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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的梆子聲剛過,王唯實就被內侍從床上拽了起來。兩個面無表情的小太監捧著銅盆和官服候在床邊,銀質的洗漱用具碰撞出清脆的聲響,卻讓他覺得像刑具落地的預兆。李大人,陛下在紫宸殿等著呢,可不能讓陛下久等。為首的太監語氣尖細,指尖劃過他昨夜偷偷藏在枕下的路線圖,驚得王唯實心臟差點跳出胸腔。
換上那身紫色官袍時,玉帶扣內側凈字柒叁的陰文硌得腰腹生疼。王唯實盯著銅鏡里陌生的自己,突然想起凈身局里那個眼神空洞的年輕人若今日過不了劉鋹這關,用不了多久,他也會變成那樣,穿著同樣的官袍,卻沒了做人的根本。他貼身藏好李毓的銀簪和水果刀,袖中還揣著那半張路線圖,每一步都走得沉穩。
從狀元府到皇宮的路上,王唯實刻意放慢腳步,目光飛快掃過沿途的守衛。宮墻下的衛兵腰間都懸著弧形彎刀,刀柄纏著紅布,和凈身局的閹割刀如出一轍;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個宦官模樣的人來回踱步,袖口露出的北斗七星燙疤在晨光下泛著青白這些都是他在史料里見過的內侍省密探,專門監視官員動向,稍有異動就會被直接押進凈身局。
紫宸殿的白玉臺階冰涼刺骨,王唯實跪在地上,膝蓋硌著一塊凸起的磚縫,疼得他幾乎要叫出聲。頭頂傳來殿門開啟的沉重聲響,三百六十盞宮燈同時被點亮,柔和的光芒卻照不散殿內的詭異氣氛階下站滿的文武百官,大多面無胡須,聲音細尖,連行禮時的姿態都帶著宦官特有的扭捏。
陛下駕到——”
隨著內侍的唱喏聲,龍椅方向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混著金銀玉器碰撞的脆響。王唯實偷偷抬眼,看見一個身材肥胖的中年男人被宦官攙扶著走上龍椅,明黃色龍袍下的肚腩隨著步伐晃動,通天冠上的珠串垂落,遮住了他半張油光滿面的臉正是南漢皇帝劉鋹。
劉鋹剛坐下,就打了個哈欠,眼角的麥粒腫滲出黃膿,像顆黏在臉上的爛珍珠。新科狀元呢?抬抬頭讓朕看看。他的聲音慵懶而含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龍椅扶手上的蟋蟀紋雕飾,那是工匠用黃金鑲嵌的,據說每只蟋蟀的眼睛都嵌著南海珍珠。
王唯實緩緩抬頭,目光卻被龍椅旁的身影吸引一個穿著紫色蟒袍的老宦官正站在劉鋹身側,腰間掛著一枚刻著蟋蟀圖案的玉佩,指節上布滿細密的燙疤,組成北斗七星的形狀。是龔澄樞!王唯實的心跳驟然加速,他在《新五代史》里讀過,這個宦官出身的宰相,是南漢宦官集團的核心,連劉鋹的旨意都要經他過目才能頒布,所謂的帝王權柄,早被他攥在了手里。
龔澄樞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突然朝他投來一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他悄悄湊到劉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語:陛下,這李毓可是今年殿試的頭名,聽說老家在嶺南鄉下,沒見過什么世面,正好能好好調教一番。說罷,他不動聲色地抬了抬下巴,身后的內侍立刻會意,悄悄退到殿門旁,顯然是在更改方才擬定的賜官旨意
劉鋹瞇起眼睛,肥碩的手指捏了捏眉心:調教?朕看這后生長得俊,先讓他過來,讓朕好好看看。
王唯實硬著頭皮往前挪了幾步,停在離龍椅三步遠的地方。他能清楚聞到劉鋹身上的甜膩香氣,那是用蜂蜜和檀香混合制成的龍涎香,卻蓋不住他身上散發出的酒氣顯然,這位皇帝晨起就喝了不少酒。
果然是個俊俏后生。劉鋹突然拍著膝蓋大笑,龍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龔相,你看他這模樣,比你宮里的那些美人還俊呢。
龔澄樞立刻躬身附和,聲音里帶著刻意的諂媚:陛下好眼光!李大人不僅長得俊,學問還好,若是能成陛下的‘貼心人’,定能為陛下分憂解難。”他說“三個字時,特意加重了語氣,同時悄悄從袖中滑出一把銀尺,尺上刻著寸寸紅痕,正是凈身局用來丈量器量的專用工具。
階下的官員們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吸氣聲。王唯實的后背瞬間滲出冷汗——他終于明白,劉鋹所謂的看模樣,根本就是借口,真正的目的,是要試探他的生理條件,看他是否有資格成為。
陛下,臣……臣自幼苦讀圣賢書,深諳《孟子》所言不孝有三,無后為大之道。王唯實雙手伏在地上,聲音沉穩而懇切,臣的母親臥病在床,日夜盼著臣能延續香火、光耀門楣。若臣為,便是斷了李家血脈,淪為千古不孝之人,恐難安心為陛下效力。他引用典籍,既符合書生身份,又以盡孝為由拖延,避開了直接反抗的風險。
學問?孝道?劉鋹嗤笑一聲,唾沫星子濺在王唯實的冠冕上,朕身邊最不缺的就是有學問的人!你看龔相,當年也是科舉出身,可他現在,不照樣是朕最貼心的人?他突然伸出肥碩的手指,指著王唯實的腰間,朕說的,不是你那點破學問,也不是什么孝道,是你褲襠里的東西懂了嗎?
