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 翔
談及中國當代詩歌,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無疑是一座難以繞行的豐碑。那是一個風起云涌的時代,一場全民性的文化激情在歷史轉折點上噴薄而出,以空前的社會關注和思想能量,重塑了中國新詩的品格與版圖。詩歌從沉寂中蘇醒,從邊緣走向中心,從個人抒懷擴展為公共議題,承載了一代人的精神訴求與理想投射。然而,八十年代末的社會劇變與九十年代市場經濟大潮的來臨,使這種基于政治理想主義與集體激情的公共詩歌空間迅速失去了土壤。幾乎是一夜之間,公眾的視線轉向了個體生存與物質世界,詩歌也逐漸退守至更加個人化、學院化或市場化的領域。
在這場聲勢浩大的詩歌運動中,“南京詩人角”的誕生與興衰構成了一個極具代表性的時代樣本。這個位于雞鳴寺和平公園的露天詩歌沙龍,曾吸引全國各地的詩人慕名而來,卻在詩歌熱潮迅速退去后悄然消失,成為一代人憑吊青春的文化遺跡。它不僅是一段不可復制的集體記憶,更成為探討詩歌與時代、傳統及個體存在之間復雜關系的一個永恒課題。作為當年“南京詩人角”的核心策劃人與發起人,我堅信,回顧這一事物的誕生、發展與消逝,對理解八十年代的精神氣質與當代中國文化的演變軌跡,依然具有不可忽略的研究價值。
思想解凍催生詩歌復興:一個詩歌烏托邦的誕生
要理解“詩人角”為何能在那個特定的時間、特定的地點誕生并迅速形成燎原之勢,必須回到八十年代中國的精神現場。
那是封閉數十年的閘門緩緩開啟的年代。1978年,思想解放的春風吹遍神州,長期禁錮后的解凍帶來的是整個民族精神上的“井噴”。據統計,1980年至1989年間,全國各類文學刊物從不到100種激增至近800種,而詩歌類刊物增長尤為顯著。《詩刊》的發行量在1980年代初曾達到驚人的54萬份,創造了中國詩歌刊物發行的歷史紀錄。在高校,這一熱潮更為洶涌:至1986年,全國高校詩社超過2000個,民間油印詩刊數以萬計,形成了一個龐大而活躍的“民間詩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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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代的詩人高翔
當時南京各種詩歌社團有好幾十個,除了校園里的,像南大的“南園”、南師的“江南岸”、南京工學院(今東南大學)的“北極”等,社會上還有“他們”、“超感覺”、“對話”、企業詩社等。詩人們沒有交流的場所,當時在鼓樓有個“英語角”十分熱鬧,受“英語角”的啟發,我想到要創建一個“詩人角”,給大家一個開放的詩歌交流場所。
這些詩歌社團各有主張,有的甚至相互對立,要將他們凝聚到一起,并非易事。本人除了曾在南大組織“南園詩社”,沒有加入其他詩社,也不刻意傾向哪個流派,因此大家都與我保持著良好的關系。對于我創建“詩人角”的想法,南師大江南岸詩社社長韋曉東積極呼應,金陵第二制藥廠的成文也幫助做了很多前期準備工作,我則一次次跑到各個詩歌社團去游說、協商,終于獲得大家的一致支持。最后,大家共同商定了一個日子,在雞鳴寺和平公園舉行“詩人角”成立儀式。
1986年11月22日,這是一個星期天,在雞鳴寺和平公園寶塔下面,天上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我望著周邊連成一片的雨傘,宣布了“詩人角”正式建立。雖然當時只有一臺收錄機,一個調頻話筒,但許多詩人參加了這個非常有意義的創建儀式。各個詩社的代表依次上臺發言,并約定每個星期天作為“詩人角”的活動日。
這一場景,后來被許多親歷者反復書寫、追憶,成為中國八十年代詩歌運動中最富象征意義的畫面之一。然而在那一刻,我們誰也沒有想到,這個始于幾個年輕詩人簡單構想的露天角落,會成為一代人記憶中難以磨滅的文化地標,更成為觀察上世紀八十年代那場席卷全國的詩歌熱潮的一個獨特剖面。
