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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全國兩會《政府工作報告》首次提出“綜合整治‘內卷式’競爭”,今年又提出“深入整治‘內卷式’競爭”,而且提出了產能調控、標準引領、價格執法、質量監管等具體手段。
司法部部長在“部長通道”上也將“內卷式”競爭作為今年政府立法工作將重點突出的幾個方面之一。
這都預示著,反內卷將向縱深扎實推進,不取得重大成效不會收兵。
我2021年寫過《》,2024年寫過《,2025年寫過《》。今天這篇文章是最新的一些思考。主要觀點是,反內卷除了要采取各種有形手段,還需要一場以價值觀為核心的認知革命。
現在的一個突出問題是頭部企業帶頭卷
這幾年,在和企業交流時,我發覺大家都深受內卷之苦,都希望行業別這么卷、對手別這么卷。但問到“你能不能帶個頭,先不卷”時,他們往往會說,那很難,“大家都卷你不卷,那你會先出局”。
大部分企業家還認為,卷是市場經濟的常態,尤其是高度重視制造業的中國在目前這個發展階段的常態。卷,對鍛煉企業的競爭力也有好處。如果不卷,還能輕輕松松賺錢,那天下沒有這樣白吃的午餐。
這些看法確實也有道理。上個月德國總理默茨訪華,回國后在一場演講中激動地說:“我們的生產力確實不足了,每個人都會說‘已經做了很多’,這話沒錯。但各位,如果你從中國回來,你會更清楚地意識到,
工作與生活的平衡和每周四天的工作制無法維持德國的長遠繁榮。我們必須付出更多努力 。 ”
近年來,德國不少知名企業利潤大跌,大量裁員,在某種程度上就是過去日子過得太舒服了,太不卷了,慢慢喪失了競爭力。
但是,我接觸的絕大部分中國企業在有一點上是有共識的,那就是卷要有限度,不能卷到“全行業利潤為負”“行業絕大部分企業都虧損”“產能還沒建好就面臨閑置淘汰”的地步。大家不怕卷,但怕那種互相抵消甚至互相傷害的卷。
最近,著名企業家、中國上市公司協會會長宋志平出版了《反內卷》一書,在企業界引發了很大反響。他認可“市場經濟也是過剩經濟,適度過剩會促進良性競爭”的看法,但認為,現在更應強調的是“嚴重過剩會引發惡性競爭”。
在宋志平看來,一般來講,一個行業如果過剩20%,會進行良性競爭,促進企業技術創新和行業優勝劣汰;但過剩超過50%,就會產生嚴重內卷;超過100%就會引發危機。
“目前我們不少行業過剩都處在50%到100%之間,這就需要我們必須限制過剩產能,必須加大淘汰落后產能的力度,而要去產能就必須規范地方的招商引資和企業盲目擴張等行為。”
宋志平還有一個切身體會。前些年,總以為內卷是因為行業集中度低、眾多中小企業不守行規造成的。這些年,他到不少行業深入調研后發現——
“無論哪個行業的內卷基本上都與行業頭部企業的內卷行為息息相關。有些行業并不嚴重過剩,也有的行業集中度相當高,但它們依然內卷得厲害。究其原因,就是頭部企業沒有考慮行業整體利益,而是仗著自身規模和成本優勢,搶占更多的市場份額,希望通過低價把行業出清,導致全行業陷入利潤下降甚至虧損的泥潭。”
“更讓人費解的是,這些頭部企業還認為雖然自己的利潤下降了,但同行大多是虧損,自身的相對優勢就‘凸顯’了。其實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競爭,并不值得提倡。”
“累死自己,卷死別人。”“只要卷不死,就往死里卷。”“走自己的路,讓別人無路可走。”“走自己的路,讓未來無路可走。”這些流行話語,反映的是一種既不愿又無奈,還不得不如此的企業生存狀態。
我堅信,這樣的卷法,無論在國內外,都不可持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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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老問題的新答案
在思考“中國企業為什么強大而如此辛苦”時,我還想到了一個老問題,就是“中國人為什么勤勞而不富有”。
