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個月,我見證了一本名為《S.H.I.T》的“學術底刊”,走完了從全網找屎到被沖進下水道的完整生命周期。
啊?論文?跟我這種離開象牙塔多年、這輩子最大的學術成就就是拿過優秀畢業論文的臭打游戲的有什么關系?
直到我刷到了這幾篇“大作”:
《基于烏魯魯的內褲顏色與堵橋成功率的機制研究》
《白絲味道指數的跨感官建模與推斷: 風堇與芭芭拉的對照研究》
《虛擬角色附屬特征對玩家游玩愉悅度的實證分析——基于尾巴尺寸與毛絨質感的《絕區零》樣本研究》
……
看到這種標題還能面無表情劃走的,我只能說,你那屎感神經指定是有點兒麻木。
出自《基于烏魯魯的內褲顏色與堵橋成功率的機制研究》
這波啊,看似是百年一輪回的新青年運動,實則是赤石科技的風吹到了學術圈,引發了無數學術蝗蟲前來拜讀和解構!
哦不好意思,這里不該說「拜讀」,得說「嗅探」。
畢竟在《S.H.I.T》的語境里,投稿叫「排泄」,審稿叫「嗅探」,錄用叫「化fèn」,而那些真正發人深省的曠世奇文,則被尊稱為——「構石」。
哪怕這場構石運動如今已暫時被沖進歷史的沉淀區,但它攪動起來的“思潮”,已經像某種不可描述的菌群,擴散到了互聯網的各個角落。
學術界迎來了一場大變,而我們玩家,是其中最嗨的攪屎棍之一。
《S.H.I.T》的直譯是“”,卻偏偏把自己玩成了學術圈最叛逆的刺頭。
它用最頂刊的LaTeX模板、最規范的摘要關鍵詞、致謝參考文獻,甚至是貝葉斯加權分來展示論文“粘度”,干的卻是最不正經的活兒。
新投稿先扔進“旱廁”盲審,集滿30個“嗅探者”打分,才有機會晉級“化fèn池”,最后只有少數高分神作能入駐“構石”殿堂,剩下的就沉入“沉淀區”,慢慢發酵。
整個網站,從自稱“鏟史官”的編委會,到那些匪夷所思的學科分類,都透著一股精心設計的胡鬧感。
這種選題角度,這種精神狀態,你就算把AI喂到吐,它也憋不出來。
精選了一些「化fèn池」守門員的課題,請仔細閱讀好嗎
我們可以從五花八門的交叉學科里,看到玩家的各種游戲狂想和精神狀態:
例子1:《關于三角洲堵橋消耗的賽博父母是否能與打GO打瓦認的賽博父母達成動態平衡》
看這標題就是一篇FPS玩家血淚史。論文里用“賽博孤兒研究院”“撤離點戰神研究中心”當署名單位,把堵橋和認親的博弈寫成“黑暗勢力糾纏”,荒誕里包裹的全是玩家的真實體驗。
例子2:《關于史萊姆的生物身體結構的猜想和討論》
游戲卡片:勇者斗惡龍 (10094490)
從《勇者斗惡龍》到各種二游,史萊姆的不斷演變,但它的生物學本質始終缺乏嚴謹的探討,于是有人坐不住了,試圖用科學的方式去解構這些虛擬生物——我就想知道,什么時候能有人用同樣的嚴謹方法,去研究研究哥布林的生殖隔離問題?
對我而言,刷《S.H.I.T.》的體驗,就像在辦公室摸魚時偷偷吃了一顆哈利波特里的比比多味豆。你以為是整活,嚼吧嚼吧,發現全是只有自己人才懂的梗,還帶點回甘。
構石能讓玩家上頭,無非是戳中了兩個點:
一是把游戲里的無效社交、玄學操作、華生盲點、沒人在意的瞬間……當成正經課題研究,讓玩家的熱愛有了被認真對待的錯覺。
二是用學術的殼消解了“游戲無用論”。你覺得我打游戲是浪費時間?我偏要把堵橋、出裝、睡前必須體力清零這些瑣碎的游戲行為寫成論文,還搞得有理有據,邏輯閉環。
這股風潮迅速出圈,短短半個月,投稿就多達數千篇,其中游戲占據了相當大的一部分。有人甚至把它當成“游戲研究頂刊”,自稱“學術蝗蟲”,專門來此生產構史。
來自UP主@Forgotten_Sec
這里面很多文章乍一看像是廁所讀物,不過吧,仔細琢磨,卻發現邏輯居然能自洽,甚至還真有點學術價值。
評分最高的幾篇「構史」
比如那篇很出圈的《地府貨幣膨脹:東亞父母該燒多少錢才能保證孩子不會亂花》,作者不僅煞有介事地建立了數學模型,還創新性地引入了“情感補償機制”,最后推導出地府通貨膨脹的可怕前景。
表面是在研究冥幣,實際上卻在問同一個問題:那份沒給足的愛,到底燒多少錢能補齊?
