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垃圾圍城”到“無圾可燒”：中國焚燒產能過剩背后的出海記

垃圾分類宣傳少了？背后是中國垃圾焚燒廠開始全球“找飯吃”

產能閑置40%！中國千家垃圾焚燒廠，為何掉頭沖向東南亞？

當年熱議的垃圾分類，為什么聲音變小了？產業已悄然巨變

曾進口洋垃圾，現輸出焚燒廠：中國環保產業的翻身之路

還記得幾年前讓上海人頭疼的垃圾分類嗎？那股宣傳熱潮似乎已經消退。這不是大家松懈了，而是背后的垃圾處理行業，上演了一出誰也想不到的劇情反轉。

曾經困擾無數城市的“垃圾圍城”景象正在改變。一個略顯意外的局面出現了：部分新建的垃圾焚燒發電廠，竟開始為“吃不飽”而發愁。

根據公開的行業報告，到2024年底，全國在運的垃圾焚燒廠數量驚人，超過了1000座。這個數字占據了全球焚燒廠總量的半壁江山。但另一份行業分析數據顯示，這些工廠的平均產能利用率只有六成左右。

于是，在東部一些經濟發達、焚燒設施密集的區域，出現了“爭奪”垃圾資源的景象。為了保證運行，有的項目會想方設法獲取更多的垃圾量。垃圾，從令人棘手的末端廢棄物，變成了有價值的“城市礦產”。

2019版上海市生活垃圾分類投放指南，圖源：上海發布 可點擊放大查看

這一切的起點，源于一場深刻的技術革新。早年，直接照搬的國外技術設備，難以有效處理我國高水分、高廚余的生活垃圾。燃燒不穩定、設備故障曾是家常便飯。

轉折來自自主技術的突破。我國工程師創造性地將其他工業領域的先進燃燒控制技術應用于此，實現了爐內高溫的精準和穩定。這好比掌握了垃圾充分燃燒的“火候”。

更大的挑戰在于消除公眾對排放的恐懼，尤其是二噁英。通過自主研發的多級凈化系統，如今一流焚燒廠的排放指標，尤其是關鍵的二噁英排放，已大幅優于國際最嚴格的歐盟標準。技術過關，為大規模建設掃清了障礙。

焚燒爐工作簡視圖，圖源：酷玩實驗室 可點擊放大查看

“處理費補貼”加上“綠色電力收入”，構成了焚燒廠穩健的商業模式。地方財政為垃圾處理支付服務費，而焚燒發電又能產生售電收入。一個大型項目年售電收入可達數億元。資源化利用也在深入，爐渣可用于制磚等。

有利可圖驅動了投資熱潮，處理能力快速增長。但垃圾產生量的增長進入平臺期，且地域分布不均。這就導致了開頭提到的結構性矛盾：局部地區產能“過剩”。

國內市場趨于飽和，眼光自然投向海外。與中國地緣相近、發展階段相似的東南亞，成為首選之地。這是一場供需的精準匹配。

國內焚燒廠分布，圖源：前瞻經濟學人

東南亞多國正處于快速城市化進程中。以越南為例，其生活垃圾無害化處理率有待大幅提升，大量垃圾被簡易填埋，帶來環境污染和土地占用問題。他們迫切需要高效、減量化明顯的解決方案。

為什么是中國技術抓住了這個機會？“中國胃”決定了“中國垃圾”，而“中國垃圾”又錘煉了“中國技術”。東南亞的飲食結構與我國相似，生活垃圾同樣是“濕嗒嗒”、廚余多。我們的核心設備正是在處理這類復雜物料中成熟起來的，適應性極強。

在商業模式上，出海也展現吸引力。東南亞國家為吸引投資，往往能提供長達二三十年的特許經營期，并給予有競爭力的垃圾處理費和電價。這保證了項目的長期穩定收益。

河內垃圾污染，圖源：前進越南

中國天楹在越南河內投資的朔山垃圾焚燒發電項目，是一個標志性案例。該項目設計日處理能力高達4000噸，建成后將是地區規模最大的同類項目之一，能有效緩解河內的垃圾處理壓力，并供應可觀的綠色電力。越南方面為此項目提供了包括電價在內的配套政策支持。

類似的成功案例正在增多。在泰國、印尼等地，中國投資或承建的現代化焚燒廠陸續投產，改變了當地對垃圾處理的傳統認知。

中國天楹越南朔山項目，圖源：新能源視野

出海之路并非一片坦途。社區接納度是普遍挑戰，沒有人愿意垃圾廠建在自家附近。中國企業的應對之道頗具創意：把工廠本身建成對環境友好的公共設施。

有的項目在規劃中融入了去味設計、綠化景觀，甚至開放參觀走廊，將工廠變為環保教育基地。有的則配套建設公園、運動場地，徹底改變其鄰避屬性。這種“花園式工廠”的理念，成為贏得當地社區信任的“軟實力”。

此外，政策環境差異、法規風險也是企業必須面對的課題。為此，中國企業采用了更靈活的合作模式，與當地伙伴深度綁定，共擔風險。

嘉源垃圾焚燒發電廠，圖源：環衛科技網

更有意思的是，并非所有企業都選擇重資產的“建廠運營”模式。以三峰環境為代表的企業，選擇了“賣鏟子”的輕資產路徑。它們不直接參與海外項目投資競爭，而是向全球市場輸出其成熟的爐排爐等核心設備和技術授權。

無論最終哪家企業中標建設項目，都可能需要采購它們的關鍵設備。這種模式風險更小，市場拓展更快，在泰國、新加坡、馬來西亞等地已有多個成功項目。這體現了中國環保產業鏈的分工與成熟。

三峰環境逆推式爐排模型

從曾經備受“垃圾圍城”困擾，到擁有世界領先的垃圾焚燒產能，再到因技術過硬、成本可控而走向國際市場，這條軌跡見證了中國環保產業的成長。

中國企業帶出去的，不僅僅是一座座工廠，更是一整套包括融資、設計、建造、運營和裝備制造在內的綜合解決方案。這背后是龐大的國內市場所錘煉出的工程能力、成本控制能力和適應復雜情況的實戰經驗。

垃圾，這個最普遍的都市副產品，其處理方式的變遷，折射出一個國家基礎設施能力和環保產業水平的躍升。當東南亞城市借助中國技術，將令人頭疼的垃圾轉化為電能，并改善環境時，這個過程已經超越了單純的商業輸出。

它更是一種經過驗證的、可行的城市環境問題解決思路的共享。從學習到創新，再到走出去分享，中國環保產業的故事，提供了一個觀察中國制造業與服務業升級的獨特視角。這場靜悄悄的“綠色出征”，意義或許比我們看到的更為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