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城〕中國酒業的綠色轉型和智造路徑

文/李后強

中共四川省委四川省人民政府決策咨詢委員會副主任、成都市社會科學界聯合會主席、四川省社會科學院二級教授、博士生導師

（2026年3月25日）

綠色的本質是健康，智能的本質是省事。在綠色時代，沒有廢棄物，只有“分離物”和“待用物”，一切皆可用。在AI時代，貧富、強弱、大小、寬窄、高低、貴賤等等，瞬間可能換位。對此，我們必須有充分的思想準備。美酒也怕巷子深。只有插上綠色與智能的翅膀才能香飄更遠。

中國酒業，這一承載著千年文化與技藝的古老行業，正站在歷性的十字路口。面對全球氣候變化挑戰、消費市場結構性調整以及新一輪科技革命浪潮，單純依靠規模擴張和傳統工藝已難以適應高質量發展要求。2026年全國兩會與“十五五”規劃綱要的相繼出臺，為酒業轉型指明了清晰方向——綠色化與智能化不再是可選項，而是關乎行業生存與發展的“必答題”。

一、國家戰略的頂層設計

2026年國務院總理李強在政府工作報告首次提出“打造智能經濟新形態”，深化拓展“人工智能+”行動。明確要求“加快推動全面綠色轉型”，以碳達峰碳中和為牽引，協同推進降碳、減污、擴綠、增長。這些部署傳遞出強烈信號：傳統產業必須擁抱智能化、綠色化雙重變革。

“十五五”規劃綱要進一步將“智能化、綠色化、融合化”確立為現代化產業體系建設方向。規劃明確提出全面實施“人工智能+”行動，全方位賦能千行百業。在綠色轉型方面，實施非化石能源十年倍增行動，設立國家低碳轉型基金，培育氫能、綠色燃料等新增長點。這些政策不僅為酒業轉型提供了制度保障，更創造了前所未有的市場機遇。

2025年中國酒業華夏論壇上，我提出——“在AI時代，沒有不喝酒的人，如果還有人不喝酒，那就是AI的失敗。”酒企需要從“牛頓思維”轉向“量子思維”，在更高維度上解決低維度的競爭難題。

二、轉型的內在邏輯與緊迫性

2025年，中國酒業迎來歷史性轉折點。工信部將“釀酒”正式列為歷史經典產業，與絲綢、茶葉、瓷器并列。這一政策變化賦予酒業全新的戰略定位。這絕非名稱之變，而是根本性的身份重塑，一場關乎生存與發展的變革正在中國酒業悄然上演。這不僅是產業分類的調整，更是認知維度的重大躍遷。酒業從“傳統工業”邁向“活態文明”，從大眾消費品提升為必須被敬畏、被傳承與被創新的“活態文化遺產”。

行業數據證實了變革的緊迫性。2025年上半年，我國白酒規上企業數量減少至887家，較去年同期減少了100多家。在銷售收入微增0.19%的同時，利潤卻同比下降10.93%。深度調整已成為行業新常態，酒企面臨“不轉型就淘汰”的生存壓力。

中國酒業的主要矛盾是“新”（時代）與“舊”（思維）的矛盾——與時俱進與刻舟求劍的沖突。消費者追求新潮體驗與內涵質量，而酒業者長期專注于傳統工藝與外形包裝，這種錯位迫使行業必須進行根本性變革。

酒業轉型的必然性源于多重壓力與機遇的交織。

1.從環境約束看，釀酒過程對水資源、能源的高度依賴，使其成為“雙碳”目標下的重點領域。數據顯示，2024年中國規模以上白酒企業989家，全年白酒總產量414.5萬千升，龐大的產業規模意味著巨大的減排潛力與責任。

2.從市場競爭看，消費者對產品溯源、品質透明、環保屬性的關注度日益提升，ESG（環境、社會、治理）表現成為品牌價值的重要組成部分。中國酒業協會分析指出，酒業ESG實踐已從“為何要做”轉向“如何做好”，環境維度成為攻堅重點。

3.從技術演進看，人工智能、物聯網、大數據等技術與傳統釀造工藝的融合，正在打破“老師傅經驗至上”的行業壁壘。業內人士指出：“智能化轉型升級對釀酒產業將發揮關鍵作用，不僅是解決行業‘深度調整’困境的破局利器，同時也是重構‘人貨場’關系的數字化底座。”

三、頭部酒企的轉型路徑

綠色可持續發展已成為酒業的核心競爭力。水資源和能源管理是酒業綠色轉型的關鍵。

綠色轉型：從末端治理到系統優化——

五糧液的實踐頗具代表性。計劃在2030年前實現釀酒車間綠電使用占比升至100%，冷卻水回收利用率升至超90%。該企業投資約10億元建設日處理能力2.3萬立方米的污水處理廠，配套人工智能驅動的智慧水務系統，每年可減少約9635噸標準煤消耗和3萬噸溫室氣體排放。廠區還建設了2.3萬平方米生態濕地，通過石英砂、火山巖等生態填料及水生植物協同作用進行深度凈化，每年可減少約420噸化學需氧量和4噸總磷排放。

