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蔣豐 來源:日本華僑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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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近現代日本的曙光中,坂本龍馬無疑是最具浪漫色彩的一位英雄。他穿梭于京都的街巷,奔走于薩長盟約的秘辛,最終倒在近江屋的血泊里。而在這些宏大敘事的縫隙中,有一個女子的身影始終若隱若現——她就是坂本龍馬的妻子——楢崎良子。看到這里,熟悉日本近代史的讀者一定會問:坂本龍馬的妻子不是名叫“楢崎龍”嗎?而且后世都通稱她為“阿龍”,為什么到你這里變成“楢崎良子”了?坦率地說,這是日本評論家小池正夫在《坂本良子——新史料所觸及的戀妻血脈》一文中特意更正指出的。
人們常說坂本龍馬是“飛翔在時代的龍”,那么良子便是那承載龍降落的土地,也是與他并肩在驚濤駭浪中搏擊的飛鳥。她并非傳統的日本溫婉女性,在那個等級森嚴、男尊女卑的幕末時代,良子以一種近乎野性的生命力,在歷史的邊緣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良子并非出身武士名門,她父親楢崎將作是京都的一名內科醫生。然而,父親因支持尊王攘夷活動被捕入獄,死于獄中,導致家道中落。年輕的良子為了撫養幼小的弟妹,曾在貧民窟流轉,甚至一度為了生計進入料亭——“扇巖”工作。這種底層生活的磨礪,鍛造了她絕不向命運低頭的性格。
坂本龍馬初遇良子,也是在京都的“扇巖”。據坂本龍馬在給姐姐乙女的信中描述:“她是京都一名醫生的女兒,名叫良子。父親去世后,她家境貧寒,卻有著不同尋常的氣度。雖然她偶爾會顯得有些固執,但心地極其善良。”
坂本龍馬看中的,正是這種在苦難中磨煉出的剛毅。在龍馬眼中,良子不是一個需要依附于男人的花瓶,而是一個可以托付后背的伙伴。
良子在歷史舞臺上最耀眼的時刻,莫過于“寺田屋事件”。1866年(慶應二年)1月23日,坂本龍馬與長州藩的代表在伏見寺田屋密談,遭遇伏見奉行所捕吏的圍攻。
當時,良子正在浴池洗澡。她察覺到庭院內不同尋常的響動,推開窗戶縫隙,竟看到全副武裝的士卒已經包圍了旅館。在那個瞬間,良子表現出了超越職業武士的果敢。她顧不得穿上衣服,僅裹著一件浴巾便沖出浴室,赤足跑上樓梯,向正在二樓準備休息的坂本龍馬和三吉慎藏發出警報。
在后世整理的良子回憶錄《反魂香》中,她如此描述那一幕: “我聽見外面有雜亂的腳步聲和槍聲,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龍馬有危險。我沒穿好衣服就沖了上去,大聲喊道:‘快逃!敵人來了!’”
正是這一聲帶血的呼喊,為坂本龍馬爭取到了拿取手槍、撤離現場的寶貴幾秒鐘。如果沒有良子的機警與不顧個人體面的奔跑,日本的歷史或許在1866年的那個寒夜就已改寫。
寺田屋死里逃生后,坂本龍馬左手受傷。為了療傷,也為了避風頭,在西鄉隆盛的安排下,他帶著良子前往薩摩(今鹿兒島)的霧島溫泉。
這場旅行后來被日本觀光史學界稱為“日本最早的新婚旅行”。在那個女性足不出戶、旅行被視為壯舉的年代,良子隨身佩戴手槍,穿著男裝,與坂本龍馬一同攀登霧島山。龍馬在寫給家里的信中,興奮地描述了良子的颯爽英姿:“良子甚至剪短了發辮,束起腰帶,腰間插著短刀。她和我一起騎馬,在山間行走,甚至還爬到了高山的頂峰。”
在薩摩的日子,是良子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他們不僅是夫妻,更是志同道合的戰友。龍馬教她開槍,教她識別世界形勢。這種平等的、基于現代情感的契合,在當時的日本社會幾乎是不可想象的。
然而,幸福總是如此短暫。1867年,隨著大政奉還的推進,坂本龍馬的處境愈發危險。為了良子的安全,龍馬將她安置在下關的伊藤助太夫家。
坂本龍馬最后一次離開良子時,留下了一句承諾,說等天下太平了,就帶她去周游世界。但他這一去,竟是永別。11月15日,坂本龍馬在京都近江屋遇刺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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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消息傳到下關時,良子起初并不相信。直到確認噩耗,這個曾經在刀光劍影中不曾退縮的女子,表現出了近乎絕望的沉靜。據記載,良子在得知坂本龍馬死訊后,剪斷了自己的長發供奉在祭壇前。
土佐藩士田中光顯在《維新志士回憶錄》中寫道:“龍馬死后,良子獨自站在海邊,長時間地凝望著京都的方向,沉默不語。她的悲傷仿佛深不見底的海水。”
坂本龍馬死后,良子的命運走向了凄涼。她曾嘗試投靠龍馬在土佐的家人,但良子那不羈的個性、曾淪落料亭的背景,以及她與龍馬之間那份超越傳統的感情,并不能被保守的坂本家族所接受。尤其是把龍馬從小帶大的姐姐坂本乙女,與良子發生了嚴重的沖突。
最終,良子離開了坂本家,開始了長達數十年的流浪生活。她曾改名換姓,甚至為了生計再次下嫁給一名大阪和服商西村松兵衛,晚年生活在橫須賀的貧困居所。
即便在晚年貧困潦倒、酗酒度日時,只要有人提到“坂本龍馬”,良子渾濁的眼神便會瞬間閃現光芒。她總是向鄰居講述那個在夕陽下對她微笑的男人,講述那場改變了日本命運的寺田屋之夜。
明治三十九年(1906年),66歲的良子在日本軍港城市橫須賀的一間簡陋小屋中孤獨地離開了人世。她生前不顧丈夫西村松兵衛的反對,堅持要在自己位于該市大津信樂寺的墓碑上嵌刻出“坂本龍馬之妻龍子之墓”的字樣。需要指出的是,這里的“龍子”二字,應為“良子”。不知道是不是西村松兵衛故意玩了一個心眼,“坂本”二字被刻成了“阪本”。當然,能夠讓良子的墓碑上刻下這一行文字,西村松兵衛也算夠爺們兒了!
有明治時期的評論者感慨,“良子是那個時代少見的奇女子。如果她生在亂世為男兒,定能成就一番事業;作為女性,她將全部的生命力都獻給了龍馬。”
坂本龍馬的功績已被寫進了史冊,而良子的名字,則往往作為英雄故事的注腳。然而,當我剝離掉歷史的塵埃,驀然發現良子并非只是一個依賴英雄的弱女子。
她敢于在禁忌的深夜赤裸奔跑以救助愛人,敢于在等級森嚴的社會里追求個性的解放,更敢于在失去愛人后的漫長歲月里,守著那份孤傲的記憶直到終了。她與龍馬的結合,不僅是男女之情的交匯,更是兩個自由靈魂在黑暗時代中的共鳴。
最后要說到的是,許多史書指出坂本龍馬是一個“花”而不“渣”的男人。因為他有數位女人,但最后守護的是良子。
在那驚濤拍岸的幕末海岸線,良子的聲音,其實從未消失。(2026年3月16日寫于日本東京樂豐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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