“為什么強大而辛苦”,可以視為“為什么勤勞而不富有”的新版本,都是時代之問。
勤勞而不富有的問題,不少人都談過,最具影響力的是經濟學家陳志武教授。他在2008年前后寫的一篇文章,題目就是這個。他當時的主要觀點是,我們的制度成本過高,比如審批時間太長。為了彌補制度成本高企,人們不得不格外勤奮,“我們一周七天都不分白天黑夜地在工作,晚上十一二點還在通工作電話,這是我們為制度成本必須付出的代價。”
陳教授是持之有據的。一個重要依據是四位哈佛大學教授(其中的Simeon Djankov也是世界銀行經濟學家)在2000年前后,對85個國家從申請注冊公司到真正得到營業執照開業所需時間的比較。加拿大最快,只需2天,美國需要7天,意大利最長(121天),中國需要111天。
基于研究,他們寫了《The Regulation of Entry》(進入的管制)一文,2002年在《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經濟學季刊)發表,并成為世界銀行(簡稱“世行”)發布《營商環境報告》的重要理論基礎。
2003年,世行《營商環境報告》開始發布,2006年起開始進行排名,到2021年終止。2023年世行對原評價體系進行了調整,引入了企業感受度指標(占權重的27%,其余73%為專家調查),報告也更名為《營商環境成熟度報告》。
2006年,中國在《營商環境報告》中的排名是第108位,2020年最后一次排名是第31位,有長足進步。在這一時期,代表中國的樣本城市只有兩個,上海和北京。上海的權重為55%,北京為45%。
2023年世行啟動《營商環境成熟度報告》評估后,對中國的評估是將除港澳臺之外的大陸地區劃分為東部、中部、北部、東北、西北、西南六大片區,抽取2189家企業開展企業調查,共涉及8個領域和59項評測點。而上海則成為中國唯一的世行專家調研樣本城市。
根據2025年世行發布的中國企業調查數據,綜合已公布的103個經濟體的表現,中國在8個領域中有6個——解決商業糾紛、納稅、獲取金融服務、市政公用服務、獲取經營場所和國際貿易——的調查數據均優于103個經濟體的中位數,中國在時間效率和成本方面的調查數據也普遍優于103個經濟體的中位數。不及中位數的兩個領域是企業準入和勞工。在59項測評點中,中國在電子支付、獲得電力、技能培訓等方面有12項達到全球最優。上海更是約有22項測評點達到全球最優水平。
從這些客觀指標看,今天如果還要討論“中國人為什么勤勞而不富有”,很難再把原因歸結為制度成本高企。此外,2008年中國的人均GDP不到3500美元,2025年為13953美元,這已經超過2025年7月世界銀行公布的高收入經濟體的門檻值,即人均GNI(國民總收入)13935美元。因此從整體水平和平均水平來看,今天很難再說中國人不富有了。(注:中國的人均GDP和人均GNI基本接近,根據世行2023、2024年數據,中國的人均GNI略高于人均GDP)
事實是,伴隨著中國制度成本的下降和營商環境的改善,中國人比過去富有了很多。
當然,具體到不同地區、行業、身份、階層、年齡,很多人還是有“為什么勤勞而不富有”的困惑。特別是在日益內卷化的環境中,更容易產生“向上躍遷難度加大”的感覺。這仍是值得高度關注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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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中國營商環境的一種猜想:“好”到了“不好”
現在來討論“為什么強大而辛苦”這個新問題,容我大膽提出一個猜想——這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中國的營商環境,“好”到了“不好”的地步。
我的意思是,在以GDP為指揮棒、過度的政績驅動下,地方政府為了招商引資、發展經濟,出臺各種優惠和補貼政策,過多、過深、過熱地介入微觀主體的投資和經營,從而加劇了投資驅動和產能過剩。換句話說,地方政府是內卷的重要推手。