茅臺制定了雄心勃勃的目標。到2025年，單位工業產值二氧化碳排放將較2020年下降20%；設定節水目標，2026年單位產品耗水量較2023年減少20%。2025年，茅臺在MSCI ESG評級中斬獲A級，成為唯一獲此評級的中國白酒企業。這一里程碑事件標志著中國酒業綠色轉型獲得國際認可。循環經濟模式在酒企中廣泛推廣。瀘州老窖承擔了行業首家由企業承擔的國家重點研發計劃“釀酒廢棄物熱化學能源化與資源化耦合利用技術”項目。通過熱解技術將丟糟生物質轉化為熱解氣和生物炭，實現釀酒廢料的高值化利用。在瀘州龍馬潭區，一場傳統產業與新能源深度融合的變革正在加速推進。瀘州內藏老宅酒業通過電能替代項目，實現污染物零排放，每年減少約375噸二氧化碳排放。更引人注目的是，該目通過谷電儲能錯峰用能，將能源“包袱”轉化為利潤增長點。

今世緣酒業則成為行業首家通過“綠色食品+零碳工廠”雙認證的企業。其通過“源-網-荷-儲”能源模式，配套20MW光伏電站、儲能系統及能源管理平臺，以生物質蒸汽替代傳統能源，建設智慧高效能源站，充分利用釀酒循環水熱能，實現能源梯級利用。

華潤啤酒則研發出以酒糟和酵母為原料的防油紙，并推出用麥糟做的零食鍋巴，將固體廢物綜合利用率提升至90%以上。

智能制造：從經驗控制到數據驅動——

國臺酒業的轉型尤為深刻。企業更名為“貴州國臺數智酒業集團股份有限公司”，發布《智能釀造標準體系2.0》，將傳統“12987”工藝細化為30道工序、274個環節、1508項工藝指標。在智能酒庫中，四向智能車通過智能調度系統將酒壇出入庫效率提升3倍以上，350畝用地實現了傳統平鋪式酒庫需800-1000畝才能滿足的萬噸產能配套，土地利用率提升60%。

古井貢酒“固態白酒智能化釀造5G工廠”項目入選工信部《2024年5G工廠名錄》，其智能產業園通過5G專網實現生產流程全覆蓋，AGV小車效率提升約100%。貴州習酒開發的“生產預測大模型1.0”通過在窖池布設高精度傳感器網絡，整合近十年生產數據，實現對輪次產酒的預測，準確率達95%以上。

四、從自動化到智能化的進階之路

AI技術正在重塑中國酒業的基因。AI是中國白酒跨越周期橫桿的撐桿，是大調整實現大發展的利器。AI正在推動中國酒業從“經驗驅動”向“智能驅動”躍遷，重構生產、研發、營銷與供應鏈體系。

路徑一：全流程智能化改造

根據工業和信息化部等部門指導意見，酒業智能化轉型應覆蓋原料采購、研發生產、能耗管理、檢驗檢測、流通追溯等生產經營全過程。這需要構建“釀酒產業大腦”，通過智能傳感器網絡實時采集生產數據，利用行業級大模型進行工藝優化決策。

路徑二：智能工廠體系建設

培育智能工廠需從三個層面推進：一是設備層智能化，引入智能制曲機、自動化上甑機器人、智能灌裝線等裝備；二是車間層協同，通過MES（制造執行系統）實現生產調度優化；三是企業層集成，構建ERP、SCM、CRM系統一體化平臺。五糧液通過引入F5G-A萬兆全光網絡技術，為酒廠鋪設“信息高速公路”，入選2025年度卓越級智能工廠名單。

路徑三：產業生態協同創新

產區必須加強釀酒產業大腦、智能傳感器網絡等信息基礎設施建設，提升公共服務能力。同一產區的企業可以共同規劃、投資、運營共享的綠色基礎設施，如區域性的分布式光伏電網、集中式生物質能中心、統一的廢棄物資源化處理廠，形成“產業生態共同體”。

茅臺正全面深化傳統釀造工法的數智化探索，其“茅臺制酒釀造技藝機器學習系統”項目，歷經近4年攻關，實現了制酒生產全鏈條“數據采集－存儲－分析－應用”閉環。洋河股份實施智能工廠項目，覆蓋制曲、釀酒到成品包裝全過程，構建了協同上下游供應鏈的全新智能化體系。

在供應鏈環節，數字化管理帶來效率革命。酒企通過搭建數字化供應鏈管理平臺，統籌倉儲、運輸資源，實現“一盤貨庫存”管理。這種模式可平均減少約20%庫存成本資金占用，減少約2%的管理成本和1%的物流履約成本。智能釀造不是對傳統的顛覆，而是用科技語言重新詮釋“天人共釀”的智慧。未來通過代謝組學解析，可將“老窖池微生物密碼”轉化為可復制的控制參數。這將實現從投料到勾調的AI輔助決策，降低技改投資門檻。

