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VOL 3776
一名24歲的自閉癥女孩伊伊（化名），短短五個多月的時間，在一款手機游戲中充值了45萬元。
直到銀行給伊伊父親李先生打來風險提示電話，這件事才浮出水面。
事發后，李先生希望平臺能夠考慮伊伊的特殊情況，協商退還部分費用，但平臺表示，除非進行司法鑒定確認其行為能力，否則無法啟動退款流程。
對很多家庭來說，這或許只是一起普通的游戲充值消費糾紛。但當充值者是一名認知能力存在障礙的自閉癥人士時，問題開始變得復雜：
這樣的消費行為在法律上是否有效？平臺是否需要承擔更多風險提示義務？而對于更多自閉癥家庭來說，又該如何幫助孩子理解金錢與消費的邊界？
李先生的經歷，正把這些問題推到家長面前。
文 | Lila
圖 | 南京零距離（侵刪）、Pexels
編輯 | Zoey_hmm
花費45萬充值游戲
據“荔枝新聞”報道，這筆錢李先生本來是用于日后給孩子買保險、維持基本生活開支所用。
“她將來不太可能會有太多的經濟收入來源，我們走了以后，（通過這筆錢）想給孩子未來一個穩定的生活。”
伊伊今年24歲，是一名自閉癥人士。由于認知和社會交往能力受限，她沒有進入普通教育體系，成年后在庇護性就業崗位工作，每月收入只有幾百元。
銀行工作人員告訴李先生，女兒的銀行卡賬戶出現了頻繁且金額異常的交易，懷疑存在盜刷風險。
“當時我們就很驚訝，花這么多錢去支付給虛擬的游戲。“李先生說。
這一切都要始于去年1月底。伊伊無意間在一個支付平臺接觸到“時光雜貨店”這款模擬經營游戲。這是一款以懷舊場景為賣點的經營類游戲。
圖源：南京零距離
李先生說：“游戲的設計就是不斷增加店鋪，買不同的東西，讓她成為VIP，讓她有更高的層級，對她來講可能是一種成就，但是她不知道要花很多錢來實現自己的成就，她沒有判斷能力。”
伊伊也表示：“（游戲）像我小時候的場景，就是為了爭取第一名，拿更好的獎勵來升級我的角色。”
據“南京零距離”報道，剛開始的幾個月，伊伊的充值金額相對較小，但從2025年5月開始，她的充值頻率和金額漸漸失控。
圖源：南京零距離
游戲內的充值檔位從6元到1998元不等，伊伊單日充值最多可達145次，少則幾元幾十元，多則單次充值1998元，最高一天就花費近4萬元。
李先生核對賬單后發現，2025年1月22日至6月底，5個多月內，伊伊在這款游戲中的充值總額，達到了45萬7千多元。
“不做司法鑒定，無法同意退款”
在得知真相后，李先生花了一個多月時間與女兒反復溝通并進行心理疏導，才逐漸幫助她從游戲狀態中抽離出來，最終將這款游戲刪除。
事情平息后，他開始仔細研究女兒的充值流程，發現整個消費路徑極為簡單：點擊金額、跳轉支付頁面、輸入密碼即可完成扣費。
他認為，如果短時間內出現連續大額交易，平臺至少應設置風險提醒機制。“孩子一分鐘內交易四、五筆，都是648元，短時間內，總額交易很大的時候，需要一個提醒功能。”
據“南京零距離”報道，這款名為“時光雜貨店”的游戲由安徽雷虎網絡科技有限公司開發運營。
游戲界面僅標注“16+”適齡提示，未見針對特殊群體的識別或保護措施，充值頁面也僅以較小字體提示“適度游戲，理性消費”。
圖源：南京零距離
對此，一名工作人員回應稱，目前后臺尚未設置類似預警機制，并表示不同用戶的消費能力差異較大，難以設定統一標準。
“后臺目前來說不會設置預警和提醒。普通人一個月就幾千塊錢，充值幾萬就是天文數字，但是也有人一天花個幾萬塊錢就像毛毛雨一樣。”
李先生還出具了南京腦科醫院開具的自閉癥診斷證明，希望公司能夠基于女兒的特殊情況協商退款，但對方表示，如不進行司法鑒定，公司無法同意退款。
李先生則對司法鑒定存在顧慮：“一是不想給孩子貼上自閉癥標簽，二是不希望司法程序對孩子造成二次傷害。”
如何進行金錢教育