我并非苛責地方政府。沒有他們之間的“卷”(區域競爭),便不可能有今天的發展。而且他們之所以如此“卷”,也和目前以“生產地原則”為基礎的增值稅分配政策密切相關。由于企業繳納的增值稅主要在其注冊地和實際生產經營地繳納、入庫,所以地方政府有極強的動力,引進那些投資大、產值高、能帶來大量增值稅的工業項目,并更愿意支持其“做大”——多落地項目、不斷擴產形成供應鏈生態、不斷上新項目。
為什么現在是頭部企業帶頭“卷”?我認為主要是因為頭部企業是地方招商引資的重點,得到的優惠和激勵最多,地方對他們最放心,求之不得,對它們的各種訴求盡可能滿足,唯恐他們不來。有這么多“便宜”可占,在正常商業邏輯下不一定要去的地方也去了,不一定要上那么大規模的也上了,產能加總在一起大得不得了,而有效需求不可能與之俱進。怎么辦?見效最快的方法就是先下手為強,降價搶市場。
看看我們地方政府在招商引資過程中為大企業提供的各種超速服務、定制化服務,以及地方主要領導親自掛帥的“一條龍”專班服務,連不少企業自己都說“效率太高”“超出想象”,誰還能說我們的營商環境不好?是太好了,過好了!
但too good to be true(“好到難以置信”),各地環境都這么“好”,產能都這么擴張,最終是一場“合成謬誤”——各地的“好”加在一起,就會出現豐收成災,最終是全行業困難。這時,地方的情況就像押寶——押對了日子就好過,押錯了日子就難過;昨天押對了,昨天的日子好過,昨天押對的企業今天遭遇不測,今天的日子就難過。
所以真要解決“競爭性”內卷的問題,還是要回到中國經濟體制改革的核心問題,也就是如何處理好政府和市場的關系。
從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提出“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和更好發揮政府作用”,到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提出“充分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更好發揮政府作用”,再到“十五五”規劃提出“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縱深推進”“規范地方政府經濟促進行為”,方向是明確的,但實際操作中,捫心自問,在很多地方,很多產業,是市場在發揮決定性作用嗎?
今年兩會期間,全國人大代表、TCL董事長李東生提出了《關于以市場的力量“反內卷”,推動光伏產業高質量發展的建議》。他指出,在本輪光伏產能快速擴張中,地方政府通過產業基金出資經常超過50%,甚至更高。
“過去五年全國新增的光伏產能,幾乎沒有一個是完全脫離地方資本參與的,部分項目中地方產業基金的實際出資比例甚至高達80%。當產能已經過剩、真正的市場主體停止擴張時,地方資金依然在進入。”這種非市場化的投資導致落后產能因涉及國有資本而難以出清,進一步加劇了行業的“內卷式”競爭。
“過度投資,是違背市場投資規律的行為,后續會對行業的發展造成長期負面影響,因為過度的進入就是卷,所謂‘內卷’實際上就是供大于求,就是非理性的價格競爭。”
李東生認為,地方政府不宜在項目中占據過高投資比例,同時,政府資金應只在項目啟動初期發揮引導作用,并預先設置明確的退出機制,不宜在充分競爭領域長期持股。“應當讓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發揮決定性作用。要讓整個經濟體系、經濟活動更加遵循市場的規則。”
當你看到那些由于地方政府過度驅動投資、參與投資而導致的“一地雞毛”,此時他們也根本沒有能力兌現當初許下的承諾,甚至開始和企業“算舊賬”“倒查”時,你覺得,我們的營商環境是好還是不好?抑或是一種“好到了不好”的“好”?
政府和市場、政府和企業的邊界究竟何在?政府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到底什么才是好的營商環境,講規則、可預期、依法治、不折騰的環境?企業究竟需要的是什么?
