前世姻緣，敘寫的是山東武城縣一個不學無術的官宦子弟晁源（晁大舍），行為放浪，停妻娶妾（娼婦兼戲子珍哥），又縱妾虐妻，致使妻子計氏不堪受辱，投繯身死，晁源后來也因為與別人的妻子（唐氏）通奸，被女人的丈夫（小鴉兒）殺死。

第二十三回起為后世姻緣，作者則將故事的地點轉移到了山東的繡江縣。所謂繡江縣，實際上指的是濟南以東的章丘縣。章丘縣境內有一條繡江，源頭就在縣治以南四十里明水鎮的百脈泉。

小說寫繡江縣明水鎮的一個富家之子狄希陳是晁源的后身，他娶了前世被晁源射死的狐貍變成的女子薛素姐為妻，又娶了晁源妻子計氏轉生的京師女子童寄姐為妾，所以薛素姐、童寄姐這一妻一妾反過來凌虐狄希陳，以報前世被殺被虐之仇。后來狄希陳被高僧點化，因為虔誦佛經，使得冤孽得釋。

從小說的情節設置來看，《醒世姻緣傳》不過是講了一個因果輪回、報應不爽，多少帶有一定封建迷信的獵奇故事，因而在之前主流的文學史的教材里，對這本書的評價大多不高。

比如中國科學院文學研究所中國文學史編寫組編寫的三卷本《中國文學史》（人民文學出版社，1962年）對本書的評價為：

就作品的內容來講，它主要反映的是封建社會的宗法制度和婚姻制度的罪惡，并且觸及政治的腐朽和人民的苦痛等現象。然而，作者對于這種現象的認識和解釋，則完全從封建道德和因果宿命思想出發，表現得異常落后。

但值得注意的是，這部小說較為真實地反映了明代末年的社會現實，為我們了解明代末年的社會生活狀況提供了真實可靠的第一手史料。

正因為如此，五四新文學運動的主將胡適曾在《〈醒世姻緣傳〉考證》一文中鄭重地推薦這部小說。他說：

我可以預言：將來研究十七世紀中國社會風俗史的學者，必定要研究這部書；將來研究十七世紀中國教育史的學者，必定要研究這部書；將來研究十七世紀中國經濟史（如糧食價格、如災荒、如捐官價格等等）的學者，必定要研究這部書；將來研究十七世紀中國政治腐敗、民生苦痛、宗教生活的學者，也必定要研究這部書。

無獨有偶，早在上世紀三十年代，胡適的好友新月派詩人徐志摩在為上海亞東圖書館出版的《醒世姻緣傳》所寫的序中，談到了自己如癡如醉地閱讀這部小說的情形：

我一看入港，連病也忘了，天熱也忘了，終日看，通宵看，眼酸也不管，還不時打連珠的哈哈。太太看我這瘋樣，先是勸，再來是罵，最后簡直過來搶書。

徐志摩談到自己閱讀這部小說愛不釋手的原因和理由，主要有以下三點：

第一，它是我們五名內的一部大小說；
第二，它是一個時代的社會寫生；
第三，它是以“怕老婆”作主干的一部大書。

徐志摩對《醒世姻緣傳》頗為推崇，將其視為可以排進中國古典小說前五名的一部大小說。

至于徐志摩說這是一本“怕老婆”的大書，當然是見仁見智，倒也讓人莞爾一笑，難不成徐志摩自己本人也是傳說中的懼內“妻管嚴”，因此對書中“河東獅吼”的情節念念不忘。

在中國小說史上，《金瓶梅》是一個偉大的開端。它開啟了中國古代長篇小說由歷史和神怪故事轉向世情內容的新時期。而《醒世姻緣傳》的創作則明顯地受到《金瓶梅》的影響。

從書中大量純熟的山東方言、細致的山東地方風俗以及故事背景來看，作者應是明末清初山東一帶的文人，成書時間大致在順治至康熙初年。

概而言之，《醒世姻緣傳》上承《金瓶梅》的寫實傳統，下開《紅樓夢》的家庭敘事先河，是中國古代小說中一部被嚴重低估的杰作。

所不同者，《金瓶梅》借樹開花，脫胎于《水滸傳》“武松殺嫂”的故事，而《醒世姻緣傳》則一無依傍，自出機杼。

蘭陵笑笑生似乎對于大尺度的描寫沒有任何道德上的顧忌，一部近百萬字的《金瓶梅》，不堪入目的文字就多達一萬多字，也讓這部書問世后命運多舛，被道學家們貼上了“淫書”的標簽，影響了它的傳播。至今國內還鮮見《金瓶梅》的足本，市面上大多為所謂的“潔本”。

而西周生已不再滿足于刺激感官的香艷色情內容的敘述，書中對于性事的描寫自然也有不少，全書尺度最大的描寫，出現在小說的第45回“薛素姐酒醉疏防，狄希陳趁機取鼎”，描寫狄希陳和薛素姐的真正的洞房花燭夜。

但跟《金瓶梅》相比那就是“小巫見大巫”了，所謂的穢筆大抵只有諸如“晁大舍便這等這等，那唐氏絕不推辭，也就恁般恁般。本等是個陌路之人，倏忽做了同衾之侶”“兩口子說了會話，想必又做了點營生”，這樣閃爍其詞的描寫而已。

西周生要探索的是一個世俗生活中具有普遍意義的人生問題，正如其書名所揭示的那樣，作者意在通過因果循環來“醒世”教化，是一部讀懂明清社會與中國式封建婚姻的鮮活教科書。

最后，說一點個人的小小的遺憾。

中國小說研究的開山奠基之作魯迅所作的《中國小說史略》，不知道為何這部西周生的《醒世姻緣傳》視而不見，竟然沒有留下任何的只言片語，而對思想及藝術價值都較為低劣的《品花寶鑒》之類的作品，都有專門的章節論述之，實為一件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