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絕·除夜守歲有感 其三
爆竹千門動曉霜,燈花重發舊年光。
不眠不為貪春色,怕負人間此夜長。
“爆竹千門動曉霜”,起筆便勾勒出一幅宏闊而清冷的除夕圖景。“爆竹千門”以聽覺與視覺的交融,渲染出辭舊迎新的熱烈氛圍;“動曉霜”則巧妙地將時間的流逝具象化——聲聲爆竹竟似驚醒了沉睡的曉霜,暗示著守歲之長,已從昨夜綿延至拂曉。這開篇七字,既點明了節日的熱鬧喧囂,又以“曉霜”二字注入一絲凜冽清醒的氣息,為全詩奠定了復雜的情感基調。
“燈花重發舊年光”,視線由室外轉入室內,聚焦于那盞跳躍的燈火。“燈花重發”既是實景描繪,更是精妙隱喻:燈芯爆出的火花,宛如舊時光中迸發出的最后光亮,照亮了即將逝去的歲月。詩人凝視著這簇小小的火焰,實則是在凝視那些一去不復返的舊日年華。這一“重”字,既寫出了燈花的再次綻放,也暗含了對過往歲月的反復咀嚼與回味,流露出深沉的眷戀與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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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兩句“不眠不為貪春色,怕負人間此夜長”,筆鋒陡轉,直抒胸臆,將守歲的深層動因和盤托出。世人守歲,或為迎接新春的喜悅,或為貪戀良宵的歡愉。然而詩人卻給出了一個截然不同的答案:“不為貪春色”。這一否定,斬釘截鐵,將世俗的享樂情懷排除在外。緊接著,“怕負人間此夜長”一句,則以無比溫柔的筆觸,揭示了其守歲的真正緣由——并非為了追逐未來的春光,而是出于對當下此刻的深情珍視。這“怕負”二字,飽含著巨大的情感張力,它超越了個人得失,上升為一種對人類共同時間經驗的敬畏與悲憫。在這漫長的除夕之夜,詩人選擇清醒地陪伴,唯恐辜負了這天地間共度的珍貴時光。
這首詩最動人的力量,正在于這種情感的純粹與升華。它將守歲這一傳統習俗,從單純的民俗活動提升到了哲學與倫理的高度。詩人守著的,不僅是舊歲的終結與新年的起始,更是生命中每一個不可復制的瞬間。那“曉霜”中的爆竹、“重發”的燈花,都因這份“怕負”的深情而獲得了永恒的意義。全詩語言凝練,意象鮮明,情感由景入情,層層遞進,最終在“怕負人間此夜長”這一句中達到高潮,留下悠長的余韻,引人深思何為真正的珍惜與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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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絕·除夜守歲有感 其四
欲挽羲和駐夕曛,歲闌聊醉一杯春。
心燈不共煙花滅,照徹人間夜幾分。
“欲挽羲和駐夕曛”,起句即以奇崛的想象震撼人心。羲和乃上古神話中駕馭日車的神祇,象征永不停歇的時間。詩人卻要“挽”其手臂,強令日車停駐于“夕曛”——那黃昏將盡、暮色四合的時分。這看似荒誕的請求,道盡了人類對時間最本能的抗拒:不愿讓舊歲消逝,不愿讓光明隱退。一個“挽”字,凝聚了千鈞之力,既有英雄式的悲壯,又透出凡人面對永恒時的無力與執著。這開篇七字,已將除夕之夜特有的矛盾心境推向極致——既盼新歲,又戀舊年;既知時光必逝,偏要奮力挽留。
“歲闌聊醉一杯春”,筆鋒順勢而下,從神話拉回現實。“歲闌”點明除夕已至尾聲,“聊醉”二字意味深長:非沉溺狂歡,乃借杯中酒稍作慰藉。“一杯春”以味覺通感寫視覺之景,將新春的生機與暖意融入酒液,舉杯之間,仿佛飲下了整個春天的承諾。這“聊”字尤妙,透出一種無可奈何的自嘲與釋然——既然無法留住夕陽,便姑且沉醉于這短暫的溫存吧。前兩句一虛一實,一剛一柔,將抗爭與妥協、激情與無奈完美交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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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兩句“心燈不共煙花滅,照徹人間夜幾分”,意境陡然升華,由外求轉向內省。煙花易冷,絢爛片刻便歸于沉寂;而心中的燈火,卻能與肉身共存,不與外界喧囂同朽。“心燈”既是精神信念的象征,亦是對自我生命的覺照。它不依賴外在的光源,而在內心深處恒久燃燒。末句“照徹人間夜幾分”更顯深沉:個體生命之光或許微弱,卻能在無邊的黑夜中為自身與他人辟出一方清明之地。這“幾分”之量,不是自謙,而是對生命有限性的深刻認知與超越。
此詩與前一首“怕負人間此夜長”形成精妙呼應:前作重在“守”,以深情對抗時間流逝;本作重在“燃”,以心燈照亮時間幽暗。一者向外挽留,一者向內點亮,共同構成對生命存在的完整思考。詩中“羲和”的神話意象與“心燈”的哲思象征交相輝映,使這首七絕既具浪漫主義的瑰麗想象,又含存在主義的深刻叩問。當煙花散盡,唯有心中之火不滅,這或許正是人類面對永恒時最悲壯也最莊嚴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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