我們搞了幾十年市場經濟,恐怕還不能說已經形成了全面共識,并在行動中真正加以落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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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決定行動
在《反內卷》一書中,宋志平指出,思想決定行動,行動決定結果。
首先是要解決思想上的問題,首當其沖的就是要改變大家的競爭理念——從存量市場中爭奪份額的負和博弈,轉向共同創造增量市場的正和博弈;從盲目崇拜規模與數量的外延式擴張,轉向追求質量、效率與韌性的發展;從成本導向的紅海競爭,轉向開辟無限可能的價值創新藍海。
宋志平還轉給我一篇稻盛和夫(北京)管理顧問有限公司董事長曹岫云的文章,里面有稻盛和夫1987年在京都經濟同友會上的講話。當時日本是“世界第二經濟大國”,在外國看來“已經富得流油”,歐美擔憂日本如果繼續強大下去,必將對他們構成威脅,“世界財富是否會盡數流向日本?”
而在此背景下,日本的主流聲音是這樣的——
“我們不斷努力,生產優質產品并以便宜價格出售,獲得美國民眾的好評,他們樂于購買我們的產品,這究竟哪里不對?”
“如今的美國,許多人不再辛勤工作,因此美國經濟陷入停滯,這是他們自做自受,不是日本的責任。”
但稻盛和夫認為,這種僅僅抓住表面現象、不思考事物本質的做法,只會讓日本再次走錯方向,“過去我們一直以為正確的價值觀,必須來個180度大轉彎。”
怎么轉?他提出了“共生”(Living together)的思想——商業的本質,是因為有對方存在,才有所謂買賣。
“過去,日本積極開展經濟活動,是為了擺脫饑餓和貧窮。現在這個目標實現了,但我們絕不能忘記,世界上還有其他眾多國家和人民,我們豈能獨善其身,豈能片面追求自身經濟的發展。”
“這個世界上既有走向衰落的民族,也有即便拼命勞作依然食不果腹的民族。不管何種情況,日本都必須與這些國家和人民攜手共進。我們必須確立‘Living together’的方針,哪怕遭受損失,也要與他們共同前行,否則日本自己也將難以為繼。”
曹岫云還寫道,2010年11月1日,稻盛先生訪問青島海爾總部,在回答張瑞敏先生關于阿米巴經營與績效考核時說:“我珍視企業中每一位努力工作的員工,我不會在員工中簡單地劃分所謂優劣。”稻盛先生強調實力主義,不搞論資排輩,不搞平均主義大鍋飯,但他不會,也從來沒有在認真工作的員工中搞什么“優勝劣敗”。
稻盛和夫在差不多40年前的思考,他的與社會共生、與世界共生、與自然共生的“共生”理念,對中國企業今天走出“競爭性”內卷和“內卷式”競爭的誤區,應該很有啟示。
很多學者說,西方文化是個人本位,推崇自我意志,中國文化是關系本位,講求和諧共生。但從當下的“競爭性”內卷看,很難說我們是和諧共生的。
宋志平說,如果從思想源頭上形成正確的競爭觀,就不怕攻克不了內卷。“大企業不僅要能自己賺錢,還要能帶頭維護好行業利益,讓行業里的大多數企業都能賺錢。”“那些競爭有序、發展健康的行業,都是大企業帶頭守規矩、不打惡性價格戰,積極維護行業整體利益,這幾乎成了一種規律。”
而我覺得,要讓中國這一代企業家真正做到不卷,很難。
因為他們是我們所在的這個“追趕型時代”的縮影。在這個“不奮斗就空虛”的時代,他們習得的知識主要都是快的知識、卷的知識、效率的知識、緊趕慢趕的知識、競爭求存的知識,而比較缺乏慢的知識、美的知識、松弛的知識、共生共贏的知識。他們有一種巨大的慣性,也很難改變慣性背后的價值觀。
盡管如此,我還是寫了這篇文章。因為我相信,沒有發自內心的覺悟,沒有一場基于價值觀的認知革命,靠任何外部的手段、有形的手段,短期可能會見效,但過不了多久,問題可能又會復發。
最后再說一句,價值觀革命,對于政府也是適用的。政府現在正在進行樹立和踐行正確政績觀的學習教育,就是一個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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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秦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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