龔澄樞立刻上前一步,將銀尺遞到劉鋹面前,語氣越發諂媚:陛下圣明!這如何,關系到官員是否能斷私欲、忠君主。當年老臣就是因為不合標準,才主動請孫公公為老臣凈身,如今才能全心全意為陛下服務。他說著,還故意露出指節上的北斗七星燙疤,這忠心印記,就是老臣舍小器成大器的證明。
王唯實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看著龔澄樞那張諂媚的臉,突然想起凈身局里孫公公的話這些宦官,早就把自宮當成了晉升的階梯,甚至把被閹割的傷疤當成了榮耀。而劉鋹,這個昏庸的皇帝,不僅默許這種荒誕,還把它當成了選拔官員的標準,整個南漢的朝堂,早就成了宦官集團操控的工具。
就在這時,殿外突然傳來大象的一聲長鳴,震得屋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王唯實趁機抬頭,看見殿角拴著的那頭亞洲象正用長鼻卷取桌上的水果,象牙上掛著的珍珠項鏈散落了幾顆,滾到龔澄樞的腳邊。
畜生!劉鋹罵了一聲,卻沒有真正生氣,反而覺得有趣。他揮了揮手,讓象奴退下,目光卻依舊盯著王唯實的腰間,李愛卿,朕知道你是寒門出身,想當官不容易。但朕可以給你一個機會只要你愿意做朕的,朕立刻封你為翰林學士,以后跟著龔相學習朝政,如何?
龔澄樞立刻接話,語氣帶著威脅:李大人,陛下的隆恩可不是誰都能得的!當年陳探花就是因為不識抬舉,拒絕陛下的好意,最后落得個半殘的下場,你可別步他的后塵啊。二字時,眼神里閃過一絲狠厲,顯然是在暗示王唯實,拒絕的后果就是被強行凈身,甚至比陳景元死得更慘。
王唯實的大腦飛速運轉。他知道,直接拒絕就是找死,但答應就等于斷送自己的未來。他深吸一口氣,繼續以孝道為盾: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只是臣的母親病重,時日無多,若臣此刻凈身,怕是要讓她含恨而終。臣懇請陛下寬限三月,待臣回鄉探望母親、盡完孝道,再回來聽候陛下差遣屆時無論陛下讓臣做什么,臣都萬死不辭!
劉鋹皺了皺眉,顯然有些不耐煩。龔澄樞卻在這時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低聲說:陛下,老臣看這李毓也是個孝順孩子,不如給他幾天時間,讓他好好想想。畢竟貼心是大事,不能逼得太緊,免得他心生怨恨,反而不利于以后為陛下效力。他心里另有盤算:王唯實既是新科狀元,又是難得的好料子,若能慢慢調教,讓他主動投降,不僅能給其他官員做榜樣,還能壯大宦官集團的勢力,何樂而不為?
劉鋹想了想,點了點頭:也好。朕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后,你必須給朕一個答復。若是你還想不通,就別怪朕不客氣了。他說著,打了個哈欠,顯然已經失去了耐心,退朝!
宦官們拖著長音唱喏,王唯實隨著百官退出紫宸殿。走到殿門口時,他特意回頭望了一眼龔澄樞正扶著劉鋹走下龍椅,兩人低聲說著什么,劉鋹笑得像個孩子,完全沒注意到龔澄樞眼中一閃而過的算計,更沒察覺殿門旁的內侍,已經將原本賜翰林學士的旨意,改成了三日后未應承,押赴凈身局
走出皇宮大門,陽光照在王唯實的臉上,卻無法溫暖他冰冷的內心。他知道,這三天就是他最后的機會。龔澄樞肯定會派人監視他,凈身局的孫公公也不會善罷甘休,他必須盡快完善逃跑計劃,利用孫公公巳時三刻的VIP手術時間,逃出這座吃人的都城。
路過街角時,王唯實看見幾個小乞丐圍著一張黃紙議論。他湊過去一看,上面寫著凈身局新政策:凡官員親屬自宮者,可減免其家人三年賦稅。旁邊還畫著一個宦官牽著一個孩子的圖案,孩子手里舉著感恩陛下的牌子。
王唯實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自己論文里的結論:南漢宦官集團為了擴大勢力,不僅逼迫官員自宮,還開始拉攏官員的親屬,用賦稅減免作為誘餌,讓整個社會都陷入自宮求官的瘋狂。而劉鋹,這個被架空的皇帝,早已成了龔澄樞手中的傀儡,連這樣的政策都能批準。
回到狀元府,王唯實立刻反鎖房門,從床底拖出那個舊木箱。他打開箱子,把里面的碎銀和草藥重新清點了一遍,又用炭筆在地圖上標注出最新的守衛位置,尤其是凈身局周邊的換班時間。然后,他從《孟子》書頁間取出那張李毓留下的家書,指尖反復摩挲著母咳血三月的字跡,眼神逐漸堅定。
三天,只有三天。王唯實對著鏡子里的自己低語,必須跑,而且要跑得越快越好。
窗外傳來巡邏士兵的腳步聲,王唯實趕緊把地圖和家書藏進木箱,然后裝作若無其事地坐在案前,翻開《孟子》。他知道,接下來的三天,將是他與南漢荒誕制度的生死較量。他必須活下去,不僅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李毓那病重的母親,為了所有被這荒誕制度壓迫的人,讓他們知道,這背后,是怎樣的人間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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