結尾那句“本文無需參考文獻”,更是直擊靈魂,因為每個家庭都是獨家的田野調查。
這種對“關系”的執念,不止存在于代際之間。
再比如那篇《論“我們現在是什么關系”的量化建模與實證分析——基于曖昧非平衡態的概率統計與情緒崩潰預測研究》,它把年輕人在親密關系中的試探、焦慮和自我消耗,用概率統計和情緒崩潰模型包裝起來。
會不會把你介紹給朋友、不公開提及你、現在這樣的關系不好嗎……等等讓無數人深夜EMO的細節,在這篇論文里成了預測情緒崩潰的關鍵變量。
看似是在用科學解構情感,實則是在用最理性的工具,丈量最感性的迷茫。這種“用大炮打蚊子”的錯位感,恰恰命中了當代年輕人在復雜人際關系中那種“想搞清楚又怕搞清楚”的微妙心態。
可以說,它打開了一扇“無用之用”的門,收留了無數被“必須有用”的功利性評判所拒絕的奇思妙想。
在這里,你可以光明正大地排泄那些憋得慌的思考,而且還得用最規范的姿勢。
但互聯網的定律是:任何一個亞文化圈子的爆火,都離“被出警”不遠了。
只是我沒想到,還沒等到我期待的那幾篇曠世奇作問世,它就已經塌了。
起因小到讓人有些哭笑不得。
創始人“蝸牛學長”在社區里習慣性地稱呼用戶為「兄弟們」。
有人不樂意了:期刊里很多出圈的爆款,其實出自女性作者之手,憑什么被一個「兄弟們」代表?
溫和的提醒迅速升級為激烈的爭論。有人認為在構石的世界里糾結稱呼,太不夠“構石”了;另一方則認為,連這點尊重都沒有,所謂的自由表達空間,說到底還是圍著男性轉。
爭論無果,一群女性創作者決定自己動手,創立了一個新期刊——《SHIFT》。這個名字本身就帶有強烈的轉向意味,從被代表的附庸,轉向自己當家做主的主體。
接下來的發展,像一場開了倍速的社會實驗。
《SHIFT》上線不到一天,服務器就遭到了猛烈攻擊,攻擊者使用的武器,恰恰是《S.H.I.T》的口號和精神;與此同時,后者也因為大量的舉報,被迫關閉了國內訪問通道,停止接收投稿。
說實話,我不想去論證這件事里誰對誰錯,也不想把它簡單歸結為“極端女拳圍攻”。那樣太沒意思了,也背離了創作者本身那種對復雜現實的戲謔態度。
我更愿意把它看作一個隱喻:當一群被“主流”話語體系壓抑的人,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名為《S.H.I.T》的非主流表達空間后,他們又在這個空間里,迅速建立起了新的“主流”和“邊緣”。當一個群體內部的“邊緣人”試圖再次反抗、建立自己的空間時,曾經的反抗者,卻變成了新的規訓者。
這出戲,比期刊里任何一篇荒誕論文,都要荒誕十倍。
因為建立話語霸權的沖動,似乎和人類排泄的本能一樣,與生俱來,循環往復。
現在,你再搜《S.H.I.T》,國內已經無法直接訪問。
轟轟烈烈的“學術大shit時代”,以一種比它崛起更魔幻的速度,暫時沖進了歷史的沉淀池。
很多人惋惜,說又沒趕上時代。也有人調侃,《S.H.I.T》的爆火和倒下本身,就是一篇絕佳的社科論文素材。如果把它投回自己,肯定會因為粘稠度太高,被直接保送“構石”殿堂吧。
看著就算施展小魔法也無法投稿和評論的頁面,我突然想起它首頁的自我介紹:這是一場社會實驗。
《S.H.I.T》是荒誕的,但促使它誕生、爆火、然后迅速分裂消亡的那些情緒,對無效內卷的疲憊、對真實連接的渴望、對表達不公的憤怒、對尋找同類的迫切……這些情緒都是真的,沉重得像塊石頭。
我們如此上頭,可能只是因為,我們在那一堆“沒用的垃圾”里,看到了被現實壓抑已久的自己。
有時候,假西天反而容得下真大圣,因為這里沒有緊箍咒。
有時候,假期刊反而能登真論文,因為寫的人動了真情。
在這個做什么都要問“有沒有用”的時代,我們太渴望一個地方,能光明正大地制造點沒用的垃圾,然后對著這堆垃圾,和懂的人,會心一笑,或者,沉默片刻。
畢竟有時候,我們快樂地看點,卻會在里,看見那個在荒誕現實中努力尋找意義、卻又時常感到無力的自己。
我只希望,未來還有地方,能讓我們心無掛礙地,看點“SH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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