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機器會寫詩時——關于Deepseek寫詩帶來的影響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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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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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詩話詞論佳作頗多。本欄目旨在傳承詩論之精神，仿《人間詞話》《隨園詩話》《蕙風詞話》等體例，凡詩壇軼事、創作感言、詩人作品評價，皆可涉筆成文，數十、百字為宜，數百、千字亦可。誠邀詩詞愛好者法眼高望，妙筆屬文，惠賜嘉言，于創作之外別開一徑，助益啟迪，以期詩苑繁花競艷，四季流春。

本期推出廖海洋詩話一則《當機器會寫詩時——關于Deepseek寫詩帶來的影響的思考》 ，歡迎廣大詩友交流爭鳴。

責任編輯：宗孝祖

當機器會寫詩時

————關于Deepseek寫詩帶來的影響的思考

廖海洋

近一段時間，國產人工智能（AI）軟件Deepseek會寫詩的消息在詩詞聯賦的圈子里傳開了。朋友圈里貼出來了許多讓AI寫的作品，令人耳目一新，有驚艷之感。不僅是詩詞聯賦作品，推而廣之，AI寫的詩詞賞析、文學評論，甚至學術論文、調研報告、學習心得、工作總結、新聞報道、項目評估報告等都寫得像模像樣。不僅如此，AI也越來越變得多才多藝，作畫、作曲、下棋、寫書法的本事也在逐步展現。那么問題來了，今后，秘書、評論員、筆桿子、詩人聯家等一眾舞文弄墨的人對此局面該如何認識，如何應對呢？

回答問題前，先做一個澄清。這里把AI叫做機器，是不準確、不嚴謹的，但AI雖然是無形的知識產權，但它必須靠有形的設備來操控，“作品”必須靠設備來展現，這個設備可以是人形機器人，也可以是電腦和手機，所以對于普通人來說，AI就是個機器。

回答問題前，再插個話，Deepseek如今風頭正健。Deepseek，直譯是“深度搜索”之意，這也是它的主人公司取的正式名稱。但這個英文名始終讓國人有違和之感，不妨給它取個中文名，一來叫著順口，二來便于傳播。根據諧音，可叫“抖擻”，奮發、振作之意，象征國家和人民奮發有為的民族精神。或者可叫“獨索”，獨自求索，或獨上高峰的求索之意，P、K都是塞音尾，獨和索都是入聲字，可攝deep和seek兩詞之魂。這個名字免費送給它。

回答問題前，我們先欣賞一下抖擻的大作。

第一首，提問：請寫一首秋天月夜下游覽蘭州中山橋的七律詩。抖擻秒回：

七律·蘭州中山橋秋月夜

長虹靜臥月明中，兩岸華燈映水紅。

白塔巍峨迎遠客，黃河浩蕩送秋風。

千年絲路駝鈴響，百載鐵橋車馬通。

夜色斑斕人欲醉，金城美景勝天宮。

同時，抖擻還自我賞析了一下自己的作品：這首作品描繪了秋天月夜下蘭州中山橋的壯美景色。詩中，“長虹靜臥”形容橋的雄偉，“月明”、“華燈”渲染出夜晚的寧靜與美麗。后聯通過白塔、黃河等意象，展現了蘭州的悠久歷史與獨特風情，尾聯則抒發了對金城美景的陶醉之情，表達了對蘭州的熱愛與贊美。

實話說，無論詩作，還是它自己的賞析，都是中規中矩的。詩作首聯寫眼前近景，虹字形象，臥字有意趣，月明、華燈兩詞點題，起得很有效率。頷聯寫遠景，白塔和黃河都是中山橋周邊的標志性景物，巍峨對浩蕩，連綿形容詞成對，很工整，很貼切，遠客和秋風也貼合題目，承接首聯很自然。頸聯虛寫，聯想到中山橋的歷史人文和地理形勝，意思飽滿，章法上算是繼續承接首聯展開。頷聯、頸聯一實一虛，互相照應，結構比較得體。尾聯轉結，夜色和金城兩詞照應標題，用一醉字、一勝字強調了“游客”對中山橋美景的感受。內容是完整的，思路是連貫的，表達是得體的。

這首詩，總體評價算不上佳作，達不到讀之頰齒生香和令人拍案稱絕的水平。但是，它明顯超越了初學者，超越了許許多多的普通詩人，算是中等水平吧。

第二首，提問：請寫一首情意綿綿、肝腸寸斷的表達相思之苦的格律詞。抖擻秒回：

蝶戀花·情思

月影婆娑風細細，獨倚闌干，思緒飛千里。憶昔歡顏如夢里，而今空剩愁滋味。 海誓山盟猶在耳，怎奈緣慳，聚散如流水。欲寄相思無處遞，肝腸寸斷情難已。

它自己賞析道：這首作品以月夜為背景，通過細膩的描繪和深情的回憶，表達了濃烈的情思與無法傳遞的相思之苦。詞中運用對比手法，將昔日的歡顏與現今的愁滋味相對照，突出了情感的轉變與無奈。結尾處“肝腸寸斷情難已”直抒胸臆，將情感推向高潮，令人動容。

為什么要讓它寫這樣一首作品呢？筆者原本認為機器畢竟是機器，有頭腦，但沒心肝，表達人類幽微細膩、復雜跌宕的情感應該是很困難的。誰知它寫出來的這首詞，大有柳永、秦觀、朱淑真等宋詞大佬們作品的味道，讀起來感覺這機器居然是個情種，真像是剛經歷了一場刻骨銘心、昏天黑地的戀愛一樣。筆者的結論是，盡管人類的感情是有血有肉有溫度的，但前人已經表達出來大量變成文字的情感，卻是可以復制粘貼的。這太讓人沮喪了，情感是可以偽造的！且可以以假亂真！補充評價一下這首作品，它依然是中規中矩的，格律無誤，章法得體，思路清晰，內容完整，總體質量屬于中上，超過了大多數今日的詩人。