五、以量子思維跳出傳統周期的發展范式

酒業長期受“產能擴張-庫存積壓-價格下跌”的周期性困擾。量子思維倡導的是一種非線性、躍遷式發展理念，其核心在于——

疊加態戰略：傳統酒企往往在“高端化”與“大眾化”、“規模化”與“個性化”之間艱難抉擇。量子思維要求企業同時布局多個戰略方向，如同量子疊加態，根據市場觀測（消費者需求）瞬間坍縮為最優狀態。這意味著酒企需要構建柔性生產體系，既能滿足高端定制需求，又能實現大眾產品規模化生產。

糾纏協同效應：量子糾纏中，粒子狀態即時關聯。酒業應建立與上下游產業鏈、消費者、社區環境的深度“糾纏”。如今世緣構建覆蓋從原料種植到終端消費的全流程數字化追溯體系，讓每一瓶酒都承載著完整的碳足跡、水足跡信息，這種透明化建立了品牌與消費者的信任糾纏。

隧道效應突破：傳統思維認為跨越市場壁壘需要巨大能量，但量子隧道效應表明，微觀粒子有一定概率穿越勢壘。對酒業而言，這意味著通過技術創新實現“換道超車”。如利用AI大模型預測窖池微生物群落變化，傳統需要數十年經驗積累的“看糟辨溫”技藝，可能通過數據模型在短期內掌握。

六、面對未來構建酒業可持續發展新生態

面對行業變革，酒業高質量發展的“六大路徑”——價值升維。從“販賣酒精”到“經營文化”。企業必須超越產品本身，通過系統梳理廠史技藝、推動酒旅融合、打造文化綜合體，將品牌文化轉化為消費者可感知、可互動、可共鳴的深度體驗。底色重塑。將ESG理念植入產業根基。將綠色、可持續的ESG理念融入企業全產業鏈，構建堅實的“綠色底色”，這是對“經典”二字蘊含的長期主義與社會責任的根本承諾。數智賦能。以現代科技淬煉傳統匠心。在堅守工藝精髓基礎上，加快數字化智能化轉型，通過建設智慧工廠、構建全鏈條溯源系統，實現從“經驗釀造”到“科學釀造”的跨越。場景革命。征服年輕人才能贏得未來。關注新中產與Z世代的多元化需求，開發適配新場景的產品，通過定制與圈層營銷，傳遞健康、愉悅的生活態度。為應對理性消費與代際變遷，酒企正以更輕松、有趣的方式走近年輕消費者。

生態協同。構建“美與共”的產業格局。行業應杜絕同質化內耗，酒業核心產區需科學規劃，形成差異化優勢，構建龍頭企業引領、中小企業“小而美”協同發展的健康梯隊。文明出海。從“產品出口”到“文化遠征”。制定長期戰略，與國際文化機構、頂級賽事展會聯動，遵循國際標準，講好中國酒故事，讓中國酒從華人超市走向世界主流市場。中國酒出海必須是“文化出海”，要淡化生硬說教，突出背后的技藝之美、禮儀之雅與生活哲學。

未來預測——

2030年場景預測：智能釀造將成為行業標配。頭部酒企將建成“黑燈工廠”，實現從投料到灌裝的全流程無人化操作。行業級釀酒大模型通過深度學習數萬名師傅的工藝數據，形成“數字老師傅”知識庫，為新入行者提供實時指導。

碳足跡貨幣化：隨著全國碳市場覆蓋范圍擴大，酒企的減排成果將直接轉化為碳資產。零碳工廠生產的每一瓶酒都可能附帶“碳標簽”，消費者掃碼即可查看產品全生命周期碳排放數據，綠色消費成為市場主流選擇。

產業融合新業態：“釀酒產業+”模式深度拓展。酒旅融合從簡單的參觀游覽升級為沉浸式體驗，消費者可通過VR技術參與虛擬釀酒過程；酒糟等副產品通過生物技術轉化為高附加值產品，如化妝品原料、生物基材料；酒企與新能源企業合作，利用廠區屋頂建設光伏電站，既滿足自身用電需求，又可通過電網交易獲得額外收益。

全球化智能供應鏈：中國酒業借助“一帶一路”倡議優化全球產能布局。在東南亞、歐洲等主要市場建立智能分裝中心，通過區塊鏈技術確保產品溯源，實現“中國釀造、全球智配”的新模式。

結束語——釀造新時代的“中國味道”

尊古而不復古，守正而不守舊。在綠色與智造的雙輪驅動下，這棵千年古樹正萌發新芽。中國酒業的綠色轉型與智能制造，絕非簡單的技術升級或環保投入，而是一場從理念到實踐、從個體到生態的系統性革命。當千年釀酒智慧遇上人工智能算法，當傳統窖池接入物聯網傳感器，當每一滴酒都承載著數字化的碳足跡，中國酒業正在重新定義“釀造”的內涵。

這場轉型的成功，不僅關乎單個企業的生存發展，更關系到整個產業能否在全球低碳經濟浪潮中占據制高點，能否在數字經濟時代延續文化傳承。

在政策東風與市場需求的共同驅動下，中國酒業正以“智能化、綠色化、融合化”為方向，書寫著傳統產業轉型升級的生動范本，為世界帶來更具時代特色的“中國味道”。（李后強2026年3月25日在“智賦經典.釀造未來2026酒業綠色智造發展峰會”上的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