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是一次范式轉移，選準生態位，投入自然清晰 | 飛豬CTO陳燁談戰略定力、組織進化與工程落地

受訪嘉賓｜陳燁 博士

作者｜趙鈺瑩

策劃｜QCon 全球軟件開發大會

在 AI 熱潮席卷各行各業的 2026 年，企業亟需超越“是否要做 AI”的初級命題，轉向更深層的戰略思考。

QCon 全球軟件開發大會 2026 年度聯席主席、飛豬 CTO 陳燁在接受極客邦科技專訪時指出，AI 不僅僅是效率工具，而是一場范式轉移，企業必須首先明確自身在新生態中的角色定位，才能制定有效的 AI 戰略。他結合飛豬在旅游垂類場景中的實踐，深入剖析了如何在資源有限的條件下聚焦高價值方向，并通過組織機制設計提高技術與業務之間的協作效率。陳燁強調，在基礎模型能力具備的情況下，真正決定 AI 成敗的，早已不是模型本身有多強大，而是能否構建可靠的工程化兜底機制、是否深刻理解業務本質，以及有沒有能力把一個個孤立的創新點，沉淀為可規模化復用的平臺級能力。面對快速變化的技術環境，他主張以方向可調、信念不動的管理哲學保持團隊執行力，并預言 2026 年將是行業 Agent 應用落地的關鍵拐點。

1 AI 戰略的前提：先回答你想成為誰，再決定做什么

在 AI 技術如此快速發展的當下，依舊有大量企業在制定 AI 戰略時非常保守，基于現有的業務和崗位鼓勵積極應用 AI 就算是一個 AI 戰略了。當然，也有與此相反，鼓勵大刀闊斧快速向前，一切皆可 AI 的激進派。作為飛豬的 CTO，陳燁也同樣負責推進飛豬整體的 AI 戰略。

在對話中，陳燁表示，企業制定 AI 戰略的首要前提不是技術方向，而是企業必須想清楚——在 AI 時代，你希望成為什么樣的公司。他認為，很多企業容易陷入追風口的焦慮，根源在于缺乏對自身生態位的清晰認知。AI 不是工具，而是一次范式轉移。就像當年移動互聯網重塑入口邏輯一樣，AI 正在重構人與數字世界的交互方式。若仍以傳統效率指標（如 ROI、人效提升）來衡量其價值，是不科學的。那些在范式變革初期仍執著于優化舊體系的企業，往往容易錯失轉型窗口，逐漸被時代邊緣化。

對于資源有限的公司而言，戰略的本質是選擇。在飛豬這樣橫跨搜索、推薦、供應鏈、履約等多個復雜業務鏈路的體系中，AI 投入必須精準區分優先級，有所為，更有所不為。陳燁坦言，團隊會堅決避開兩類方向：一是尚無明確 PMF（Product-Market Fit）驗證的領域；二是通用能力層面的重復造輪子。他強調，真正的 AI 落地是要解決真實的行業問題，而不是停留在通用模型的能力提升上。因此，飛豬聚焦于可驗證、可閉環的場景，這些領域能直接觸達用戶價值，形成反饋閉環。

2025 年，飛豬推出的“AI 問一問”多智能體驅動旅行產品，正是戰略聚焦的集中體現。它不僅能像專業旅游顧問一樣規劃行程、推薦餐廳咖啡館等本地生活服務，還支持拍照講解功能——用戶只需對博物館展品、歷史古跡或地標建筑拍照，即可獲得專業級語音講解。這款產品也在去年底入選了 InfoQ 極客傳媒與模力工場聯合發起的“2025 年 AI Agent 最具生產力產品 / 應用 / 平臺”榜單。

飛豬既會用 AI 打造內部提效工具，更將面向消費者的 AI 產品作為重要戰略重心，集中核心資源投入消費級 AI 的創新與落地。正如《2025 年旅行 AI 指數》所揭示的：用戶使用旅行 AI 最關注省心、省錢、省腦細胞——從行李直掛到錯峰拼假，AI 已嵌入從咨詢、規劃到預訂的全鏈路。2025 年，飛豬旅行 AI 日均調用量激增 7.7 倍，Token 消耗暴漲 20 倍，商家 AI 工具使用量翻 2.4 倍。這說明 AI 不再是技術人員的玩具，而是真正被大眾消費者高頻使用的日常服務。陳燁所強調的真實行業問題，在飛豬這里具象為預算減半，體驗不變的用戶訴求——用 AI 實現極致性價比的旅行體驗。

2 組織形態演進：從超級個體到 Agent 協同，警惕理想與現實的斷裂

關于 AI 組織架構，陳燁觀察到一個顯著趨勢：工程化相關崗位的工作界限已經變得模糊，工作內容開始出現融合，比如算法與工程的邊界正在快速模糊。或許，未來每一個工程師都必須具備一定的算法和工程能力，工程師需要讀懂主流論文，敢于提出并實現自己的想法。事實上，很多企業內部都在推動“AI Engineer”角色的融合，不嚴格區分算法崗與工程崗，而是以項目為單位組建極簡團隊——通常 3-5 人，具備端到端交付能力。這種“超級個體 + 極簡團隊”模式極大提升了迭代速度，尤其適合攻堅型創新。