在李先生看來，女兒對金錢的理解與普通人不同，很容易受情緒影響。由于認知和判斷能力的限制，她很難將游戲里的升級獎勵與現實中的金錢消耗建立直接聯系，做出理性判斷。
伊伊自己也承認，她很少意識到消費帶來的后果。
“一個月工資幾百塊，可能不到一千塊。我不覺得心疼，就是因為好像沉迷游戲，忘記了心疼。”
圖源：南京零距離
對于很多譜系家庭來說，教會孩子理解“金錢”這個抽象卻關鍵的概念，往往比學習知識更加困難。
盧艷芬是一名自閉癥孩子的媽媽，同時也是大米和小米高級督導。她說，對普通孩子而言，“錢會花完”可能是很早就能自然理解的概念。
而對部分自閉癥孩子來說，理解金錢不僅僅是數字問題，還涉及價值判斷、未來規劃等認知能力，以及延遲滿足、預算控制等執行功能。
這需要在不同年齡階段反復練習，變成一項需要被具體訓練的生活技能。
“如果伊伊在早期能通過可視化的方式，比如用一疊真實的錢對應游戲里的648元道具，直觀地看到‘錢消失了’，她是否能建立起這種聯系？”
盧艷芬認為，這正是數字時代給特殊家庭帶來的新挑戰。金錢變得無形，加大了認知難度。
盧艷芬在講座上
“金錢觀念和理財能力是青少年期發展的重要技能，更是未來獨立生活的基石。”盧艷芬表示。
在她看來，金錢教育往往需要被拆解成更細小的階段。
比如在學齡前階段，重點可能只是理解最基本的交換規則——付錢才能獲得商品；
進入中小學后，則逐漸理解金錢的有限性，例如錢會花完，需要節省；
到了青年期或就業前，則可能需要進一步學習如何分配工資、進行儲蓄等更復雜的生活管理能力。
而像李先生這樣的家庭所面對的，也許不僅是一次意外的高額消費，更是一個更長遠的問題：
在數字消費日益便捷的背景下，像伊伊這類認知能力有限的孩子，我們除了事后追責，是否能在事前建立一道防線？
這不僅僅是伊伊一個人的問題，也是所有心智障礙家庭面臨的共同課題。
司法鑒定不是唯一依據
回到這個案例中，廣東諾臣律師事務所合伙人莫春英律師向“大米和小米”表示，判斷一名24歲自閉癥人士是否具備完全民事行為能力，關鍵要看其能否辨認、理解自身行為及后果。
“若其認知與精神健康狀況不足以理解大額消費的性質和風險，則可能被認定為無或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
“45萬元充值金額如被認定明顯超出伊伊的一般理性判斷范圍，其充值行為則可能被認定為無效或效力待定，監護人可依法主張返還。”
她同時指出，游戲公司對平臺內消費行為負有合理注意義務。
在伊伊的案例中，存在著長期、高頻、大額異常充值，若平臺未設置相應預警、核驗及干預機制，可能被認定未盡到合理審慎義務，存在一定過錯，可能需承擔返還充值款項等法律責任，同時也可能面臨有關部門的核查與處理。
對于雙方目前的爭議焦點——是否必須進行司法鑒定才能啟動退款協商，莫春英認為，司法鑒定雖然是認定行為能力的重要依據，但并不是唯一依據。
“協商退款是自愿性解決機制，游戲公司有權拒絕，但僅以未做司法鑒定為由拒絕退款缺乏充分的法律依據。”
她補充，在因特殊原因無法進行司法鑒定的情況下，監護人可提供醫院診斷、評估報告等材料綜合證明。
同時，李先生還可通過消協等有關部門組織調解，或向法院申請啟動特別程序認定行為能力，作為替代解決方案。
對于自閉癥等特殊群體，莫春英建議，可以從這三方面入手，完善法律保護機制：
一是立法層面，將特殊群體納入網絡消費特殊保護范圍，壓實平臺保護責任；
二是司法層面，對認知功能受限的特殊群體，優化行為能力認定程序，減少不必要的司法鑒定，降低維權成本與心理傷害；
三是行業層面，推動平臺建立大額消費預警、異常交易人工核查機制，對高風險消費行為主動干預、審慎處理。
本文部分內容整理“南京零距離”微信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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