第三首，提問：寫一副朋友結婚洞房的對聯，新人身份是醫生。抖擻秒回：

上聯：橘井泉邊花燭夜；

下聯：杏林深處洞房春。

橫批：醫緣天成

抖擻自我賞析道：這副對聯結合了新人的醫生職業特點，上聯“橘井泉邊花燭夜”中的“橘井”常用來比喻醫術高明，與“花燭夜”結合，寓意新婚之夜的美好與醫術的傳承；下聯“杏林深處洞房春”中的“杏林”也是醫學的代稱，與“洞房春”相映成趣，既表達了新婚的喜悅，又體現了醫生的職業特色。橫批“醫緣天成”則是對新人美好姻緣的祝福，同時也暗示了他們的職業與緣分的完美結合。

這副對聯水平如何呢？學界認為，好的對聯，講究一個“切”字，就是對聯內容要切合主題、人物、時間、地點等要素，才算好聯。單純從這一點來衡量，這副對聯算是很切了。盡管橘井與花燭、杏林與洞房之間的牽合還嫌生硬，但總體上是說得通的。作為應酬對聯是可以交差的。

更多的例子不必再舉。我們現在可以得出結論，以抖擻為代表的機器，已經算是個像模像樣的詩人了。它的水平已經超越了大多數現在的詩人、聯家、辭賦家了。那么，下面可以正式回答最初提出的問題了——該如何認識、應對機器寫詩的這種新局面？

首先，機器寫詩可以整體提高全社會詩詞聯賦的寫作質量。本來嘛，古典格律詩，或者古典韻文的寫作是有個比較高的門檻的，即要過格律關，如辨別平仄、記住韻部、背會詞譜、積累辭藻等等，現在這個“雄關”，可以輕易地“而今邁步從頭越”了。掌中有個手機，輸入關鍵詞，立即就能生成一首作品，再根據個人需求，點竄、修改幾個字就會是一首像樣的產品，從此世上詩人不再難做，好詩遍地都是。

其次，詩人的光環不再，詩人名號將持續貶值。一方面，有人會聲稱自己近來一舉攻克格律關，思如泉涌、詩興大發，一口氣寫了三百零五首詩，出了一本詩集。他人將如何認定是否是他本人的原創呢？參賽評獎、評職稱能否算數呢？另一方面，又有人嘔心瀝血、殫精竭慮也寫了三百零五首詩，出了一本詩集。若他人質疑其非原創，是機器捉刀代筆，作者該如何自辯、自證呢？這就會導致詩詞界的認識混亂和信任危機。

再次，大概率各地蓬勃開展的征詩、征聯、征辭賦等大賽活動將偃旗息鼓。今后，無論高手，還是初學者，甚至門外漢，都將奔著大賽的獎金而借助機器來投稿參賽，高手無非是先調教機器作詩，然后再潤色后投稿，而初學者和門外漢則直接拿來主義，做個搬運工即可。也許有人會說，既然是高手，應該是不屑于借助機器吧？其實不然，當有了鋼筆，用毛筆寫字必然被淘汰；有了汽車，馬車和轎子出行也必然被拋棄。可能還有人會質疑，難道評委辨別不出來是機器代筆嗎？事實上，評委的眼光很可能還沒有機器高明。所以，征稿大賽將爭議不斷，最終會舉辦不起來了。

最后，應盡快消化、接納機器作詩。詩詞界、文藝圈都應理性看待、坦然接受機器作詩，并且盡快適應它、接納它，將其作為自己的寫作助手，當做自己的“書童”使喚。這樣做的好處是，你可以極大地滿足社會對文藝作品的普通需求，大凡婚喪慶吊之類的應酬之作，甚至景點、節會上的詩詞對聯都可以交給機器來完成，起碼中規中矩，不至于鬧笑話。那么，將來版權怎么定？筆者以為，正如鋼筆代替毛筆后，書法變得很小眾，鋼筆書法無足輕重一樣，機器作詩時代的詩詞聯賦作品，版權會逐漸淡化，會變得無足輕重的，尤其是在機器變得越來越聰慧靈動，詩作得更加高水平的時候。

最后的最后，用心靈寫詩將一直存在下去。有了機器作詩，并不能完全消滅像杜甫、李賀、黃仲則那樣和著血淚寫詩的詩人和作品，正如書法不會消亡一樣。機器永遠不可能寫出屈原的“集芙蓉以為衣兮，制芰荷以為裳”，李白的“抽刀斷水水更流”，聶紺弩的“高低深淺兩雙手，香臭稠稀一把瓢”那樣的詩。寫這樣的詩不僅需要博學多聞的頭腦，更需要滾燙恣肆的情緒。而后者是機器不會有的。所以當今的寫詩高手依然是碾壓機器的。古人給詩下過定義：“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于中而形于言。”詩是內心情感的表達，只要人還有感情，就會有寫詩的沖動。寫詩是一種內心的需要，是享受，是消遣，是交際，這是機器無法替代的。但是，寫詩將變得更加私人化，變成一種自娛自樂、自我記錄的東西，就像日記一樣。這樣何嘗不好呢？！

作者簡介：

廖海洋，男，中國楹聯學會理事，甘肅省楹聯學會副會長，甘肅省詩歌創作研究會副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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