這個“詩人角”能不能持續下去,開始我心中并沒有數,結果后來每個活動日,社會上的及校園里的詩社成員都約定俗成地會聚到和平公園,有的用繩子,有的用鐵絲,在樹與樹之間牽起來,懸掛手寫的詩歌單頁,互相展示交流。全國各地,近至安徽遠到云貴,詩人們也慕名而來。原先不善于朗誦詩歌的詩人們,操著各地的口音,紛紛當眾朗誦自己的作品。大家來自四面八方,互相欣賞,抱以鼓勵的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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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深秋,詩人黃東成(戴墨鏡者)參加詩人角活動
有很多詩人也因為南京“詩人角”的建立,在這里結識了朋友,友誼從當時一直延續到現在。“詩人角”只是一個露天的場地,但對于詩人們就像一個溫暖的家,即使冬天下著雪,來得人也很多。那時,著名作家、詩人黃東成、馮亦同也常抽空來看看,身旁總是擠滿渴望交流的人群。1987年7月的《青春叢刊》還記載了馮亦同先生描繪“詩人角”的場景。摘錄如下:
“當我應《青春叢刊》編者之約,協助選編這輯‘南京青年詩人作品選’的時候,我常常想起雞鳴寺山下、鬧市區公園里一片花木扶疏的芳草地。每逢星期天,那里就聚滿了愛詩、讀詩和寫詩的人們,其中絕大多數是青年。他們來自四面八方、各行各業,甚至素昧平生,卻在一起朗誦詩歌、討論創作、交流信息,接受藝術的熏陶。這個名叫‘詩人角’的活動場所,生動地反映了八十年代年輕人不斷增長的文化生活要求,也從一個側面顯示了享有千秋詩名的金陵古城,在四化建設者的行列里仍然蘊藏著詩歌創作的豐厚潛力和群眾基礎。”
“愿我們的文學天地里,有更多的能夠聽到繆斯歌唱的‘深水港’;也祝福我們生活的綠蔭下,會有更多奉獻真善美的‘詩人角’。”
詩人角的精神內核:真誠、自由與包容
回顧詩人角的歷程,我認為它最核心的價值在于創造了三種精神空間:
首先是真誠的言說空間。在詩人角,技巧不是第一位的,真誠才是最高的標準。許多詩作從純文學角度看可能稚嫩,但它們真實地記錄了普通人的情感、思考和生存狀態。這種“粗糙的真實”,恰恰是那個時代最珍貴的精神品質。詩人角沒有評委,沒有編輯,每個寫作者都直接面對讀者,這種去中介化的交流,保證了言說的本真性。
其次是自由的詩歌實驗空間。這里沒有主流詩壇的條條框框,各種風格、流派、實驗都能找到展示的舞臺。朦朧詩的繼承者、口語詩的倡導者、意象派的實踐者、甚至自己都說不清流派的探索者,在這里和平共處。我記得有一次,兩位詩人為“詩歌是否應該讓普通人讀懂”爭得面紅耳赤,但這并不妨礙他們下一個周日繼續帶著新作前來。這種包容性,在當時的文化語境中尤為難得。
第三是溫暖的共同體空間。詩人角不僅交流詩歌,也凝聚情感。許多素不相識的人在這里成為摯友,一些詩人在這里找到了愛情(這也是后來有人戲稱其為“戀愛角”的原因)。在物質相對匱乏的八十年代,詩人角提供了豐盛的精神慰藉。冬天,大家圍著公園的石桌,呵著白氣討論詩歌;夏天,樹蔭下斑駁的光影中,朗誦聲與蟬鳴交織。這種基于共同精神追求的群體認同,超越了年齡、職業和社會身份的差異。
因此,詩人角的成功模式很快產生了輻射效應。1987年至1988年間,揚州、鎮江、無錫、蘇州等地相繼出現了類似的詩歌角。其中揚州五亭橋下的“詩人角”持續時間最長,成為蘇北地區重要的詩歌活動中心。
更重要的是,詩人角促進了南京與全國詩歌網絡的連接。通過詩人角,南京本地的詩人群體與“第三代詩歌”運動產生了深度互動。韓東、于堅等“他們”詩派成員經常參與活動,他們的口語化、日常化詩學主張在這里獲得了廣泛討論和實踐。詩人角也成為了新詩潮傳播的重要節點:《詩歌報》的“現代詩群體大展”消息在這里傳開,《深圳青年報》的“中國詩壇1986現代詩流派大展”作品在這里被熱烈討論。
