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明智‖中山大學書法研究所所長

蔣明智

廣西全州人，文學博士，2003-2006任南寧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碩士生導師；現為中山大學中文系、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研究中心教授、博士生導師，中文系民間文學與民俗學教研室主任、書法研究所所長、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院駐訪學者，粵港澳書法家協會主席團成員，廣東高教學會書法專業委員會副理事長。兼任華東師范大學和西藏民族大學兼職教授、廣東高校書法學術委員會委員、國家社科基金、藝術學基金和教育部人文社科基金評審專家、廣東省和廣州市非遺專家等。曾任日本神奈川大學訪問研究員，四次赴美參加國際學術會議，也到韓國、德國、瑞士、荷蘭等國參會和作學術交流。主要研究方向為民間文學、民俗學、書法。著有《嶺南民俗與技藝》《中國南海民俗風情文化辨（嶺南沿海篇）》《悅城龍母文化探秘》等著作。近些年具有代表性的本科生授課課程包括《書法概論》與《書法理論與實踐》。

贈衛八處士

“非遺”保護與書法傳承小議

文 / 蔣明智

漢字書法是我國的文化名片和國人的文化身份。然而，在全球化、現代化和信息化浪潮沖擊之下，漢字書法的傳承日趨震蕩和低迷。2008年6月，經國務院批準公布，漢字書法被列入“第二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更令人欣喜的是，次年9月，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漢字書法列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從此，漢字書法史冊翻開了嶄新的一頁，這為我們探討書法的繼承和創新提供了新的理論視角。

錄吳玉章句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通過的《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指出：“非物質文化遺產世代相傳，在各社區和群體適應周圍環境以及與自然和歷史的互動中，被不斷地再創造，為這些社區和群體提供持續的認同感，從而增強對文化多樣性和人類創造力的尊重。”這句話在我看來，有三層主要意思：一是口傳心授的活態傳承是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的要義所在，由此也構成了人類文化的多樣性；二是非物質文化遺產在傳承過程中被不斷地再創造，是人類創造力的具體表征；三是非物質文化遺產具有代代相傳的特點，其再創造是文化累積的結果，如何保持它的延續性和可持續發展，是非遺保護的最終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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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漢字書法的傳承而言，不論是家庭（族）傳承，還是社會傳承，都離不開口耳相傳的途徑。解縉曾說：“學書之法，非口傳心授，不得其精。”這道出了書法傳承的重要秘訣。的確，在晉唐書法史上，書法有著清晰的薪火相傳脈絡。據張懷瓘《玉堂禁經》載：“八法起于隸字之始，自崔、張、鐘、王傳授所用，該于萬字，墨道之最不可不明也。隋僧智永，發其旨趣，授于虞秘監世南，自茲傳授遂廣彰焉。”唐盧攜在《臨池訣》也說：“吳郡張旭言：自智永禪師過江，楷法隨渡。永禪師乃羲、獻之孫，得其家法，以授虞世南，虞傳陸柬之，陸傳子彥遠，彥遠仆之堂舅，以授余。”這道出了一條顛撲不破的真理：書法傳承必有師授。因而，培養師資，利用學校、工作室、傳統媒體、新媒體、自媒體等多種形式，進行書法的傳承和傳播，是實現信息化時代書法有序發展的不二法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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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漢字書法繼承與創新關系的探討，一直為學界所熱衷。從非遺保護的層面來思考，傳承本身就包含了創新的成分。非物質文化遺產口耳相傳的特性，決定了它既有相對穩定的文化傳統或文化模式，又有變動不居的內外因素。傳承人在習得前人傳授知識和技能的基礎上，總要加入自己的聰明才智和思想情感；也總要根據環境的變遷，有所發明和創造。清劉熙載《藝概》稱：“書，如也。如其學，如其才，如其志，總之曰：如其人而已。”書如其人，畫為心聲，一點不假。王羲之是書法界的堯舜佛陀，后學無人能繞開他，但寫出來的字卻各有面目。唐代張旭有動于心，必以草書散發。他“觀于物，見山水崖谷，鳥獸蟲魚，草木之花實，日月列星，風雨水火，雷霆霹靂，歌舞戰斗，天地事物之變，可喜可愕，一寓于書”。將師法造化和抒寫性情完美地結合在一起，因此創立了迥異于王羲之今草的“狂草”書體。由此可見，繼承和創新是書法傳承的兩方面，它們互為依存，不可偏廢。

錄王國維句（局部一）

創新是文化累積的必然結果。沒有一定高度的文化累積，文化創新只能是一句空話。米芾曾說：“壯歲未能成家，人謂吾書為集古字，蓋取諸長處，總而成之。既老始自成家，人見之，不知何以為宗也。”這揭示出書法創新的共同規律：只有通過勤學苦練，下足工夫，博采眾長，進行堅苦卓絕的積累，方能成家名世。縱觀書法史上那些能開宗立派的書法大家，比如李斯、蔡邕、張芝、鐘繇、王羲之、王獻之、張旭、顏真卿、李陽冰等，莫不如此。張懷瓘在《書斷》中，將書法分為神品、妙品和能品三個層次。神品乃“通人之書”，平和簡靜，遒麗天成；妙品為“書家之書”，法度功力與天然氣質合二而一，精熟妙能；能品為“館閣之書”，守護成法，技巧純熟，有很高的技術含量。這三個層次構成了書學由上而下的三個階梯，或稱書學的三個累積層，也是評判書學成就高低的標準。其中，能品是最基礎的一層，沒有這一層量的積累，不可能完成向妙品乃至神品的飛躍。因此，后世書家在學書道路上大多采取回溯式的策略。例如，董其昌在《畫禪室隨筆》自述其學書經歷，先學顏真卿《多寶塔》，后改學虞世南，以為唐書不如魏晉，遂仿《黃庭經》和鐘繇《宣示表》《力命表》《還示帖》《丙舍帖》等。凡數年，自謂逼古，不再把文徵明和祝允明置之眼角。這是由能品登堂入室，進而向妙品和神品探奇覽勝，再到自主創新的書學典范。

錄王國維句（局部二）

20當代書壇，有學者提出以“不成熟即美”和“狂怪出新”的招數來創新，認為書法史上的每一次革命都是反傳統的結果，因此創新需要反叛性的品格，要高舉“反傳統”的旗幟。這種追求創新的強烈愿望，可以理解，但是，這些“奇招”有違書法發展的規律是顯而易見的。這值得我們做深入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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