但他也提醒創業公司需警惕一個致命陷阱：企業理想與市場兌現之間的矛盾。部分創業公司雖然現金流還可以，但前期巨額投入尚未形成可持續的商業模式，反而被市場的高預期綁架。AI 時代，堅持長期主義比追逐熱點更重要。在推動 AI 與業務融合方面，陳燁反對強制推行或 KPI 考核。靠強推可能會引發抵觸，他的策略是打造單點突破案例——讓某個小團隊用 AI 解決一個具體痛點并快速展示效果。當業務側看到真實提效，信任自然建立。更重要的是，飛豬正在構建極客文化，鼓勵一線員工主動嘗試 AI 工具，通過內部 Demo 日、黑客松等方式激發自驅力。

3 復合型人才成為核心資產，價值體現在 Token 之外

談及 AI 人才，陳燁明確表示自己更加看重的工程能力、對 AI 有好奇心以及對業務產品有理解的復合型人才。他稱之為“One Man Company”——給一個命題，能獨立完成從需求理解、方案設計到工程落地的全過程。這類人才往往能打破職能壁壘，在模糊地帶創造價值。相比之下，純算法背景但工程能力弱的人，或只懂調參不懂業務的人，需要面向未來做出改變。

他特別指出一個被普遍低估的能力：對業務本質的理解。很多 AI 工程師沉迷于模型指標，卻忽視了用戶到底要什么。在飛豬，產品更多的精力用于深入用戶場景，傳遞給后方團隊用戶要什么；技術則需具備產品 sense，自主探索最優實現路徑。這種分工重構，使得 AI 系統更貼近真實的用戶需求。

大模型的“偶爾驚艷、經常翻車”是業務側不信任的主要原因。對此，陳燁認為關鍵在于工程化兜底機制。飛豬的做法是：將大模型作為“大腦”，但關鍵鏈路保留規則引擎或小模型作為 fallback；同時構建完善的監控體系，對輸出結果進行可信度評分，低分結果自動轉人工。此外，通過 RAG（檢索增強生成）引入實時業務數據，減少幻覺。

在指標設計上，他反對僅看準確率、F1 值等離線指標。真正有效的指標是用戶認可度。在飛豬，這體現為訪問量、復購率、任務完成率等經典業務指標，以及新興的 token 使用量——它間接反映用戶與 AI 系統的交互深度，但他強調不要機械地考核 token 量，而要看它是否帶來了真實價值。這一理念在飛豬的實踐中得到驗證。2025 年飛豬旅行 AI 調用量激增 7.7 倍的背后，是用戶真實需求的釋放——用 AI 做攻略、訂酒店、規劃路線，核心訴求就是省。這種由用戶自發驅動的 AI 使用，遠比強推更可持續，也更能體現 AI 的業務價值。

面對 AI 領域的快速變化，陳燁的團隊管理哲學是方向可調，信念不動。他要求團隊保持對前沿技術的敏感，但所有探索必須錨定業務價值。CTO 最重要的組織動作是建立快速試錯與知識沉淀的機制——失敗的 PoC（概念驗證）文檔化，成功的模塊平臺化。目前，飛豬正將多個 AI 能力抽象為內部 Agent 服務，供各業務線調用，避免重復建設。

4 當看清生態位，投入自然清晰

訪談最后，陳燁提及 2026 年將是 Agent 落地的關鍵年。通用模型只是基礎設施，真正的機會在行業垂類。他預判，隨著領域模型能力提升，醫療、教育、旅游等場景將出現單點擊破式的應用爆發。對企業而言，與其焦慮技術細節，不如思考在 AI 重構的生態中，你愿做電廠（提供算力）、YC（孵化創新），還是人才糧倉（連接供需）。這揭示了一個清晰的邏輯：AI 戰略的成功不在于模型多先進，而在于組織是否準備好擁抱范式變革；不在于投入多少資源，而在于能否在正確的位置打透一個點。正如陳燁所言：格局決定未來。一旦看清自己在未來生態中的定位，資源該投向哪里，自然就清晰了。

嘉賓介紹

陳燁博士，阿里巴巴中國電商事業群 飛豬 CTO，負責飛豬 AI 戰略的規劃與實施。威斯康星大學麥迪遜分校信息系統與計算機博士，發表 30 余篇 NeurIPS、SIGIR、KDD、WWW 等頂會論文，三次獲得 KDD、SIGIR 最佳論文獎，部分成果被斯坦福大學、加利福尼亞大學伯克利分校納入研究生課程；持有 10 項美國專利。曾創立人工智能公司虎博科技，其多模態大語言模型 TigerBot 入選首批國家大模型備案名單；曾任美團點評資深副總裁，主導構建搜索與效果廣告平臺。

在即將于 4 月 16 日召開的 QCon 全球軟件開發大會上，陳燁博士還將帶來題為《消費級智能體的演進：重塑交易范式與增量未來》的主題演講，基于對行業演進的觀察與思考，嘗試探討 AI 破解“大規模、低成本、個性化”不可能三角的路徑。敬請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