從更宏觀的視野看,南京詩人角是八十年代民間詩歌運動的一個縮影。同一時期,北京有圓明園詩會、成都有“白夜”詩社、上海有“城市詩人”群體,這些自發形成的詩歌空間,共同構成了那個時代壯觀的詩歌地理。它們的存在,標志著詩歌從體制化的文學生產回歸到民間、從精英書寫回歸到大眾參與的時代特征。
漸隱與回響:一個時代的文化記憶,一代人的精神證詞
1988年之后,隨著社會環境的變遷和核心成員的相繼畢業離寧,詩人角的活動逐漸減少。最后一次大規模聚會是在1989年春天,此后便進入了長達數年的間歇期。雖然1990年代初期還有零星活動,但那個每周日風雨無阻的盛況,再也沒有重現。
詩人角的淡出,與整個八十年代文化熱潮的消退同步。商品大潮的興起、社會重心的轉移、文化生態的變遷,讓詩歌從社會關注的中心退居邊緣。曾經,“詩人”是一個充滿光環的身份;而在新的時代語境中,它越來越成為個人的、私密的選擇。
然而,在我們那一代人心中,詩人角從未真正消失。它以另一種形式活在親歷者的記憶里,活在南京的文化血脈中。2000年以后,隨著網絡論壇的興起,許多詩人角的舊友在一些詩歌網站重逢,虛擬空間接續了實體的交流。2010年,南京舉辦“八十年代詩歌記憶”展覽,詩人角的照片、手稿、油印刊物成為最引人注目的展品。近年來,關于八十年代詩歌的口述史研究興起,詩人角的故事被一次次講述、書寫。
作為親歷者和發起者,我常常思考詩人角的歷史意義。它當然不是完美的,它的作品良莠不齊,它的組織松散隨意,它的影響也有被浪漫化的成分。但無可否認的是,詩人角代表了一種可能性:在特定的歷史時刻,普通人可以自主創造文化空間,詩歌可以成為聯結社群的精神紐帶,言說的自由和真誠的表達可以被最大程度地實踐。
今天,當我漫步在改造一新的和平公園,雞鳴寺的塔影依舊,當年懸掛詩作的樹木或已長成參天大樹,或已被更新成新的樹種,那些熱烈爭論的石桌石凳也被重新布置。物理痕跡正在消退,但精神印記歷久彌新。
八十年代已經遠去,那個詩歌的“黃金時代”或許不可復制。但詩人角所彰顯的某些精神品質——對真誠表達的堅持,對思想自由的追求,對精神共同體的向往——依然具有超越時代的意義。在物質高度發達、信息極度冗余的今天,我們或許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這樣的精神空間:讓靈魂有處安放,讓思想自由碰撞,讓普通人依然相信語言的力量。
詩人角不僅屬于南京,屬于八十年代,它更屬于所有相信詩歌能夠照亮生活的人們。那些在雨中撐傘聆聽的面孔,那些在樹蔭下激烈爭辯的聲音,那些在簡陋紙頁上滾燙燃燒的文字,共同構成了一代人的精神證詞。這份證詞告訴我們:無論時代如何變遷,人類對美、對真、對精神自由的渴望,永遠不會止息。
三十多年后的今天,我寫下這些文字,耳邊仿佛又回響起詩人聚會時激情澎湃的朗誦聲,眼前又浮現出那些年輕而真誠的面容。詩人角或許已經隱入歷史,但它點燃的那盞詩燈,依然在時間的長河中,閃著溫暖而真實的光。(完)
【作者簡介】高翔,筆名野村、高瞻遠,資深媒體人、詩人、影視編導,1985年畢業于南京大學中文系,江蘇省作家協會會員、江蘇省科普作家協會會員。歷任新華日報社、揚子晚報社記者、專欄主編,華人時刊雜志社常務副社長、新華社江蘇分社決策參考編輯部總編輯、新華網江蘇頻道執行總編輯等職。
高翔于1982年發起創辦了南京大學“南園詩社”。1986年,高翔作為核心策劃人、發起人,聯合詩歌圈同仁在南京市雞鳴寺和平公園創建了名聞遐邇的南京“詩人角”。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曾在《詩刊》、《詩歌報》、《青春》、《雨花》等報刊上發表詩作,安徽文藝出版社1990年出版了他的個人詩歌專集《空地》,且有作品被選入《第三代詩人探索詩選》、《當代青年詩人自薦代表作選》、《當代千家詩選》、《江蘇青年詩選》、《當代秘藏愛情詩選》、《江蘇文學五十年·詩歌卷》、《江蘇百年新詩選》等多部詩歌選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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